第115章 不速之客
姜宥儀他們跟阿倫的第一次對話,最終仍然是以阿倫毒癮勢不可擋地席捲而來結束的。
那是姜宥儀第一次親眼看見人毒癮發作,儘管雙手被鎖著,阿倫依然變成了一個在眨眼間喪失了一切人性的怪物。
他痛苦的嚎叫響徹整個ICU病房,門外的醫護早有準備地帶著鎮靜劑跑進來,池浪和另外兩個男護士,三個身強力壯的大男人合力才把暴走的癮君子死死摁住,讓醫生順利地把加重劑量的依託咪酯推進了男人的靜脈。
藥物起效很快,阿倫很快無知無覺地再度昏睡過去,病床上像是經歷了一場惡戰,姜宥儀留在阿倫大腿上的匕首在他無意識地掙扎中將傷口橫向切割得更大了一些,後來那匕首被池浪拔出來扔到了地上,但就是轉眼的工夫,床褥上已經沾滿了他大腿傷口流出來的血。
……好在鎮靜劑打得及時,要不然連胸腹間池浪先前捅的那兩刀也要掙開。
姜宥儀這時候才注意到,帶人進來的醫生不是別人,竟然是嘉和的院長陳懷瑾。
顧不上管血跡斑斑的床單,戴著金絲眼鏡的陳院長吩咐護士將各種監護儀器重新連接在阿倫的身體各處,同時密切關注阿倫的血氧飽和度和血壓數值,直到看見顯示器上阿倫飆得極高的心率慢慢平穩,連帶著血氧和血壓都恢復到了安全數值內,才和病房裡的眾人一起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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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病人表面上看起來身體素質很不錯,但實際情況不太樂觀。」
病房裡暫時安定下來,年紀跟池仲孝差不多大的陳懷瑾讓醫院裡的其他人先離開了病房,他自己習慣性地推了下自己架在鼻樑上的眼鏡,視線從病床上沉睡中身體都在無意識抽動的阿倫身上掠過,掃了姜宥儀他們一眼,最終將目光落在了池浪身上,「我們血檢發現他的肝腎功能損傷都很嚴重,心肺功能也很不好,MR結果顯示有肺部腫瘤,雖然沒做活檢,但以我和我們胸外主任的經驗來判斷,大概率已經進展到中晚期的肺部惡性腫瘤。」
「至於你們說他注射的毒品有甲喹酮的成分,那本來就是鎮靜和催眠類精神藥物,不考慮其他毒品的成分,光是甲喹酮,長期大量使用就會造成大腦和神經的不可逆損傷,讓他變得極度暴躁和遲鈍,同時也會對同類產品產生抗藥性。」
「我給他推了依託咪酯,這是臨床上相對安全和穩定的藥物,但為了能讓他順利睡過去,我只能加大劑量,」陳懷瑾說著又朝監護儀上的各種數值看了一眼,繼而遺憾地搖搖頭,「但這是把雙刃劍。」
在場的三人誰都聽懂了陳懷瑾說的「雙刃劍」的言外之意是什麼,而在沒人出聲的沉默里,陳院長理性地接著說道:「還有最後一點,」
他在說話間再度看向池浪,「其實不用我說,你們經常跟毒品毒販打交道的應該很清楚,重度毒癮無法戒斷,斷藥的話——會死。」
池浪對陳懷瑾的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他閉了下眼睛,默然地點了點頭。
什麼算重度毒癮呢?已經毒入骨髓的阿倫,就是這個情況了。
其實這也是這麼多年來阿倫為什麼自縛在FENRIR的另一個原因,他吸到這個程度,除了康萊,已經沒人養得起他了。
況且,康萊給他的那種純度的「MQ-E」,本來也沒有在市面上流通。
所以同樣的困局,現在池浪他們也在面對。
阿倫從事實上就不可能戒掉毒品還是好人一個,他們必須有把握能在短時間內攻略阿倫讓他願意對著他們說實話,要不然的話,就要選擇是看著這個至關重要的證人死於毒品,還是為了延長他的命,再把到手的山芋給康萊送回去。
可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講,再把阿倫拱手送回給康萊,都是絕不可能的事。
池浪絕不會妥協,想來姜宥儀和林意也是一樣。
