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失蹤的器官
姜宥儀的質問字句鏗鏘,素察冷凝看向她的目光卻在這之後非常明顯地錯愕了一瞬。
下一秒,他仿佛是終於想通了某件困擾已久的事情一樣,身體從隱約的緊繃到明顯的放鬆,他古怪地勾了下嘴角,慢條斯理地靠回了身後審訊椅冷硬的椅背上。
他垂下了因為上了年紀而有些松垮的眼皮,擋住了眼底嘲弄的目光,輕描淡寫地告訴對面的所有人,「你們去查安娜吧。姜小姐的這個建議,我倒是很支持。」
這本來是必勝的局面,但素察的這個態度,卻讓在場所有人心裡都咯噔了一下。
坐在蘇瓦旁邊的池浪不由得抬頭看了姜宥儀一眼,直到他們從審訊室里出來,關上門遮住了屋裡素察的視線,姜宥儀既本能警惕又深感荒唐地看向池浪,「我總不可能認錯了仇人。」
——當年聖心醫院一眼難忘的「小公主」,後來隔壁手術床上垂落的與她別無二致的長長自來捲髮,手術室里邱格他們對話里反覆說起的「這可是素察先生的女兒,容不得半點差錯」,都在毫無疑問地證實掠奪了她左腎的那個女孩的身份。
她是素察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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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素察只有安娜這一個獨生女。
事實如此,怎麼會錯。
……可現實就是在這種千鈞一髮的節骨眼上,給了她充滿惡意的狠狠一巴掌。
為了儘快拿到結果,蘇瓦派人找到安娜,同時安排老沙林隨隊一起去了距離總警署最近的司法鑑定中心,他們在那裡對神態戒備又深感莫名其妙的安娜進行了CT和MR掃描,同時對姜宥儀和安娜都抽取了血液樣本以作比對。
沙林雖然是法醫,但看個活人的醫學影像不成問題,加上有警員在鑑定中心輪流值守,不可能有人在這麼多雙眼睛盯著的情況下搞什么小動作,所以整個鑑定的過程完全可以保證絕對是真實透明的。
也正是因為這種真實透明,最後結果出來的時候,所有人才一起瞠目結舌。
——安娜根本就沒有接受過任何腎臟類的手術。
她的雙腎都是健康狀況良好的自體器官,且體內其他臟器也沒有任何異體移植的痕跡。
她身上唯一一道術後瘢痕在小腹,那是當年生諾蘭時剖腹產造成的。
同時,針對腎移植,鑑定中心將安娜和姜宥儀的血漿進行供者來源性細胞游離DNA檢測,結果也沒有在安娜的體內檢驗出屬於姜宥儀的DNA片段。
在事實面前,姜宥儀對素察和安娜的所有指控都不成立。
他們原本最有把握的一柄利劍,最終在所有人的錯愕里,變成了被敵人看了笑話的一塊廢鐵。
「不可能……!」
拿到司法鑑定書的那一刻,姜宥儀從可笑到怔愣,再到錯愕和崩潰,十六年的堅持和篤信一瞬之間全部崩塌,她看著已經在警署度過48小時的素察被律師保釋了出來,終於再也控制不住地在池浪的車裡歇斯底里,「當年的樁樁件件——手術室里的每一個畫面,他們在手術室里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刻在我腦子裡的!我怎麼可能會認錯仇人!」
她雙手抱頭,手指插進頭髮里,痛苦地拽著原本烏黑柔順的髮絲,像是被逼到絕境無計可施的人,一邊流眼淚,一邊用赤紅的眸子神經質地看向旁邊的池浪,她急促地喘息著,求救似的看著他,「安娜是不是素察的女兒?」
池浪對她的痛苦感同身受,黯然地點了點頭,「是。」
