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交鋒
其實要說燈下黑,素察的消息來得也不慢。
姜宥儀1月7號第一天去安娜家上班,8號改變主意去住家,八號的晚上,素察就從跟著安娜的生活助理那裡得到了姜宥儀已經堂而皇之在他女兒家裡登堂入室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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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怎麼形容素察這位隨便抬抬手就能在桉城翻雲覆雨的大佬的心情呢……
籠統地來說,他只覺得荒謬。
而此刻在安娜家裡跟姜宥儀面對面地坐在了一起,素察又很能理解這丫頭為什麼能得到諾蘭的喜歡和安娜的信任了——
看上去就是那種溫柔靠譜的孩子,說話辦事不卑不亢,舉手投足進退有度。
的確是很招人喜歡的那種類型。
但是……
素察看著她,也回了一個看上去沒什麼架子的笑容。
至於這張面具後面藏著什麼樣的險惡嘴臉,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們應該是第二次見了。」
面對一個小玩意似的存在,素察甚至都懶得打啞謎,儘管心腹的調查匯報能證明姜宥儀不是當年提供腎源的那個孤女,但事到如今的種種跡象疊加在一起,素察更願意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你是姓姜嗎?我當年倒是不知道。」
素察仿佛在閒話家常一樣,話里話外看不出半點腥風血雨的意思,但姜宥儀很清楚,如果今天這一關過不去,被素察認出來的結果是她絕不可能再有機會活著跟池浪還有林意見面。
時隔多年的再度見面,看著這個一手造就了她的悲劇,讓她這麼多年都在被失去腎臟的痛苦折磨的罪魁禍首,姜宥儀腰腹間的刀口再度叫囂著疼起來——
失去器官的疼,性命被威脅的恐懼,面對仇人的痛恨,複雜到幾乎一時難以釐清的情感全都在看見素察的那一刻呼嘯著攪在一起,姜宥儀靠偷偷咬破舌尖帶來的尖銳刺痛控制著自己的外表不露破綻,但一切的情緒在聽見素察問的這句話,輕而易舉勘破背後暗藏的冷箭之後,反而莫名地平靜了下來。
對方的反應早就在她的意料之中,而這一次,她既不再無力還擊,也不再孤身一人。
鬆開了自己藏在袖子裡捏到發疼的手指,她把手伸出來,當著素察的面,好像不經意的習慣動作一樣,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諾蘭說想吃她在學校做過的小蛋糕,素察過來之前,她正在廚房給正在跟家教上課的小朋友準備下午的小點心。
安娜今天沒出門,正在瑜伽房跟私教上瑜伽課,姜宥儀雖然恨她,但為了儘快刷好感度,忍著噁心把下午茶也給安娜做了一份。
素察就是在這時候進門的。
不看外孫,也不讓人去找安娜,直奔姜宥儀,於是姜宥儀連圍裙也沒來得及摘,就這麼戴著圍裙坐在了他面前。
「先生之前見過我嗎?」她隨著保姆們的稱呼一起這樣喊素察,臉上有一點驚訝的面具無懈可擊,「但印象里,我應該是第一次見到先生才對。」
「第一次嗎?」素察不疾不徐,滿眼善意地提醒,「十六年前的桉城福利院,姜小姐沒有去過?」
「十六年前?」姜宥儀失笑,既奇怪又無奈,「那時候我才多大,去那裡幹什麼?」
姜宥儀的每一個反應都很自然,反駁的態度也毫不誇張,這場戲在真正再見到素察之前,她已經預演過成千上萬次,哪怕是素察這樣目光如炬的老狐狸,此刻也很難從她的表情和語氣里分辨出她到底是在說謊,還是如她所言事實就是如此。
幾乎微不可查的短暫沉默里,素察點頭認可了姜宥儀的話,「也是。」
「我聽說,邱格職場性侵的案子,雖然是林意在前面衝鋒陷陣,但實際上,是你的手筆。」
