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父愛


  阿倫說到做到,後來也算知無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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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如同素察不再擔心他會反叛告密一樣,十幾二十年前的案子,即便阿倫都認下來,最多也只能證明他就是當初那些命案的兇手,卻不能證明素察是買兇的人。

  跟現在的迪恩一樣,當初的「黑衣」本來就是個沒有身份的人,後來成了拳手阿倫,所有能拿出來的身份信息也都是偽造的。況且當年的「黑衣」做事謹慎,本來就不會在現場留下什麼致命的證據,到後來他替素察做事,他們之間連暗網帳戶交易記錄都沒有。

  就算當初還有什麼蛛絲馬跡,也早已經被這小二十年的時間代謝掉了。

  沒有人證物證,他對素察的指控就毫無意義。

  不過姜宥儀的案子另當別論——因為受害人現在還活著。

  「我可以去自首,也可以給你做人證,」後來,阿倫的目光掠過池家兩兄弟,又落到了姜宥儀的身上,「但是丫頭,還是那句話,警察辦案子不都講究人證物證俱全嗎,他們要物證,你拿得出來?」

  姜宥儀像是又聽到了一個讓人啼笑皆非的笑話,「我的左腎在素察女兒的身上,光憑這一點,難道還不夠嗎?」

  阿倫的眼神里有轉瞬即逝的意外和震驚,但轉眼間那些「沒想到」都變成了瞭然和理解,他哂笑一聲,「也是。」

  「至於你們要問的其他事情,」阿倫雖然身體不行了,但腦子很清醒,方才池浪他們問的每件事情,他一樣一樣都記得清楚,「在桉城毒品市場上倒賣『MQ-E』的掮客天哥,的確就是萊叔,但我不知道他的貨源是從哪裡來的,這些年我一直待在拳場,外面的事都接觸不到。」

  雖然新聞通報模糊了當時藥監飛檢在科瑞博公司查到的帳外倉庫到底是做什麼的,但其實辦案的人員都很清楚,那間倉庫就是「MQ-E」的製毒窩點。

  新型毒品裡面的甲喹酮是被嚴格管控的精神類藥品,克里斯原本調查的方向就是醫院和藥企,只是原來桉城的灰色產業環環相扣,如同鐵桶,再加上各層級警署都有梅耶的人裡應外合處處阻撓,克里斯的調查才一直碰壁,直到特別行動隊和飛檢的介入,才將他們嚴防死守的防線撕開了一道口子。

  池浪雖然人沒在警署,但他一直跟克里斯和藍雅保持聯繫,這些事情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知道,在飛檢的通報發出來的那天,奧汀就失蹤了,克里斯這些天一個腦子當兩個用,一邊暗中跟他計劃抓迪恩,一邊明著讓下屬滿城搜奧汀的蹤影,結果直到現在,兩件事都是鎩羽而歸。

  但既然康萊就是天哥,而天哥是一直販賣新型毒品的掮客,那麼……

  池浪問阿倫,「康萊跟奧汀的關係怎麼樣?你清楚嗎?」

  阿倫懵了一下,「奧汀?」

  「就是聖心醫院弗里曼院長的獨子,」池浪提醒他,「弗里曼執掌聖心醫院也已經二十多年了,你當時重傷在那裡住了半年,不可能不知道他。」

  「哦……」池浪這麼一說,阿倫恍然地抬了抬鬆弛聳拉的眼皮,「他家那小子啊,我看到過幾次他來拳場賭拳,看康萊跟他的樣子,應該是熟悉的,但具體如何,我不清楚。」

  阿倫的話音未落,姜宥儀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來電她不陌生,是前不久她在聖心醫院住院時科室的電話。

  她看了一眼,示意在場其他人都先別說話,把電話接了起來。

  那邊是個女護士,聲音很溫柔,但語氣很公事公辦,是來提醒她明天去進行出院後複查的。

  姜宥儀應了下來。

  掛了電話,池浪和林意都戒備而緊張。

  「就聖心和科瑞博的父子關係,現在奧汀在逃,飛檢這幾天都在查聖心,」就最近那些案子的內幕,池浪知道了,就約等於姜宥儀、林意和池仲孝也都知道了,林意想勸阻,下意識地拉住了姜宥儀的手,「他們現在打電話讓你去複查,恐怕來者不善。」

