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拜阿榮所賜,離上次骨折住院還沒過兩個月的姜宥儀,又在醫院躺了半個月。

  倒是沒有再骨折,只是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需要臥床靜養。

  而這一次,她是躺在了聖心醫院的病床上。

  諾蘭出事,素察調動自己的一切資源,當天趕來瑪莎大橋的急救醫護都是聖心醫院的人,姜宥儀他們都沒得選。

  後來姜宥儀脫離危險,林意轉天就要給她轉院,但值班的醫生不敢給她們簽字,僵持中,正好等來了一起過來探望姜宥儀的素察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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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宥儀兩次救了諾蘭的命,安娜對她沒有任何戒心,考慮到聖心醫院的確是桉城醫療資源最好的醫院,為了給姜宥儀最好的治療,安娜非常堅持地讓她留在這裡。

  後來素察找藉口支開了眼看就要對姜宥儀掏心掏肺的女兒,拄著文明杖站在病房裡,意味深長的目光依次在姜宥儀、林意和池仲孝身上掃過,最後很和顏悅色又通情達理地開口,卻是問的林意,「林小姐這麼堅持要給姜老師轉院,是對我們醫院有什麼擔憂嗎?」

  林意亦滴水不漏地回視過去,「您自家的司機都能反水綁架小孩兒,車上裝了炸彈都沒人知道,我不放心聖心醫院的安保不也是合情合理?」

  她說著輕漫地笑了一下,「萬一她在這裡治著病卻反而有個三長兩短,到時候我找誰說理不都晚了?」

  素察當時的目光在林意和姜宥儀之間逡巡審視,半晌後他仿佛覺得可笑一樣,就這麼毫不掩飾地嗤笑出聲,「先前倒是聽說小姜老師跟林小姐住在一起,但可真是沒想到,你跟她的感情竟然這麼好,事無巨細地連這種事也要替她操心?」

  那語氣幾乎有一點教訓的意味兒,林意被冒犯地皺起眉,從病床邊上的小板凳上站了起來,「素察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阿林,」姜宥儀在病房裡的火藥味兒乍然濃烈之前拽住了林意的胳膊,她看了一眼素察,好像已經忘了前一天她差點就死在了這人命令之下的事情一樣,反而勸說地看向林意,「我就不再轉院折騰了吧,我是輕傷,現在也已經脫離了危險,無論如何總不可能再危及性命,留著這裡,我相信素察先生會為我安排最好的治療。」

  她說著,溫吞的目光看了看旁邊一直沒說話的池仲孝,又文文靜靜地看向素察,「再說,有池法官在這裡看著呢,不看僧面看佛面,素察先生也會說話算話的,是吧?」

  她問得溫和無害,但任誰都能聽出來這句話里實際的意義。

  素察笑了,施施然地轉動著手裡的文明杖,「當然。」

  如姜宥儀所言,她是輕傷,早就脫離了危險,在哪個醫院都不可能被治死,如果在聖心醫院真出了什麼問題,有池仲孝盯著,到時候這盆髒水就不好潑出去了。

  素察本來也不會愚蠢到給自己惹出這種麻煩來。

  姜宥儀在聖心醫院安安生生地養了半個月的傷,出院的這天,是安娜帶著諾蘭親自來接的。

  諾蘭經過上次綁架案,身體倒是沒什麼傷,但已經接受了近半個月的心理輔導,饒是如此,小孩兒晚上偶爾還是會被噩夢嚇醒,負責照顧他的保姆根本安撫不住,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他跑去媽媽的房間哭著找安娜要姜宥儀。

  兩次救命讓安娜和諾蘭對姜宥儀死心塌地,安娜很少會對素察的絕對表達反對,但這一次她非常堅持地據理力爭,不顧親爹的阻攔,到底還是把姜宥儀重新請了回去。

  並且這一次是打算把姜宥儀直接從醫院接去自己家裡,乾脆連林意那都不讓她回去了。

  「——所以說,真誠是最好的必殺技。」

  病房裡,林意幫姜宥儀收拾出院的東西,聽見安娜要過來接人的消息,輕巧地打了個響指。

  當時在瑪莎大橋上拼死救了諾蘭的事兒,林意知道姜宥儀其實一直無法跟自己和解,這會兒和池浪一起順理成章地開解她,「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這不徹底打入敵人內部了?」