素察放棄了三言兩語就炸出來姜宥儀身份的打算,像是一個對晚輩的故事感興趣的老人,帶了一點探究和讚許地看向她,「我讓人去問過邱子豪了,事發之前,你跟他在曖昧地拍拖,他邀請你去家裡,他喝多了酒,醒來的時候,發現你翻出來了邱格的那些不雅視頻。」
「確實是我。」姜宥儀很坦誠地認了,「我跟南熙是在教堂認識的朋友,她長期被邱格折磨,非常痛苦,恰好我在半島悅禾任教,因為諾蘭的關係,認識了當時常去接他的邱子豪,但是後面的事,是他主動來招惹我的。」
素察可有可無地應了一聲,又好奇地問她:「邱格藏錄像的地方,連邱子豪這個當兒子的都不知道,你又是怎麼第一次去就這麼精準把它們找出來的?」
姜宥儀無辜地搖了搖頭,「我只是在架子上找碟片,恰巧拿出了那一張,那上面沒有封面,我當時並不知道那裡面會是什麼內容。」
「是嗎?」素察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是個很文雅自持的姿勢,「你是彬城人?」
這是不可能否認的事情,姜宥儀點頭,「對。」
素察笑起來,嘴角勾起的弧度帶了一點恰到好處的抱歉,「你也知道我們家裡的情況。我不可能讓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時時刻刻陪伴在我外孫身邊,所以請諒解,我事無巨細地讓人調查過你這半年來的所有動向。」
姜宥儀理解地頷首,目光清澈又溫吞,「沒關係,能理解。」
素察端詳著她這副極度配合、知無不言的樣子,「上個月你回了彬城。」
「是。」
「彬城莪佛區警署有記錄表明,你曾經去警署找一個叫做肖月華的人,你有她的姓名和居民ID,並且告訴當時接警的警員,說是你們在十幾年前失去了聯繫。」
「是的。」
「肖月華在十幾年前曾經是桉城福利院的生活老師,你既然沒去過桉城福利院,那你是怎麼認識她的,你們又是怎麼在十幾年前失聯的?」
「因為我跟尹山竹是好朋友。」提起山竹,姜宥儀目光直直地看向素察,聲音卻因為緬懷而壓了下去,「——就是前不久死在了FENRIR酒吧的那個服務生。」
「她是從桉城福利院被領養的,我跟她是在去年七月份認識的。」
「當時林意接了一個租房人拒不支付房租也不肯騰房的委託,我和池浪陪她一起去找線索,當時霸占房主房子的租客在南山腳下的一家足療店裡消遣,找的技師就是山竹。後來租客被池浪抓了現行,我和林意也是因此結識了山竹。」
「後來那家足療店被封了,池浪給山竹安排了在商場做導購的工作,我去給我母親選生日禮物的時候,恰巧遇上了她,我們從那之後開始慢慢熟悉起來,我在桉城初來乍到沒什麼朋友,所以那段時間我們經常見面,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我在學校受傷之後,她還去嘉和醫院看過我幾次。」
姜宥儀和素察在互相試探。
他們彼此都透過臉上古井無波的面具竭力窺探對方真實的言語和反應,但實際上,除了姜宥儀早已知曉的答案和素察先入為主的懷疑外,他們誰都沒有在對方身上得到什麼想要的東西。
素察當然知道尹山竹的來歷。
姜宥儀把自己的事情真真假假地跟山竹的過往糅雜在一起,為這一天早就反覆斟酌過的說辭現在順水推舟地講出來,因果邏輯滴水不漏。
素察活了半輩子,玩弄權術揣摩人心完全是本能,但在姜宥儀滴水不漏的表演里,他甚至看不到一點破綻。
他抿了一口菲傭方才送過來的咖啡,放下杯子的時候他順勢抬眸,那雙鷹隼似的眸子,比方才多了一些不易察覺的、拷問的銳利,「你說的這些,跟肖月華有什麼關係?」
素察理所當然地好奇,姜宥儀從善如流地解釋,「山竹說肖月華是曾經福利院裡對她最好的人,但她被領養之後沒多久,肖月華也從福利院離職了,從那之後她們再也沒有見過。」
「我們有一次閒聊,說起我是彬城人,山竹就跟我說,她小時候聽肖月華提起過,她丈夫的老家就在彬城,所以她猜她的肖媽媽在離職後可能是回了彬城老家,只是這些年她一直也沒機會去找。」