  姜宥儀捏了捏林意的手指,「但我們這幾次的勝利,不都是險中求來的嗎?」

  「……」好有道理,林意一時也無法反駁。

  作為桉城最大、醫療資源最好的醫院,同樣正在被飛檢調查的聖心醫院無法像科瑞博公司那樣被直接關停,尚且不知道最近桉城風雲變幻的人們依舊擠在醫院掛號看病,池浪和林意一早陪著姜宥儀辦了複查的手續,按照醫生開的單子,直接去了MR檢查的地方。

  她先前是軟組織挫傷,複查拍MR也合情合理,只是這件平時司空見慣的事,在現在看來,總透露著濃郁的危險和詭異——

  聖心醫院是瑞森資產的產業,憑姜宥儀和素察現在不死不休的關係,核磁共振的那道防輻射金屬門一關,誰也不知道裡面會發生什麼。

  廣播喊到姜宥儀名字的時候,林意和池浪都要跟她一起進去。

  過來阻攔他們的科室大夫迎著他們拷問一樣的視線,上下打量著身體看上去沒有異常的姜宥儀,又看了看幾乎擠滿整個走廊的等著做檢查的患者,對戒備的二人無奈地解釋,「沒聽說過哪個活蹦亂跳的人做個MR就死了的。就算MR室是封閉空間,但外面這麼多人,我們總不至於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她豎著進去橫著出來吧?」

  姜宥儀早上出門之前把林意先前給她的那個一鍵報警器帶在了身上,那玩意是直接連到池浪手機的,所以她想了想,獨自走進了檢查室,回過頭跟林意和池浪說:「放心吧,有事我會『喊』你們。」

  防輻射的金屬門無聲地關上了,方才攔著池浪和林意不讓進的那個大夫繞到了玻璃牆後面的操作室里,又在姜宥儀的注視下頭也不回地從後面離開了。

  ……姜宥儀插在兜里的手攥緊了口袋裡的報警器。

  如她所料,這場所謂的複查沒有那麼簡單,只是後面的發展也實在是意料之外——她以為她會見到素察,沒想到,空無一人的檢查室里,後來她見到的卻是弗里曼。

  那位在聖心醫院幹了二十多年的院長。

  弗里曼掛在姜宥儀的復仇名單上,但這是姜宥儀第一次見到他本人。

  他看上去已經很老了,滿頭的白髮讓他看上去像一個面善和藹的老人,但他一開口,就讓那張看似和藹的臉重新變得面目可憎起來,「想不到,你竟然真的還活著。」

  他們倆彼此都隔了一段安全距離,姜宥儀在幾米之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們終於確定,我就是當年的茉莉了?」

  「沒有我們,」弗里曼的目光很溫和,「只有我——確切地說,我大概比素察先生更早地認出了你,從你上次在這裡住院開始——那時候我偷偷讓人拿你的血樣去做了DNA對比,結果證明,你跟當年那個福利院的孩子是同一個人。」

  姜宥儀平靜的臉色終於帶了些意外,「你是靠什麼認出我的??」

  「雖然你跟小時候的長相天壤之別,但我對你當時的樣子,記憶一直很深刻。」

  弗里曼有點自嘲地搖搖頭,「我這一生救人無數,所以我做的每一件惡事,都記得很清楚。」

  他的話讓姜宥儀變得疑惑起來,「所以你今天想方設法地讓我來到這裡,到底想幹什麼?」

  「懺悔。」弗里曼很坦然地看著她,「為我曾經對你做過的事。」

  姜宥儀厭惡地冷笑,「遲到的懺悔應該去教堂,雖然你們做的事情,主一樣都不會寬恕。」

  「不,我也並非想祈求寬恕。」弗里曼說:「只是這聲抱歉,壓在我心裡很多年了,我現在想把這些心事都理一理,順帶,如果你願意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的話,未來,如果你們真的走到了法庭上,我可以做你的污點證人。」

  「那在我的案子裡,你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大概……是促成了一切罪惡的那雙手吧。」弗里曼並不迴避,只是聲音低了下去,「當時,是我把你的配型結果,親自交給素察先生的。」

