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小姑娘,這麼狠啊。
池浪和林意誰都沒說話,病房裡一時鴉雀無聲,就顯得冷鐵叮噹的聲音格外地刺耳。
阿倫的情緒終於因此而有了波動,姜宥儀冷眼看著他徒勞的掙扎和突如其來的激動,諷刺地笑了一聲。
「所以,她跟你提起過我,是不是?因為她提到過,所以你們才會知道耳釘跟我的聯繫,那天晚上池浪才會帶耳釘進八角籠!是不是——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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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倫急切地一再確認這個對其他人來說或許無關緊要的問題,任誰都看得出來,山竹死後,他在試圖從山竹的過往裡找到更多自己和她之間的聯繫。
但姜宥儀卻慢慢地搖了搖頭,「沒有。」
「她沒說送給誰,但我知道,她那種對自己吝嗇得不行的女人,好不容易給自己買了一對好耳釘,一定會很珍惜,能把耳釘送出去,那一定是她很喜歡的人。」
她很堅定地說出答案,看著對面的困獸因此失望,轉而再度沉寂下來,心中隱約感受到了一點報復的快感,但轉念間,這快意卻又跟始終盤桓在內心的對山竹的心疼攪在了一起。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神色又嬌又溫柔,眼睛都是亮的,所以我壓根就沒信她要及時抽身的鬼話,因為我知道她一定很喜歡拿走她耳釘的那個人。」
姜宥儀深吸口氣,她不明白山竹為什麼會喜歡上阿倫這樣的人,並且隨著山竹的死亡,她大概永遠都不會得到答案了,但不理解、心疼和痛恨在同時拉扯著她,短時間內無法釐清和消化的情感讓她的情緒也逐漸不受控制地激動起來——
「可是,殺人兇手……」
她含恨咬牙,直白地點破了阿倫的罪惡,那個剎那十幾年來不斷積累的仇恨終於壓倒了其他的情感,幾乎頂到喉嚨的痛恨像一把火燒乾了姜宥儀的理智,她一把抓住阿倫病號服的衣領,近在咫尺地盯視里,目光幾乎是拷問的,「你捫心自問,你配嗎?」
她咬牙切齒,痛恨、不甘、嘲諷、不解,一瞬間所有的情緒都在十幾年後她第一次親手抓住了當年兇手的此時找到了出口,「你這麼爛的一個人,憑什麼能配得上她的喜歡!」
姜宥儀的質問振聾發聵,阿倫任她抓著,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直到很久的沉默後,他才失神地自嘲著苦笑了一聲,卻是神經質地重複了一遍姜宥儀的話,「是啊……我這麼爛的一個人,憑什麼配得上她的喜歡。」
說著話,阿倫忽然仿佛神經質地動了下脖頸,連帶著頭也跟著詭異地歪了一下。
那看上去不像是什麼好反應,姜宥儀倏然蹙眉,警惕地鬆開手,下一秒,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她身後的池浪一把將她從病床邊拉開了,連帶著一直坐在床尾小凳子上的林意也如臨大敵地站了起來。
姜宥儀疑問地抬頭看向池浪,池浪看著轉眼間已經有些控制不住手指抽出的阿倫,只冷聲說了兩個字,「毒癮。」
……姜宥儀對阿倫的厭惡更深了一些。
但阿倫逐漸充血的眼睛依舊死死鎖著姜宥儀,目光的對峙里,他深吸口氣,用盡所有的意志力壓下逐漸在體內升騰起來的癢意,再一次問姜宥儀,「她就跟你說了這些嗎?再沒其他的了?」
姜宥儀看著這個身體明明已經如同枯枝一樣乾瘦,堅硬的骨骼卻仍舊覆蓋堅實的薄肌,甚至在拳台上能讓池浪失去勝算的仇人,毫不掩飾眼中的險惡,「沒了。」
她說著,對池浪搖搖頭,示意他不會有事,自己再度靠近了阿倫,「你還能清醒多久?我回答了你的問題,那麼我要的答案呢?」
「清醒不了多久了,」阿倫難耐地仰起頭,脖子上的青筋突兀地暴起,姜宥儀看著他這個樣子,一下子想起了影視劇里人在徹底變成喪屍前的鏡頭。
「MQ-E」的毒癮發作起來要比普通的毒癮更迅速,阿倫說前一句的時候語氣還是理智的,只是一個仰頭喘息的工夫,他再看向姜宥儀和池浪他們的時候,即便依然在極力保持清醒,可目光已經不可避免地逐漸染上了瘋狂的渴求和貪婪,「你們總不會去給我找康萊的鮮貨來吸吧?那就清醒不了多久了,」他開始顛三倒四,下意識地用力搖了搖腦袋,才用變得有些沙啞的聲音古怪又勉強地往下說,「我說到哪兒算……呃——!」
他的聲音驟然變調,成了一聲猝不及防的痛叫!
