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獵物
素察看了眼表,沒了再跟姜宥儀聊下去的耐心。
所謂一力降十會,縱然姜宥儀演得毫無破綻,但素察不願意冒險,寧可殺錯,絕不放過。
所以再看向姜宥儀的時候,他的神色帶上了一點微妙的抱歉和遺憾。
「你的解釋全部都很合理,姜小姐。」
素察認可她方才說的一切,卻又可惜地搖搖頭,「縱然你說的都是真的,但我依然覺得這一切都太巧合了。」
「從你出現在諾蘭身邊,先是邱子豪入獄,後來是肖月華和尹山竹的兩起命案,」素察既和藹又不容反抗地笑笑,直到此時,他眼底才配合著他的決定,微微流露出了一些對姜宥儀的不認可,「雖然我知道邱家父子不無辜,也相信肖尹二人的死跟你沒有關係,但是依然很抱歉,我不能讓有過這麼複雜經歷的人日夜陪在諾蘭身邊。」
「這兩天辛苦了,薪水我會讓人按整月付給你。」
姜宥儀愕然地睜大眼睛,委屈又茫然地看向素察,她看起來還想分辯什麼,但素察一錘定音,沒有留給任何人反駁他的餘地。
連後來安娜聞訊打電話過去追問緣由,也並沒有爭取來任何轉圜的機會。
晚上七點半,把昨天剛帶過來的行李又裝回去的姜宥儀跟安娜告辭,在諾蘭的哭鬧聲里,上了安娜的車。
素察的那些陰私事永遠不會讓安娜和諾蘭知道,所以直到姜宥儀離開,安娜都沒弄清楚,父親到底為什麼忽然針對姜宥儀這個小小的兒童陪伴師。
從來趾高氣昂的安娜向來眼高於頂,很難有個看順眼的人,姜宥儀是這段時間的唯一一個,是她讓人家辭掉了半島悅禾的穩定工作來自己家裡上班的,現在鬧成這個樣子,安娜也覺得抱歉。
她本來想親自送姜宥儀去車站,但姜宥儀通情達理地拒絕了,「不用這樣,安娜小姐,不是你的錯。素察先生的決定我也能理解,他只是太在乎諾蘭,所以替他規避風險罷了。」
半島悅禾是瑞森的產業,既然父親不讓姜宥儀在家裡為諾蘭工作,自然也不會再讓她回到半島悅禾去,安娜把一個封得厚厚的紅包遞給了姜宥儀,「我會想辦法為你安排其他的工作。去公立幼兒園或者你有其他的想法,都可以告訴我。」
「好,」姜宥儀沒有拒絕,反過來安慰安娜,「您不用自責,往後諾蘭需要我的時候,隨時給我打電話。」
姜宥儀說著摸了摸諾蘭的頭,於是小孩兒抱著媽媽的腿哭得更大聲了,連鼻涕泡都蹭在了安娜的褲子上……
安娜讓自己的司機把姜宥儀送出了這片別墅區。
她的意思是讓司機直接把姜宥儀送回家,但姜宥儀在被辭退這事兒已無可轉圜之後,給林意打了電話,林意說她和池仲孝一起過來接她。
她們約在了距離安娜住處差不多五公里的一個公交站,不是上次諾蘭司機送姜宥儀時她在半山腰下去的那個,這個車站是出了別墅區後車流匯上主街的必經之路,算是第一個人煙不那麼荒涼的地方。
但司機卻在半山腰的車站就把車停下了。
就這一瞬間的工夫,姜宥儀忽然意識到,前面開車的雖然是安娜的司機,但司機真正的主人,應該是素察。
素察強硬地讓她從女兒家裡離開,必定是要對她殺人滅口永絕後患的,要殺人,比起山下那個時常有車有人經過的車站,當然是半山腰這個此時連公交都已經停止運行了的荒涼始發站更便於下手。
姜宥儀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車裡和外面的環境,從上車起就一直插進兜里的手,不動聲色地緊緊握住了藏在裡面的手槍。
——那把格洛克19。
這槍池浪帶她練了很久,直到她昨天搬到安娜家之前,她已經可以做到盲操著打開保險或者更換彈夾,並且在靶場發發子彈都打中靶子的程度。
……發發子彈打十環當然是不可能的,但對於姜宥儀來說,次次中靶已經夠用了。
姜宥儀坐在后座暗中計算著如果現在司機朝她動手,她開槍還擊保命的概率,但沉默里,司機只是打開了車門上的鎖,「姜小姐,下車吧。」
電光石火間姜宥儀反應過來,要殺她的人不是司機。
普通人殺只雞都不一定敢,想來,素察身邊也並不是人人都有殺人的能力和勇氣的。
意識到這件事後,姜宥儀微微鬆開了死死握槍的手。
「辛苦您送我到山下的車站吧,這邊公交已經停運了。」
她輕聲開口,柔軟的嗓音像是一隻完全沒有意識到危險降臨的食草動物,但司機一板一眼地拒絕了她的要求,「我還有事,只能送您到這裡了。」