所以他們只能在阿倫的身體還沒有徹底垮塌的這段時間裡,一邊竭力靠著藥物來維持他的身體不崩壞,一邊盡全力儘快地攻下這個悍匪的心理防線。
好在山竹幫了他們一把——今天看阿倫對山竹的態度,這個似乎沒有情感弱點的人,終於不再是鐵板一塊了。
沉默里,池浪感激地對陳懷瑾笑笑,陳院長是池仲孝的朋友,如今打得交道多了,彼此熟悉之後,池浪喊了他一聲陳哥,「我們會儘快。」
「你們今晚把他搬走嗎?」陳懷瑾這種每天醉心於帶著團隊搞研究寫論文的人是不會在意自己工作之外的事情的,他對池浪的答覆不置可否,只是朝床上昏睡的阿倫努了努下巴,又說了他注意到的情況,「我的保安們告訴我,天天圍著我醫院轉悠的那群蒼蠅快按捺不住了。」
陳院長口中的「蒼蠅」指的是康萊留在嘉和醫院周圍的那些眼線。
康萊——或者他背後的人不可能一直坐以待斃,既然他們今天都已經把主意打到他身上,試圖用把他從警署解僱這種方式來讓他出局了,那麼想盡辦法鑽進醫院安保的空子料理了阿倫,也只是早晚的事。
「搬,」池浪言簡意賅,並且已經開始說動就動地去解開了銬著阿倫雙手的手銬,「現在就搬,我那邊已經都準備好了。」
「搬什麼?」姜宥儀來得晚,她看著池浪說話間乾淨利落地收了手銬,一時間幾乎沒反應過來,「你要把他搬到哪裡去?」
林意過來挽住了姜宥儀的胳膊,迎著姜宥儀疑問的目光眨眨眼,一副淡定又高深莫測的樣子,「搬到一個那些人絕對想不到的地方。」
姜宥儀蹙眉想細問,林意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打斷了她。
林意本來想掛斷,但拿起手機的時候看見是她老媽打過來的,想了想,還是跟姜宥儀他們指了指電話示意,接著開門去了走廊。
她家裡老爸更粘著她一點兒,時不時有事沒事地打電話,但老媽生性大大咧咧,對她一直是放養模式,基本上打電話過來,或大或小,一定是有事找她。
ICU外面的走廊這會兒已經沒人了,林意站在窗邊按了接聽,張嘴沒有半點開場白,直切主題,「媽,怎麼了?」
電話那邊林妙琴也沒有廢話,母女倆打電話的風格十分整齊劃一,「媽這邊有點事兒,電話里不好說,你回來一趟吧。」
——林妙琴甚至沒有像以往說事情之前那樣,問她一句你現在忙不忙。
能讓老媽用這種方式打電話過來的就一定是大事,林意待不住了,開門跟姜宥儀和林意交代了一聲,直接下電梯去醫院的地庫,開上了車就往爸媽家裡去。
推門進屋的時候,她爸背靠著窗台愁眉苦臉,老媽坐在沙發里,手裡還緊緊地攥著手機。
看見女兒回來,老諾丁的一臉愁苦轉為了欲言又止,而林妙琴的目光里充斥著一些更深更複雜的東西,林意甚至很難讀懂。
「出什麼事兒了?」林意蹙眉看了一眼玄關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男款拖鞋,疑惑地皺起了眉,戒備起來,「誰到我們家來了?跟你們說了什麼?還是做了什麼??」
他們家大事兒向來都是林妙琴做主的,諾丁為難地看了妻子和女兒一眼,最終嘆了口氣,像以往那樣找了個蹩腳的理由遁走了,「你還沒吃晚飯吧?我去做飯。」
他一如既往地把空間留給了她們母女,林意雖然對老爸這種從不參與她和她媽之間決策的做法十分不滿,但從小到大,再大的不滿也成了習慣。
諾丁是真的去做飯了,廚房裡很快響起嘩啦啦的水聲和切菜的動靜,林意陪著林妙琴一起坐在了沙發上,把被她媽無意識緊緊攥在手裡的手機拿了出來,「媽,到底怎麼了?」
手裡一空,林妙琴仿佛忽然失去了什麼主心骨一樣,在下一秒轉而抓住了林意的手,「林意,」
她很少用這種十分嚴肅認真的語氣連名帶姓地叫林意的名字,林意越發地覺得不對勁,她再度若有所思地看向門口那雙男款拖鞋,想再問林妙琴到底誰來了,卻聽見林妙琴正色問她:「我之前看新聞,說是酒吧一條街那邊有個酒吧死了個人,你是不是在跟這個案子??」
一瞬間的怔鄂之後,林意終於完全地反應了過來。
她甚至有點想笑——藏在FENRIR酒吧背後的那些人,早上剛利用職權堂而皇之地把池浪停職,晚上就走邪門歪道地跑來自己家裡鬧了。
