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舊怨新仇


  心機深沉的池法官因為得到了女朋友的赦免,原本惴惴的臉色豁然開朗地緩了過來。

  他拉著林意在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自己站在她旁邊,俯身翻開了合著的筆記本電腦。

  筆記本是待機狀態,同樣是指紋解鎖,桌面正在桌面最上層運行的程序竟然是監控畫面——是連接著地下室監控的。

  監控里,重新打了針的阿倫依然在沉睡,池仲孝操控滑鼠轉換監控鏡頭的拍攝視角,藉此去查看各種醫療監護儀上的數據,確認各種數值還都在安全範圍內,才去看坐在椅子上隨手拿過桌上調查材料翻看的林意。

  那是一份梅耶的妻子佩里通過空殼公司進行的資金流轉的繪圖分析,通過池仲孝繪製的清晰的資金流向圖可以看出來,多筆來歷不明的巨額資金通過多個空殼公司層層剝離,最終流入了被她所控制的海外帳戶。

  這不是一朝一夕能查到的東西,甚至……不是靠某個人一己之力就能拿到的結果。

  林意從池仲孝由首府調任桉城的事情上稍一聯想,就想到了其中的關竅,「你調查梅耶,這其中……有奶奶的參與嗎?」

  當初池仲孝帶林意去見李瀾的時候,林意就跟著池仲孝喊這位履歷厚得嚇人的傳奇老太太奶奶,到現在說起李瀾來也沒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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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仲孝直起身來,看著她烏黑髮頂像撮帶毛一樣翹起來的捲髮,忍不住伸手替她把那撮頭髮往下壓了壓,嘴上卻沒耽誤,「當然,」

  他掃了一眼林意手裡的資金流向圖,目光微微泛著嘲諷的冷意,是對那藏在暗處十幾年的殺人兇手的,「她唯一的兒子和她當成自己女兒的兒媳就那麼不明不白地死了,她怎麼可能善罷甘休?」

  「不過是當年時機不成熟,她沒有把握能打下一場完勝的仗,所以才韜光養晦,等個一擊必中的機會罷了。」

  林意若有所思,「那池浪這次去首府……」

  「跟我沒關係,他是為了自己的事兒去的。」池仲孝替自己澄清,卻轉念笑了起來,「不過既然『馬愷燊』這個人是他揪出來的,那也算是通過了奶奶和我的考核。」

  林意扭過半個身子仰頭看向他,「什麼考核?」

  「還算有點腦子的考核。」

  林意:「……」

  「我認真的。」池仲孝看著一臉無語的林意,想了想,平靜的神色里,語氣很坦誠,「我以前一直覺得他毛躁、衝動,很難能獨當一面,所以我做的所有事情都瞞著他,因為參與的越少,他就越安全。」

  「但我這次回來發現,原來曾經只會在我耳邊吱吱哇哇的小破孩真的長大了。他想做的事他也可以做到,我再攔著已經沒有意義了。」

  說到後來,池仲孝古井無波的臉上帶了一點挑剔的讚賞和滿意,林意想了想小時候跟池浪當同學時他的樣子,又想了想現在刑事稽查隊屢破大案的池警官,忽然就很能理解池仲孝的心態了,「你發現他不再是你身後的拖油瓶,而是成了與你旗鼓相當的助力。」

  池仲孝挑挑眉,笑了。

  他十八歲的時候拿到了比他小八歲的弟弟的撫養權,父母的離世讓原本性子跳脫調皮的弟弟變得偏激尖銳,他不懂怎麼教育孩子,只能用非常強硬嚴厲的方式強行把弟弟掰回正軌,從那時到現在,他端著長兄如父的架子太久了,兄弟之間的相處模式也因此定型,變得改無可改。

  「是,」在池浪面前,他對弟弟的誇獎從來吝嗇,但當著林意的面,他毫不猶豫地點頭認可了女朋友的話,「現在我可以放心地把後背交給他,而不是擔心他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被敵人的冷箭射死了。」

  「啊嚏——!」

  大概是被嘀咕多了,馬不停蹄開了八個小時車,風塵僕僕地來到首府,此刻終於坐在了祖母這老宅子客廳里的池浪,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在廚房給他煮麵吃的李瀾聽見動靜,中氣十足地笑話他,「這是誰罵你了?」

  連開八個小時的車,縱然是池隊這種能原地參加鐵人三項的體能也幾乎見了底,他癱在李瀾那個歲數比他還大的藤編沙發上揉了揉鼻子,在奶奶面前見縫插針地diss他哥,「罵這麼髒,估計得是我哥吧。」