姜宥儀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來的匕首扎進了他大腿的肌肉上,寸余的匕首,不致命,但沒根紮下去,毫無防備之下的疼痛幾乎是無法抵抗的。
誰都沒想到,連池浪和林意都不知道她竟然帶了把短匕過來,還這麼幹脆利落地一刀扎了下去。
姜宥儀一刀紮下去,匕首沒有拔出來,因此大腿的傷口上只滲出了一絲血線。
縱然阿倫在剛出聲之時就已經反應過來並本能地壓下了後面的動靜,但那聲痛叫還是引起了外面護士的注意,一直守在外面的護士想要推門進來查看情況,被離門口最近的林意輕言細語地攔了回去。
ICU的門重新關上,姜宥儀面無表情地站在病床邊,神色冷靜得仿佛剛才扎了阿倫一刀的人不是她,而池浪和林意在極短的震驚之後,都沒有想過來阻止,縱容和理所當然的樣子仿佛姜宥儀做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本來也是理所當然,那可是當年要活活燒死她的人啊。
ICU病房裡落針可聞,詭異的是,每個人的表情都極度地冷靜。
……包括此刻匕首還扎在腿上的阿倫。
絕對的疼痛似乎暫時壓制了將要發作的毒癮,讓阿倫短暫地重新找回了理智。
他甚至嘴角噙了一點笑,在疼痛里喘息著無關痛癢地揶揄,「小姑娘,這麼狠啊。」
「憑你當年對我做的事,我再扎你幾刀也難消心頭之恨。」
姜宥儀瞥了一眼只在阿倫大腿上余了個刀柄的匕首,她臉色很平靜,只有黑白分明的眸子裡隱約藏著一點不容易被分辨出來的瘋感,「但是我想,現在你清醒的時間應該會維持得久一點了。」
言外之意,阿倫不清醒了,她可以繼續補刀。
阿倫意外地看著她,半晌後古怪地笑了一聲,「當年怎麼沒瞧出來,你還是個硬茬子。」
他放任自己重新躺進了被褥墊起來的靠背里,其實一刀並不能讓他的毒癮得到太久的緩解,「MQ-E」藥性很烈,尤其到了後來,康萊給他的已經是純度最高的東西了。
但儘管如此,他還是借著疼痛的餘韻來暗自跟體內的騷動對抗著,畢竟姜宥儀看起來的確是說得出做得到的樣子,好好的人,誰也不想沒事被扎刀子,更何況他們想要知道的事情,不管是於他還是於他曾經效忠的人而言,此刻都已經沒什麼需要保密的價值了。
「我為什麼放了你,其實遠沒有你們想的那麼複雜,很簡單的……」
他閉起眼睛,在腦子裡搜尋十幾年前的回憶,聲音因此變得有些悠遠,像諷刺,也像感嘆,「很多年以前,有個跟我有些緣分的小丫頭,我養了她一段時間,但後來我殺了她。」
懶得看在場剩下三人的反應,阿倫始終閉著眼睛,「她活著的時候,總是會用那種很倔強的眼神看我,臨死的時候,也跟你那時一樣,眼睛裡充滿了渴望和哀求。」
「我殺她的時候很乾脆,後來再想起來,卻有點後悔。」
「那天把你扔到橋下,等火徹底燒起來之後,我回到了車裡,把車開到了瑪莎大橋上,從那裡,我能看見橋下的情況,也能看見沒多久之後,你就被一個女人從堤壩下面背了上來。」
「我從很早的時候開始,『幹活兒』就已經很少會有失手的時候了,哪怕是拋屍,我也不可能不檢查拋屍現場的安全情況,所以那天那個女人的出現對我來說簡直莫名其妙,但後來我又想,覺得這也許是天意,我殺小丫頭一直有點後悔,所以那次,我想試著走一條不一樣的路。」
他說完這些就不再說話了,姜宥儀與池浪和林意互相看看,幾乎不能相信這套說辭,「只是這樣?」
「聽著不太像真的,但確實只是這樣。」阿倫說著嗤笑了一聲,「干我們這行的,對生命沒什麼敬畏可言,殺還是留,有時候都只是個一閃而過的念頭,至於後悔,那是做完這個念頭之後的事了。」