「在得知我是彬城人之後,山竹就想拜託我在回去的時候找機會到警署幫她問一問。肖月華的基本信息,包括她的居民ID,都是山竹那時候給我的。」
「因為住院的時候她總去陪我的關係,我總覺得欠她人情,加上養傷耽誤了給我媽過生日,所以借著假期,出院後我就準備回彬城去看看我媽,所以在回去之前,我答應了山竹幫她找人——沒想到竟然很順利地就找到了。」
「只是……」
姜宥儀語氣一轉,悵惘地嘆了口氣,她抬起頭,用很遺憾的目光,直白地看向對面的素察,用自責的語氣,說出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沒有找到肖月華,她是不是就能活得更久一點?」
殺肖月華的命令是素察親自下的,這句話在素察聽來,幾乎就是一個理所當然的質問。
可細品姜宥儀此刻的態度,他又覺得,這很像是一個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的陷阱。
從目前對話的邏輯來講,素察既然都查到了姜宥儀去彬城警署尋找肖月華,就不可能不知道她被車撞死的案子,所以素察對此並沒有表現出驚訝,只是遺憾,「姜小姐在為肖月華的死感到自責嗎?」
「當然有自責,不過更多是,可能是慶幸。」姜宥儀羞愧卻坦白地對素察表露出了人在大難臨頭時的自私和怯懦,「自責我沒有保護好山竹在意的人,慶幸……」她苦笑著聳聳肩,「我還活著。」
素察頷首,也對姜宥儀的反應表示理解,「我聽說,肖月華的車禍是意外?」
「我不知道,警方現在還沒有定論。」姜宥儀滴水不漏地搖頭,「不過從我自己的視角里看這件事的話——我找到肖女士之後,跟她說了山竹這些年一直很惦記她,她也想跟山竹儘快見面,所以那天晚上我們原本的計劃是那天晚上就要坐夜車回桉城的,但沒想到,出門她就被撞死了。」
她回憶起當時,仿佛現在依然心有餘悸,「當時車開得太快了,一切都是一瞬間發生的,我什麼都來不及反應。」
素察交疊的手指輕輕扣在手背上,是一個思索的姿勢,「兇手到現在都還沒有找到?」
「是的,山竹為此一直耿耿於懷……我也是。」姜宥儀靜靜地看著素察說:「山竹已經死了,但找到撞死肖月華的兇手是她的遺願……」
她說著深吸口氣站了起來,像是在為難和猶豫中鼓足了勇氣,對素察鞠躬道:「既然說到這個,雖然可能有點唐突也有點過分,但我還是想請先生幫幫忙,您認識的人那麼多,能不能幫我們找找兇手?」
她直起身,目光滿懷懇切和希望地看向素察,「或者……您有沒有人脈,能督促彬城警署儘快破案?」
請求罪魁禍首來抓兇手,這實在太諷刺了,諷刺到姜宥儀對素察鞠躬的時候甚至感覺不到噁心了,只剩下了扭曲的快意。
幾乎在不可察覺的瞬間,素察的眸光略略暗了一些。
可他嘴角的笑容絲毫沒變,施施然地抬手,和顏悅色地示意姜宥儀坐下來。
「桉城的人,管不了彬城的事。用中國的話說,這叫越俎代庖。」
素察遺憾地搖搖頭,又問姜宥儀,「你是華裔吧?」
「我媽媽是華裔,爸爸……」姜宥儀苦笑地聳聳肩,「我沒見過。」
素察早就從下屬那裡把姜媛的故事也聽了個完整,但還是問:「是離異嗎?還是……」
「抱歉,先生,」這一次,姜宥儀不好意思卻又很堅定地打斷了素察,像是談到了自己不想提及的事情一樣,她抱歉地微笑,「您想知道我的事情,我事無巨細都可以告訴您,但關於我的家庭,這是我的隱私,我不想談。」
就好像沒臉談及她那個曾經男女關係混亂到,連女兒生父都說不出是誰的媽一樣。
從頭到尾,姜宥儀的反應和說辭都很符合邏輯。
前兩天康萊那邊查監控,跟他說了阿倫金盆洗手比賽那天姜宥儀也出現在了賽場,這本來是另一件要錘她的事,但她既然說了跟山竹的交情,那後面她出現在拳場已經是理所當然,不用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