姜宥儀往車外看了一眼。
隔著貼膜的車窗,無星無月的夜晚讓山道上唯一的站台顯得荒寂,影影綽綽的樹影被風吹得不住搖曳,像是無數鬼影在等待著某個自投羅網的獵物。
姜宥儀在司機的逐客令下坐著沒動,另一隻手拿出了手機,作勢要打電話,「那我跟安娜小姐溝通一下吧,這麼晚了,您把我放在這裡我確實有點害怕,我問問看能不能麻煩她再派輛車送我下山。」
哪怕是告狀似的威脅,姜宥儀依然把話說得溫吞有禮,司機從後視鏡看著她被手機屏幕照亮的臉,沉吟了不到兩秒,鬆了口,「算了,別驚動小姐了,我先送你到山下再去辦事吧。」
說話間,他重新掛擋啟動了車子,姜宥儀在後面不動聲色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看他在把車開走的同時,仿佛不經意地朝挨著站台的左後方掃了一眼,而後避開姜宥儀的視線,用身體擋著,拿起手機很快地按了幾下。
姜宥儀想,他大概是在給等在外面的獵手傳信,讓他隨之換到下一個地點再動手。
姜宥儀也好似無聊一樣低頭玩起手機,卻是給林意發消息,問她還有多久能到車站。
只是不巧,今天城區大塞車,池仲孝換了各種方案避開擁堵路線,但此刻距離他們的約定地點依然還有將近十公里的路程。
十公里,哪怕正常行駛都要二十分鐘以上。
姜宥儀深吸口氣,給急到火冒三丈卻並不能把車開成飛機的林意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幫我報警。】
同一時間,安娜的別墅。
剛被保姆哄著去把花貓臉洗乾淨的諾蘭又從自己房間裡跑出來,在安娜還沒看清他懷裡抱著什麼東西之前,一頭撲進了安娜懷裡,「媽咪!」
他眼睛還紅著,邊說話邊抽噎著吸鼻涕,安娜也沒想到兒子竟然這麼捨不得姜宥儀,哭笑不得地把孩子抱到了自己腿上坐著,「別哭了,媽咪給你找更好的老師來陪你,嗯?」
諾蘭不是糾纏不休的孩子,他知道他們家說到底還是外公做主的,因此從頭至尾都沒有強求,只是淚眼矇矓地抬眼看著媽媽,很著急地跟她表達自己的需求,「我忘了送小姜老師分別的禮物!」
「……」安娜這才看清,兒子懷裡抱著的,是他們前幾天剛從南非買回來的小玩意。
一個造型很有當地風格的小獅子毛絨玩偶,另一個是當時她陪著諾蘭逛公園的時候,諾蘭自己在當地手藝人的地攤上挑中的一個只有掌心那麼大的銀色鐵皮企鵝擺件。
這是諾蘭出去這一趟最喜歡的兩個小玩具,之前上飛機都要摟著帶著,沒想到,這會兒竟然捨得送給姜宥儀了。
安娜嘆了口氣,用做著精緻美甲的手指戳了戳諾蘭懷裡的獅子頭,「你確定要把這兩個東西送給小姜老師嗎?」
諾蘭一點都沒猶豫地點頭。
「那我明天讓人給她送到家裡去。」
安娜並不勸阻兒子,左右不是什麼難得的東西,如果諾蘭再想要,她依然可以安排人打飛的過去買,但她沒想到,諾蘭卻拒絕了,並且很堅決,「不用別人送,我想自己給小姜老師,現在就去。」
安娜皺眉,想拒絕,「這麼晚了。」
「她剛走,」諾蘭鑽進安娜懷裡撒嬌,態度也很堅持,「媽咪你讓阿榮叔叔帶我去吧,應該很容易就追上她了。」
阿榮是諾蘭的那個司機,在他家幹了很多年了,為人穩重,開車也穩當,安娜想了想,拗不過兒子地點了頭,「去吧,送了東西就回來。」
小孩兒「啵」地一聲抱著他媽媽的脖子親了一口,一溜煙地跑去找他的阿榮叔叔了。
五分鐘後,姜宥儀在跟林意約好的車站下了車。
臨近非富即貴的別墅區,附近的公交車站在忙時尚且門可羅雀,到了晚間的這個時候,更是滿站台只有一個姜宥儀。
司機連一分鐘都沒有多等,她下車之後立刻就將車開走了,姜宥儀的手始終揣在兜里牢牢地握著她的槍,一雙眼睛時刻警惕地注意著周圍的環境,臉上卻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毫無防備。
城區大塞車也有好有壞,壞的是無論是林意還是警察此刻依然都不見人影,好的是大概是因為大家都在左突右沖地繞路的緣故,這條路上的車比以往多了一些。
只要一直陸陸續續地有車經過,殺手就要忌憚自己被人發現,姜宥儀就暫時是安全的。