  兩分鐘後,李瀾端著面碗邊笑邊走出來,「那你罵回去,讓你哥也打個這麼聲勢浩大的噴嚏。」

  池浪渾身發軟地從沙發上坐起來,哭笑不得地瞪了老太太一眼,把聲音含在嘴裡嘟囔著腹誹,「都76了,說這個您幼不幼稚。」

  七十六歲的老太太耳不聾眼不花,精神矍鑠地冷笑,作勢拍了他一巴掌。

  李瀾四歲的時候跟著父母移民到這邊,到現在七十多了,還延續著父母從家鄉帶過來的「長接短送」的傳統,兩個孫子回來的第一頓必然是給他們煮麵吃,等他們要走了,分開前的最後一頓就會給他們包餃子。

  雖然歲數上來了,但老太太身體素質好得要命,加上一輩子都獨立慣了,這些年她一直拒絕被人照顧,自己獨居在這棟老宅子裡,摘花養魚種地做飯,從早上睜眼起床再到晚上睡覺躺回去,萬事都不假他人之手。

  給池浪下的麵條是她自己擀的,麵條里放的青菜是她直接從後院菜園子裡摘的,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池浪端起面碗邊吹熱氣邊嗦了一口,被二十多年來始終如一的味道從舌尖熨帖到胃裡,終於活過來了似的,滿足地喟嘆了一聲。

  電視裡開著財經新聞,池浪囫圇地吃麵,李瀾就坐在他旁邊看,等他把整碗面都嗦了個乾淨見底,老太太在新聞主播沒有起伏的背景音里問他:「你小子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這一趟可是為什麼回來的,說吧。」

  池浪有點心虛地笑了一聲,放下碗卻直奔主題,「想問問你們老一輩的恩怨——您和佩里她爸的。」

  李瀾搖頭,很簡潔地回答:「沒有什麼恩怨。」

  奶奶的答案出乎意料,池浪愕然,「她爸跟您以前不是同一個部門嗎?當時那老頭兒還是您的下屬,你們沒有過摩擦齟齬??」

  「沒有,都是正常的人事調動,只是當時上面要給詩力華的副職轉正,我當時作為他的直屬領導,沒有在同意書上簽字。」

  「不是……」詩力華就是佩里的父親,梅耶的老丈人。大概是李瀾的語氣實在太過稀鬆平常,池浪甚至開始對自己產生了一點懷疑,「這還不算有過節嗎??」

  「他個人能力不行,日常就是靠搞向上社交混職場,有人喜歡吃這一套,願意因此給他往上爬的機會,當然是別人的自由和他的本事,我沒有意見,但如果他升職需要我同意,那不行。」李瀾說起這些甚至沒有個人情緒,只是很客觀地搖搖頭,「我不認可他的能力,所以無法簽字,這有什麼問題?」

  池浪聽得直苦笑,「奶奶,阻人升遷如斷人財路,您說有什麼問題?」

  道理李瀾當然也知道,但她從在政府入職到以國家法律及體制改革部副部長的職位退休,沒有因為這種事情妥協過。

  「我所在的部門,我們所做的工作,都讓我不能允許有這種事情發生。」財經新聞播完了,GG時間裡,李瀾拿起遙控器換到了地方台接著看新聞,蒼老的聲音依然理智而堅定,「如果制定法律的人連保證內部的公平都做不到,那法律又怎麼會成為普通人保護自己的護盾?」

  這個道理池浪無法辯駁,但他好奇後面的發展,「那後來呢?」

  「後來詩力華攀上了財政部那邊的人,被平調去了財政部,那之後我跟他就沒有交集了,後來大約一年後,我聽說他女兒佩里嫁給了當時作為政府財政督查的梅耶。」

  關於如今桉城市政廳代主席梅耶的背景,其實很有些八卦可聊。

  當時在首府工作的梅耶不顯山不露水,看起來毫無背景,整個升遷之路都透露著普通年輕人成功逆襲的勵志感,但實際上,他是財政部副部長的私生子,這在當時整個首府的政治圈裡都不是秘密。

  這事兒池浪早就知道,所以李瀾略過了這一段,只跟池浪說結果,「如果當時財政部的那位還活著,梅耶不會是現在依然守著桉城汲汲營營的地步,可惜,他突然得了急病,從被檢查出來到被宣告死亡,一共只有兩周時間,而這兩周里,他為梅耶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把梅耶調到桉城,做了主抓桉城財政的市政廳副主席。」