「但是當年警方確實在大橋下找到了一個被燒死的孩子屍體。」池浪問出此刻三人心中同樣的疑問,「那個孩子是誰,從哪裡來的?」
「桉城當地許多有宗教信仰的人至今依然堅持土葬,找個孩子的屍體偷梁換柱好交差而已,是什麼難事?」
阿倫閉著眼睛,冷漠地放下了嘴角,「況且我老闆在那之前已經打點好了,警察會晚一點再出警,等火自然熄滅,那屍體早燒到碳化了,誰還能認得出來是誰?福利院本來就不乾淨,難不成還敢要求做DNA比對嗎?」
他話音未落,林意已經用輕而快的語速問道:「你老闆是誰?」
一般毒癮發作的人警惕性都會降低,腦子反應會變得很慢,林意順著他的話快速發問,大概率被問的人會本能地作答。
——但阿倫沒有。
他甚至睜開已經爬滿紅血絲的眼睛,清明地看了林意一眼,「我可沒有答應你們回答其他問題。」
林意環抱著手臂靠在牆邊,譏嘲的提醒一針見血,「你總不可能是自願染上毒癮被困在康萊那個酒吧的,你老闆對你做到這個地步,你卻還想著保護他?」
「人總要忠於什麼吧?」阿倫遲鈍的目光從林意臉上移開,行屍走肉一樣地看向天花板,平靜地回答她:「我沒有信仰,不信輪迴,滿手鮮血,至少這一點忠誠,讓我覺得我跟動物是有區別的。」
「一定要忠於一個早已經放棄你的人嗎?」林意不想深究阿倫這種獸性占據人格主導地位的人對於忠誠的邏輯,卻以平淡的聲音引著他走進自己的軌道里,「就不能忠於愛嗎?」
阿倫冷嗤,「愛是什麼狗屁東西。」
「山竹死在了康萊他們的手裡。」在認識山竹之前,阿倫活到這個歲數,甚至沒有一根軟肋,但山竹的出現仿佛給他的金鐘罩標註了一個柔軟的氣孔,而現在,林意又穩又准地照著這個氣孔用力捶了下去——
「他們給一輩子都痛恨毒品的她注射了過量的毒品,看著她在痛苦中掙扎著一點點死去,可山竹在死之前想的卻是撈你……」她用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提醒阿倫,「你以為池浪第一次進八角籠的時候為什麼會目標明確地去查你的注射針孔?是因為山竹告訴克里斯,FENRIR可能在用毒品控制拳手——那是她傳給克里斯的第一個消息,也是最後一個。」
身體的不適已經從瘙癢轉為了疼痛。
阿倫太清楚「MQ-E」發作的流程了,此刻甚至姜宥儀扎在他腿上的那把小刀帶來的疼痛他已經完全感受不到了,他咬牙不斷地深呼吸,被鎖住的雙手卻在手銬撞擊床欄的嘩啦聲中死死攥成了拳頭,他在嘗試竭力維持最後的理智,可逐漸侵蝕神經的毒品和林意的話共同攻擊著他,轉眼間讓他整個人再度無法自控地倏然激動起來,「放屁!別想騙我,她剛剛明明已經說過了,山竹對她提過的關於我的事,就只有剛才的那些!」
他開始辯駁,他試圖將自己對山竹的情感和山竹在酒吧的死亡完全割裂開,這樣他至少能不用那麼掙扎和痛苦,但在場的其他人都不允許。
「你問的是,山竹對我說過你什麼,」姜宥儀冷漠地接過他的話,她聲音不高,但足夠此刻快要神志不清的阿倫聽得清楚,「她對我說的確實只有這些,至於林意說的事,是她對克里斯說的,不是我——我當時甚至不知道她換去酒吧工作,是為了給警方做線人。」
「我們捋過整個時間線,」林意鑿碎了阿倫的防守,姜宥儀輕輕地壓下了最後一根稻草,「山竹講完你們那個耳釘的故事跟我分開之後,應該就去給克里斯打了那個電話,我們都猜,她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不甘心跟你一刀兩斷,所以想把你撈出來再跟你在一起,可是當天晚上她就死在了你們酒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