她儘量讓自己站在容易被路人看見的燈光明亮處,而不遠處隱身在綠化灌木林後面的迪恩騎著機車後發先至,在試圖等一個周圍沒人的機會的過程中,逐漸失去了耐心。
路上的車一直不斷,但如果再繼續等下去,他就會失去先機。
不過微微上揚的嘴角昭示著,他此刻其實心情還不錯,因為不管老闆有多看不上他,在這種需要殺人滅口的時候,依然要依靠他。
——並且只能依靠他。
這種認知讓迪恩有點暗爽地慢慢笑了起來。
與此同時,他微微眯起眼睛,輕巧地下了手槍的保險,將槍口在暗夜中輕描淡寫地對準了遠處姜宥儀的腦袋。
「撒由那拉~」
他輕鬆而無聲地對這個三番兩次都從他的刀下逃出生天的女人告別,然後手指在扳機上逐漸施壓——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奔馳從山道上衝下來,一個剎車停在了姜宥儀身邊。
幾乎是條件反射,迪恩要扣槍的手猛地收住了。
下一瞬,他壓著心中的暴怒暗罵了一聲。
……因為他認出了那輛車。
果不其然,仿佛在證實他的猜測一樣,車門打開,阿榮下車,去後面給諾蘭拉開了車門——
「小姜老師!」
一手抱著小獅子一手握著小企鵝的諾蘭飛快地從車裡跑下來,站在姜宥儀身邊,仰頭目光澄澈地看向她,「我來送小禮物給你,感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五歲的諾蘭像個小紳士,並不知道他在不經意間救下了姜宥儀一命。
原本在等待中其實額頭已經見了冷汗的姜宥儀,在諾蘭下車的一瞬間,猛地鬆了口氣。
似有所感一樣,她朝迪恩隱身的方向看了一眼,接著半蹲下來,溫柔地颳了下諾蘭的鼻子,語氣裡帶著諾蘭根本聽不懂的、劫後餘生的感激,「謝謝,諾蘭……謝謝你。」
諾蘭懵懂地搖了搖頭。
他把東西給了姜宥儀,可是卻拉著姜宥儀的手不捨得鬆開。
阿榮仿佛不經意地看了眼車站那根本就沒有打開的監控鏡頭,又看了眼表,無奈地上前哄諾蘭,「小少爺,該回去了,這麼晚出來太久,安娜小姐會擔心。」
諾蘭撅著嘴,有點捨不得地鬆開了拉著姜宥儀的手。
但下一秒,他的手被姜宥儀反握住了。
姜宥儀心裡清楚,諾蘭一走,她就會再度暴露在致命的危險之下,所以她利用諾蘭的不舍順水推舟,「要不然,老師再陪你去車上說會兒話?」
「好呀!」諾蘭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沒管阿榮的阻攔,諾蘭推著姜宥儀一起上了后座,阿榮站在車外看著眨眼間就在后座上粘在一起的這對師生,原本斯文的眉宇間極快地閃過一絲狠戾和厭煩,但下一秒,他深吸口氣,若無其事地關上了后座的車門,自己重新坐進了駕駛室。
然後鎖門,開車。
藏身在灌木林里的迪恩眼看著諾蘭和司機把姜宥儀接走了,滿心煩躁和嘲諷地深吸口氣,勉強收斂了心頭的殺意,隨手扯掉了臉上的口罩,拿出手機給素察打電話——
「老闆,」他語氣古怪地笑了一聲,「人沒殺成,被你外孫接走了。」
電話那邊,素察幾乎以為自己聽了一個荒唐的笑話,「你說什麼?」
「就是小諾蘭,他來追姜宥儀給她送東西,現在姜宥儀上了阿榮的車,已經走了。」迪恩看著已經開遠的奔馳尾燈,語氣又有點不解,「不過不知道他們打算幹什麼去,反正沒回家,看方向,是往城裡去了。」
「不回別墅嗎?」
同一時間,車裡的姜宥儀也意識到了車輛行駛路線的問題,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威脅的她本能地警惕,同時下意識地伸手將諾蘭摟進了懷裡,「諾蘭剛才也沒說讓您開車走,您這是要帶我們去哪裡??」
阿榮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不知道為什麼,姜宥儀在鏡子裡對上他的視線,竟覺得這個以往謙和斯文的人此刻眼底竟然布滿了陰鷙和貪婪。
姜宥儀霎時間反應過來不對勁。
「停車!!」她在怒斥的同時收緊懷抱摟緊諾蘭,另一隻手直接去開車門,但車門早已被鎖死——
此時再想做什麼,都已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