林意嘲諷地心想,但他們一定不知道,自己這種人,向來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性子,阻力越大,她反而越有幹勁兒。
不過奇怪的是……老媽一直知道自己這種開弓沒有回頭箭的犟勁兒,哪怕是被吊銷律師執照的那次,她也沒有這麼嚴肅地想要阻攔過。
「媽,」林意反手握住林妙琴冰涼的手,將自己掌心的溫度傳遞給她,出口的話卻不避諱,「所以是誰來我們家了?FENRIR酒吧?康萊的人?還是別的誰?」
「誰來都不重要,」林妙琴另一隻手蓋住了林意的手背,她目光殷切,語重心長的勸說里還夾雜著根本難以遮掩的擔憂,「媽讓你回來只想跟你商量一件事,這案子你不跟了行不行?」
從律師執業到現在,林意從沒有見過林妙琴如同這次一樣強硬——甚至是帶了些懇求地來插手她的工作,但她還是笑著搖了搖頭,有些無奈,「現在不跟了,我怎麼跟我的委託人交代?」
「誰是你的委託人?」林妙琴陡然激動起來,「跟你住在一起的那個姜宥儀嗎??」
林意愣了一瞬,「媽,你怎麼……」
「你先別急著給她辯解!」林妙琴忽然有些尖銳地打斷了女兒的解釋,「——當局者迷的道理你懂不懂!你別被她給騙了。」
「你想想,前陣子聖心醫院那個案子,她一個彬城來的外地人,怎麼一下子就能攪混聖心醫院那潭水?當時那個案子媒體的報導,從頭到尾都是你在前面衝鋒陷陣,她在哪裡?她一直隱身地躲在你身後!」
「你再仔細想想你們是怎麼認識的,當時那一切真的都是巧合嗎?還有這一次!……她沒有表面上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你平時的洞察力哪裡去了?這麼簡單的事情,媽想想都不對勁,你怎麼就看不出來?」
林妙琴抓著女兒的手都在抖,林意從她的言語和反應中都不難猜出不久前到她家裡來「拜訪」的人給了她父母多大的刺激。
「媽……」林意拍了拍林妙琴的手背,她們母女手心貼著手背地彼此緊握著,她想寬慰林妙琴,想讓老媽別這麼擔心,但一聲「媽」剛叫出來,林妙琴卻猝然掉下了眼淚。
林意看著林妙琴哭,腦子甚至有一瞬間的宕機。
雖然林妙琴看外貌是個典型江南水鄉出來的女子,溫柔又賢惠,但實際上,她性格非常堅強獨立,頭腦清醒而理智,又嫁了個對她百依百順的丈夫,除了林意小時候生病住院的那段日子,她幾乎就沒有再見過老媽哭。
她一哭,林意幾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和手段……
「你哭什麼啊媽……我這不一直好好的嗎,有什麼事我們一起商量,好不好?」林意手忙腳亂地替林妙琴擦眼淚,剛抬起手就又被林妙琴抓住了手腕。
林妙琴慢慢地吸了口氣。
她並不想用眼淚來挾持女兒,但情緒這種東西,並不是時時刻刻都能被控制的。
她不能告訴女兒今天到底是誰來了他們家,但她知道如果女兒再跟FENRIR的案子深究下去,可能會遇上危險,招惹到她不想惹,也惹不起的人。
林意小時候身體並不好,這是她好不容易才養到二十七歲,養得活蹦亂跳、各方面都十分優秀的女兒。
她從不干涉林意的工作,但這一次不一樣……她不能失去她的女兒。
「那你別摻和酒吧街的事了,行嗎?讓姜宥儀從你家裡搬出去,把你手裡現在所有的委託都放下,把費用退回去,如果需要賠錢,爸媽來給你賠,最近什麼都別做,可以嗎?」
林妙琴的眼淚落在了林意的手背上。
她張張嘴,發現自己沒辦法說出拒絕的話。
從小到大,因為父母對她的絕對尊重,她在父母面前也是絕對坦誠的,但這一次,她點點頭,為了讓父母放心,她說了謊,「好。」
她說:「但是現在讓宥儀搬走太突然了,你們至少要給我、也給她點時間,讓她先找到合適的房子。」
林意看著老媽終於鬆了口氣,點了點頭,她也跟著鬆了口,心裡卻有點抱歉地想:至於宥儀多久才能找到合適的房子……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