姜宥儀用更快也更加緊繃的語氣追問:「素察是不是只有這一個獨生女??」
「……是。」
姜宥儀夾雜著絕望哭腔的聲音痛苦而尖銳,她手指攥緊,薅下來了大把的頭髮也不知道疼,「那為什麼我被奪走的左腎沒在她身上??她怎麼可能是健康的?她是健康的,那我被割掉的左腎去了哪裡?!!」
池浪一把將她摟進了懷裡。
姜宥儀的問題是今天警署里所有人的不解。
但池浪看不得這樣的姜宥儀,心疼得仿佛有人在他心口劃刀子似的,他用盡力氣將她緊緊地箍在懷裡,一遍遍拍著她的後背安撫,「沒關係,宥儀,事情發生了就一定有痕跡,總不可能是無跡可尋的,我陪你去找,我們一定能找到其他證據的。」
「當初你被他們迫害的時候才多大,中間有什麼秘辛是你沒有察覺到的也很正常——當年給你做配型的弗里曼和給你做手術的邱格,他們都已經落網了,即便現在他們不肯說,但你相信我,我總能審出來結果的。」
「再者說,像素察那樣的人,有什麼私生子私生女也不奇怪,不是安娜,未必不是他其他的孩子。」
「可是……」姜宥儀無力地靠在池浪懷裡沒有抬頭,她長而直的睫毛被眼淚打濕成一簇一簇的,像是不小心在雪白宣紙上暈開的墨線,透出說不出的無力和頹唐來,「你聽說過任何有關素察有私生子的傳聞嗎……?」
「……」池浪一時語塞,因為答案是沒有。
素察此人,壞事做盡,但唯一值得說道的,就是他在男女之事上的潔身自好。
姜宥儀盯了素察十六年,後來池浪和林意也把這人翻來覆去地查了好幾遍,別說實打實的私生子,關於這件事,素察甚至連一星半點的流言蜚語都沒有。
……除非當時邱格他們在手術室里口口聲聲說的「素察女兒」,是在故意欺騙姜宥儀。
可當時還只是個孤女的茉莉,在他們眼裡跟一個死人無異,池浪不覺得他們有整個手術室一起說謊欺瞞她的必要。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池浪在心裡默默盤算著,在姜宥儀能說出來的當年參與非法移植手術的人里,唯一還守著點醫德有點良心的普明醫生到現在還沒有跟他取得聯繫,那麼突破口只能放在已經落網的弗里曼和邱格身上,但邱格本來就從骨子裡恨把他送進去的姜宥儀,再加上承認自己進行非法移植手術會加重刑期,他這些天面對審訊都始終三緘其口。所以就只剩下了一個弗里曼,好在從目前看來,那老頭兒面對所有指控都是一副坦白從寬的配合態度……
他正想著這事兒,懷裡的姜宥儀卻在這時微微掙了一下。
池浪是斟酌被打斷,他下意識地放鬆了手臂,姜宥儀從他懷裡起來,隔著車玻璃,遠遠地朝警署大樓的門口看了過去。
在那裡,素察在律師和安娜的陪同下,從容不迫地從警署的正門堂而皇之地走了出來。
哪怕在此時此刻,安娜依然對她這兩天所經歷的一切都莫名其妙且嗤之以鼻,「他們竟然覺得我身體裡有姜宥儀的腎……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荒謬的事。」
素察渾不在意地笑了一下。
兩天沒見太陽,他此刻走出屋檐下的陰影,站在台階前,沐浴著陽光,慢慢地呼出一口在胸口憋悶已久的濁氣,「這兩天公司那邊怎麼樣了?」
這話顯然不是問安娜的,律師本能地看了眼周圍,而後壓低聲音,「我打聽過了,警方在行動之前收到了一份針對集團十分詳盡的調查舉報材料,經偵以此為依據動作很快,情況不太樂觀。」
憑瑞森資產在桉城的影響,警方沒有切實證據絕不會貿然行動,素察對此不意外,只是問律師,「那些材料是誰的手筆?」
「舉報人是姜宥儀,舉報材料橫跨了十年之久,但實際上,有些內幕,不像是她能挖出來的東西。」