  「當時我爸跟他是同級?」

  「對,」李瀾說:「那時候桉城新一輪的選舉剛結束,所以實際上,梅耶和你爸一起共事了五年時間。」

  老太太說到這裡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起來,「五年之後,他們一起參加了下一屆市政廳主席的選舉。」

  後面的事池浪就知道了。

  因為後來他父母雙亡,而梅耶美美地在桉城當了十幾年的執政官。

  不過也不是完全順心如意的,因為當年他父母那場古怪的車禍,在每次競選的時候都會被梅耶的競爭對手拿出來做文章,以至於雖然梅耶每次都能險勝,但民憤難平,在各種輿論和雪片一樣寄到首府的檢舉信環繞下,努力了十幾年,也沒能在他的地盤上甩掉「代理」這個頭銜。

  談到了父母的事情,池浪的眸子陰鬱了下去,「奶奶,我找到當年那個馬愷燊了,他是佩里的親弟弟。」

  「我知道,」李瀾看著電視,但畫面其實沒進到腦子裡,「你哥告訴我了。」

  池浪挑眉,對此一點也不意外,「所以你們兩個果然早就狼狽為奸了,只是不告訴我。」

  奶奶「嘖」了一聲,反手又拍了他一巴掌。

  池浪環抱著手臂陰陽怪氣看著她,「我哥調到桉城,是您在中間出的力吧?」

  「桉城先前那個大法官是自作孽,你哥調職最多只是天時地利人和。」李瀾若有所思,說話間想起這中間的另一個人,稱讚:「阿林那孩子是真不錯。」

  要不是林意死磕當時桉城大法官私生子的那個案子,李瀾和池仲孝也不可能找到堂而皇之回到桉城的機會。

  當時的林意是無心插柳,但現在回看,又覺得很多事情仿佛真的是冥冥之間自有定數的。

  曾經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占他們這邊,但風水輪流轉到十幾年之後的現在,一切好像都變得不一樣了。

  「桉城那邊各方面都在預測,梅耶在今年的選舉中獲勝,從代理市長轉正的機率非常大,連賭場開的賭局今年賠率都拉得特別低——」

  一直埋怨池仲孝在父母的案子上當縮頭烏龜的池浪,在聽見奶奶說的這些話時就已經輕而易舉地跟他哥和解了,「所以接下來呢,奶奶你和我哥是怎麼打算的?總不能還讓他順利地把選舉拿下來吧?萬一他轉正,我爸媽的案子想翻就更難了。」

  關於今時今日要不要讓池浪參與到對抗梅耶的計劃中來,池仲孝和李瀾在他往首府來的路上就已經達成了共識,所以李瀾此刻也沒瞞著他,「他在桉城耕耘那麼多年,跟各種勢力盤根錯節地糾纏在一起,一旦有對他不利的風吹草動,他想鎮壓很容易。」

  李瀾不慌不忙,池浪著急聽答案,忍不住催促,「所以呢?」

  「就這幾天吧,國家特戰警備隊那邊會以大選在即的維穩工作為理由,派一支特別行動隊進駐桉城。」

  「領頭的是誰??」

  「桑傑。」

  池浪眼睛都亮了,因為桑傑是他在警校時同一個導師的嫡親學長,還沒畢業的時候就被國家特戰警備隊選走,到現在已經是上尉銜了。

  雖然不是自己的人,但池浪有把握,甚至比他奶奶還剛直的學長,一輩子都是真理和正義的信徒,既不會偏幫自己,也絕不會倒戈別人。

  但這樣已經足夠了,因為他們想要的,從來也只有真理和正義。

  李瀾低頭,懷念地摸了摸她左手上的戒指——戒指一共有兩枚,無名指和食指各一,無名指上是她那個有著五十多年歷史的婚戒,中指是一枚主石不大但設計很優雅的海藍寶戒指,那是有一年她過生日時,她兒媳婦蕭雲舒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我和你哥這些年查到了梅耶夫妻倆不少的事情,一旦開弓,那些調查結果都可以成為落在他們身上的刀。」

  「有特別行動隊壓陣,你們的人身安全至少是不用我擔心的,但梅耶在桉城深耕多年,想讓他徹底倒台,需要一個契機。」

  池浪正色看向她,「什麼契機?」

  李瀾垂眼看著自己從不離手的兩枚戒指,聲音幾乎沒有情緒,「——民憤。」

  「啊……」池浪想了想姜宥儀的深仇大恨,笑了,「倒是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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