  池浪早就從首府回來了,他還在停職階段,這段時間除了在醫院陪床,大部分時間都在跟林意一起跑針對科瑞博藥業的調查。

  他們調查藥企的過程姜宥儀沒問,那些專業而瑣碎的細節她不懂,也幫不上忙,只是知道目前的結果——他們掌控了大量科瑞博違法違規的證據,林意一周前匯總全部材料整理成冊,直接舉報到了國家藥監委。

  「算算時間,估計藥監委的飛檢這兩天也快要到了。」

  池浪把姜宥儀換洗的衣服都疊好放進了她先前的那個行李袋裡面,「瑞森資產跟奧汀的科瑞博有著千絲萬縷的利益糾纏,科瑞博如果被飛檢調查,瑞森股價肯定要受影響,素察不會坐視不理。」

  他拉上拉鏈,邊說邊擔憂地轉頭看坐在床邊的姜宥儀,「你在他們的地盤上,現在連防身的傢伙也沒了,千萬記著萬事小心,隨時跟我們保持聯絡。」

  姜宥儀從黑市上淘的那把格洛克19當時被阿榮威脅著扔在了奔馳車的副駕下面,撞車後被圍剿過來的警方找到,沒人能把姜宥儀這種看上去就很好欺負的小幼教跟這種兇器的主人聯繫在一起,後來那槍就順理成章地變成了阿榮綁架案的兇器之一。

  阿榮被當時警方的狙擊手一槍爆頭,死無對證,倒是諾蘭,他明明看見了姜宥儀掏槍,卻直到現在都沒吭過聲,而姜宥儀如同諾蘭依賴和信任自己一樣,也莫名地信任著這個仇人的孩子。

  只是談及手槍,姜宥儀又想起了那場莫名其妙的綁架,「說起來,阿榮到底為什麼綁架諾蘭,後來警方有查到更具體的東西嗎?」

  ……其實這案子已經結案了。

  警方後來調查出阿榮,但實際上他的一切都很乾淨,唯獨在歐洲留學的兒子在半年前開始參與賭球,陸陸續續欠下了大筆債務。

  後來,警方盤問跟阿榮一起生活在桉城的妻子,得出的結論跟他們的調查能對上——阿榮是為了清償兒子的債務,才鋌而走險地幹了這事兒。

  只是,綁架諾蘭朝安娜要錢勒索,聽上去好像很合理,但實際上,尤其是像阿榮這種在他們家工作了小十年的人,絕不可能不清楚,他們跟著的老闆到底有多危險。

  說是要錢不要命,但實際上,最大的可能只能是阿榮如今的結局——真正意義上的人財兩空。

  這邏輯誰都能捋得清,但落到事實上,除了勒索還債,警方再也無法在阿榮身上找到任何疑點了。

  「我聽藍雅說,這案子總署長都親自督辦了,但翻來覆去還算能說得通的邏輯只有這個了。」池浪無關痛癢地聳了聳肩,「不過實際辦案的時候,遇上幾個腦子不清醒的犯罪嫌疑人,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姜宥儀可有可無地點了點頭,又輕聲問他:「首府醫院那邊,說幫忙聯繫普明醫生的人,最近有消息了嗎?」

  「沒,昨天我剛打電話問過,但那邊說還沒有收到普明的回覆。」說起這個,池浪嘆了口氣,「那個人是普明在首府醫院時的同事,前些年普明出國之後,他們偶爾會互相發郵件問候,但最近這兩年已經不再聯繫了。」

  池浪前陣子去首府,一為了找他們家李瀾女士問當年跟梅耶那邊的恩恩怨怨,順帶找奶奶搬救兵,二是為了去找當年姜宥儀腎摘除手術時給邱格當扶手的那個普明醫生,第一個目的他超額完成任務,眼看著二月一號桑傑就要帶領著國家特戰警備隊駐桉城特別行動隊進駐了,但普明的去向,卻直到現在依然沒個消息。