  姜宥儀死死咬緊了牙,她太用力了,以至於嘴角都在輕顫,「……你當時知道那場所謂的福利院義診,是用來幹什麼的嗎?」

  「我當然知道,」弗里曼苦笑,「但我必須配合,因為素察不缺我一個院長,可我當時一定得守住這份工作。」

  「因為當時奧汀在國外留學,花錢像流水一樣,我丟了聖心醫院這一份工作不要緊,可依素察當時的手腕,我離開聖心,意味著我在整個桉城都不會再找到工作了。」

  「就為這個——」姜宥儀嗤笑地看著他,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就為這個!你就能犧牲別的孩子的命!難道你兒子的學業比人命還重要,你們這些人生來就高高在上,就能踩著福利院裡無父無母的孩子讓他們活該去死嗎?!」

  「所以對不起,」他深深地對姜宥儀鞠了一躬,直起身來的時候十分誠懇地對她說:「造成你的悲劇我很抱歉,你需要我做什麼,我也可以盡我所能地補償。」

  「十六年了,你現在想起來補償了。」姜宥儀冷笑,「為什麼?是因為飛檢已經打到你們家門口了嗎?」

  弗里曼並不否認,卻說:「你的事情都是我做的,奧汀沒比你大幾歲,況且他那時候還在國外,跟這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所以我希望冤有頭債有主,我們的這筆債,不要牽連到他身上。」

  「有爹疼娘養的孩子是不一樣,」姜宥儀譏誚,她心裡仿佛被刺了一刀,臉上就越發地刻薄起來,「你只是看見了他跟安娜偷情的錄像,就迫不及待地想來保護他了,可你怎麼不想想,如果他自己清白乾淨,現在又怎麼會落到這個下場?」

  「那件事是他自己做的,活該他自己擔著。」

  弗里曼絲毫沒有為他兒子狡辯的意思,卻還是很執著於姜宥儀的事情,「但我現在跟你討論的,只有你身上發生的這一件事。」

  他想了想,再度提起方才的話,「只要你答應我,只要我能活著,我一定會做你的污點證人。」

  姜宥儀在他的話里反而逐漸再度冷靜下來了,她終於發現了弗里曼話里的不對勁——什麼叫「那件事是他自己做的」?難不成科瑞博違法違規,暗中製作毒品,就不是他的事了??

  她想問,但下一刻,無聲滑開的金屬門擋住了她沒出口的話。

  她猝然回頭,接著不禁眉心一跳——

  特別行動隊的特警,飛檢的調查員,桉城警署的警員,形形色色的制服,竟然已經將寬闊的門口堵滿了。

  在他們後面,是林意和池浪焦急的臉,以及周圍患者窺探的、好奇的、以及諱莫如深的目光。

  姜宥儀震驚地再度看向弗里曼。

  這位聖心醫院的老院長卻神色平靜,仿佛這一切早在意料之中。

  帶隊的桑傑穿著全副武裝的作戰服氣場逼仄地走進來,目不斜視地看著弗里曼,從後腰口袋裡拿出了一副手銬。

  姜宥儀怔怔地讓開了路,看他把手銬銬在了配合著伸出雙手的弗里曼的手腕上……

  門外的這群制服風風火火地來又浩浩蕩蕩地走,弗里曼被扣在隊伍中間,桑傑的人擋開了桉城警署要過來押送的警員,將弗里曼直接帶進了特警的防爆車裡。

  姜宥儀跟到了門診樓外面,震驚地問林意和池浪,「到底怎麼回事?」

  林意的聲音也很奇怪,「他們說查到了至關重要的新證據,新證據證實,科瑞博的一切違法行為都是弗里曼在背後操控,跟奧汀無關。」

  姜宥儀匪夷所思,「怎麼可能?!」

  「確實不太可能,」池浪壓低聲音說:「桑傑私下跟我說,調查組懷疑弗里曼是早有準備,為了保護兒子,故意把那些關鍵環節的簽字證據,都替換成了自己。」

  「……」姜宥儀怔愣著,終於反應過來,為什麼弗里曼那麼執著於跟她掰扯當年她身上的案子與奧汀無關了。

  許久之後,她嘲弄地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發苦的笑容,「原來父愛是這個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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