  「答應幫我找人的那哥們兒跟普明的關係本來也不深,能嘗試幫我聯繫已經很好了,這種情況,我也不好催太緊。」

  「說到找人……」

  林意轉頭看了眼門的方向,儘管此刻病房裡只有他們三個,她還是跟姜宥儀坐在一起,壓低了聲音,「有個人,可能得要你找找。」

  姜宥儀先點了頭,才問她,「找誰?」

  「先前不是跟你說,在池仲孝家地下室里躺著的那位最近情況有好轉麼,」林意說的是阿倫,「他犯病的時間在縮短,陳院長那邊酌情重新調整了藥劑用量,不過在藥物作用減弱的情況下,他沉睡的時間最近越來越長了。」

  長時間沉睡代表著阿倫的身體越來越差,生命正在逐漸走向盡頭。姜宥儀蹙眉,「他還能活多久?」

  「這誰也說不好,但如果還想讓他做一個有效的證人,我們行動的速度要再快一點。」林意說:「不過最近,雖然他清醒的時候依然拒絕跟我們交流,但他犯病的時候,倒是與之前有點不一樣了——好幾次了,我和池仲孝、甚至是南熙,都聽到他反覆嘟囔一個名字,叫迪恩。」

  姜宥儀沉吟,「迪恩?」

  「對,但我查了康萊那個酒吧的所有員工,沒有人叫這個名字,甚至素察身邊也沒有。」

  「有沒有可能是那個被山竹拍下來的殺手?」姜宥儀猜測,「那個人到現在都沒有下落,沒有身份沒有指紋沒有留下過任何影像——但我們都知道,他就是素察的人,是隱藏在素察身邊隨時準備聽命而動的幽靈。」

  「我和池仲孝也這麼猜過,但阿倫清醒的時候我們給他看山竹拍的那張照片,他沒有任何反應。」林意說:「但我想,如果我們猜測的方向沒錯的話,縱然外面的人不知道那個人的存在,可總不至於素察身邊的人這麼多年也從沒見過他。」

  姜宥儀明白了林意的意思是讓她利用安娜來找這個人,她點點頭,沒有絲毫猶豫地微微笑了一下,「知道了名字,這事兒好辦。」

  林意還想說什麼,但外面門把手被抓住的細微聲響打斷了她。

  姜宥儀的病房諾蘭來過好幾次了,一點兒也不認生,自己把門打開的瞬間就雀躍地朝姜宥儀跑了過來,「小姜老師!」

  小孩兒甜甜地拉起姜宥儀的手,興高采烈地對她說:「我和媽媽來接你回家啦!」

  「回家?」

  同一時間,瑞森資產素察的辦公室里,這棟大樓的主人慢條斯理地將煮沸的開水倒進茶杯,滿臉仁慈憐憫地看著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的中年女人,好整以暇地反問:「阿榮走了,我作為他的老闆,於情於理都該撫恤一下他的遺孀,夫人剛到,我還沒來得及好好招待,怎麼就要回去了呢?」

  「我求求您了素察先生……」

  阿榮的老婆比他大一些,但也才剛四十出頭,但這些天被折磨得已經像個年過半百的老人了一樣,因為對素察的恐懼,她鼻涕眼淚地流了滿臉,雙手合十地跪在地上哀求,甚至不惜以侮辱亡夫的方式來自保,「求求您讓我回去吧,我知道阿榮對不起您和小姐,更對不起小少爺,他罪該萬死他死有餘辜!我不敢奢求您的諒解,但他做的事情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會阻止他這麼幹的!」

  「現在他已經死了,小少爺也還好好的,求求您大人有大量,放過我和孩子吧……」

  素察的保鏢就站在女人的身後,女人睜著紅腫的眼睛絕望地看著素察不斷求饒,素察卻顯得無奈,「你孩子不是在義大利好好地上著學呢嗎?你讓我放過他是什麼意思?」

  仿佛守著待客之道一樣,他不慌不忙地捏著他那隻薄胎瓷的茶杯邊緣,將那杯茶朝女人遞了過去,「搞得我好像多喜歡草菅人命似的。」

  素察親自遞茶,滿桉城恐怕都沒人能不接。

  那杯茶里是剛滾沸的開水,素察捏著杯子外沿,女人就只能雙手去握杯壁,霎時間滾燙的溫度透過雞蛋殼一樣的瓷杯傳導到指尖,女人被燙得猛地抖了一下,但在茶水被潑出去之前,她咬著牙生生地將灼燙的疼痛忍了下來……

  「對不起……」她絕望地握著茶杯,連聲音都因為哽咽和痛苦而劇烈顫抖,「對不起、對不起……」

  素察興致寥寥地擺手壓下了她的道歉,淡聲提醒她:「你知道我想問你什麼。」

  「我知道……可我先前說的都是真的先生,除了我們兒子找死地去賭球欠下了那天價的外債,我們家真的沒有其他事情了……最多……」

  女人不得已,只能換著手指去握茶杯,但轉眼間十個指頭都已經被燙得通紅,但她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能搜腸刮肚地把素察想知道的事情知無不言地說出來,「最多就是去年年底的時候,阿榮回來跟我說,他跟小姐提了想加薪,可小姐拒絕了他,從那之後他每天回家就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但我能理解,因為短時間內如果不能還債的話,兒子在那邊的人身安全都不能保證,可小姐連加薪都拒絕了,又怎麼可能借錢給我們……」

  「我想他應該也是因為這事兒懷恨在心,加上走投無路,才鋌而走險地干出劫持小少爺找您要錢這種該死的事……」

  素察抬起眼皮兒,看了旁邊待命的心腹一眼。

  他這心腹自從上次被林意和池仲孝抓個正著之後,最近做事越發謹慎起來,阿榮家裡是他親自帶人去搜的,先前阿榮的妻子也是他自己親自去審的,這會兒這女人說的話跟當初回答他的內容別無二致,所以心腹對素察微微躬身,無聲地點了點頭。

  問不出來別的,素察也無意去殺一個跟此事無關的女人泄恨,片刻後他興致缺缺地抬抬手指,讓保鏢把嚇破膽的女人帶了下去。

  被女人握在手裡的茶碗在女人脫手之際就摔了個粉碎,落針可聞的沉默里,心腹蹲下來,將一片片的碎瓷撿進手心裡。

  沉默里,素察忽然問他:「那個姜宥儀是今天出院吧?」

  「是,」心腹把碎瓷扔進了垃圾桶,抽出了幾張抽紙來,把地上的茶水擦乾淨,轉眼收拾了滿地狼藉,「剛才下面人來匯報說,安娜和小少爺已經把她從醫院接回家了。」

  素察目光微沉,氣笑了。

  他又想起姜宥儀剛住進聖心醫院沒兩天那會兒,他借著探病的名義過去,然後隔著病房的門看見的那一幕——

  那天安娜竟然也去了,病房裡沒有男人,她,姜宥儀,還有林意,她們三個女孩兒坐在一起,不知道聊起了什麼,竟然不約而同地都笑了個前仰後合。

  這一幕於他而言太詭異也太諷刺了,哪怕是做夢,他也沒想過這三個人有一天會坐在一起相談甚歡。

  也正是因為那天被他親眼看到的相談甚歡,他才對自己先前認定姜宥儀就是茉莉的想法,第一次產生了懷疑。

  而且……如果她真的是當年福利院裡被選中的那個孩子,如果她的打斷就是利用安娜和孩子來報復自己,那她實在沒必要一次次地在生死關頭救諾蘭的命。

  再加上——

  素察看了他的助理一眼,轉念間,把當時心腹匯報給他的,關於姜宥儀二十六年的生平又回想了一遍……

  大概是因為他的表情實在陰鬱,心腹越發謹慎起來,聞音知意地上前,「要不然,還是找個機會,讓姜宥儀永遠消失?」

  「就安娜和諾蘭現在對她的態度,你還能找到什麼機會,在瞞住他們兩個的前提下,悄無聲息地把人殺了嗎?」茶水已經微微涼了,素察眯眼輕呷了兩口,放下茶杯時嘆了口氣,無奈地作罷了,「算了,這段時間安娜和諾蘭身邊多派幾個保鏢跟著點吧。順便,我也想看看——」

  「她到底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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