律師頓了頓,目光朝警署大院的正門看了過去,語氣也隨之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起來,「不過聯想到她跟林意的關係,她能拿到這些東西,也就不太奇怪了。」
素察的視線隨著律師朝院門的方向看了過去——那邊林意正好走了進來,她是來找姜宥儀和池浪的,但此刻她也站住了腳,朝台階之上的素察三人看了過來。
遙遙的四目相對里,素察聽見律師嘲諷地接著說道:「要論林律挖門盜洞的本事,當初她稱第二,整個桉城的律師圈裡可沒人敢稱第一。我聽說,她被吊銷執照之後,那些旁門左道的手段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是沒了束縛越發如魚得水起來了。」
過來接他們的司機到了,素察沒再說話,率先走下台階上了車。
律師是自己開車來的,沒有跟他們同行,開車的是素察那個心腹助理,沒了外人,坐在素察身邊的安娜萬分愧悔,「都怪我當初輕信了那個姜宥儀那個瘋子……害了爸爸,也害了集團。」
安娜其實一直沒弄清楚姜宥儀為什麼那麼恨他們。
直到昨天有了司法鑑定的事,她才意識到姜宥儀做這一切原來是為了報復他們奪走了她的那顆腎,可在安娜的視角里,這種無稽之談簡直就是欲加之罪,到了現在,她只能把姜宥儀這個人歸類到了瘋子的行列里。
安娜悔不當初,但素察卻搖了搖頭,「不怪你。」
車從院門口開出去,素察的目光再度落到林意身上,車子與之擦肩的時候,車內外兩雙同樣毫無感情的眸子互相凝視著對方,又很快隨著車輛的前行而躲開,而素察身邊的安娜看著她父親垂下眼皮,漠然地說:「我只怪我當初一時心軟,沒有放任她去死。」
「您說姜宥儀嗎?」安娜愈發奇怪起來,「她當年跟我們到底有什麼牽扯?她那個莫名其妙丟了的左腎到底是……?」
素察沒有說話,只陰沉地抬頭看了一眼車內後視鏡,隨著車子轉彎開上主路,後面林意的身影消失在了他們的視線里。
………………
…………
梅耶的案子和桉城競選期發生的一系列醜聞很快驚動了聯邦政府,首府那邊派了聯合調查組進駐桉城接手了後續調查審理事項,所以在後來的幾天裡,桉城反而迎來了詭異的平靜。
就這樣,在深海地動山搖,海面卻風平浪靜的假象里,這一年的春節到了。
這邊是沒有春節公休假的,但好在華裔多,許多公司都自行給員工放假了,恰巧今年的除夕又正好趕上了2月14的情人節,於是桉城的大街小巷又久違地熱鬧了起來。
這是池浪結束母胎solo的第一個情人節,也是池仲孝跟林意破鏡重圓後的第一個,他們兄弟倆原本不約而同地悄悄計劃著要給女朋友過個像樣的除夕夜加情人節,但所有計劃都被幾天前的那一場司法鑑定打亂了。
安娜並不是移植了姜宥儀腎臟的受體,這個事實幾乎快要把姜宥儀擊倒了。
她瘋了一樣地復盤當年的一切,一次又一次地在回憶里讓自己重新回到十六年前痛苦的過去,她嘗試尋找蛛絲馬跡,又不眠不休地試圖尋找素察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私生女的可能。
但除開這些,她大多數時間都在發呆。
像是有人把她的精氣神都抽走了,她晚上經常坐在自己房間的飄窗上,不說話也不睡覺,就這麼木偶一樣的一坐就是一整宿,等林意發現的時候,她已經隱隱地發起了低燒。
林意邊罵她不要命了,邊拉著她去陳懷瑾的醫院掛水,素察那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私生女的信息,哪怕是窮盡林意和池浪的門路去查也還是一無所獲,而就在這種混亂、挫敗和不安里,他們一起迎來了除夕夜。
守歲是在林意家過的,下班回來的池仲孝當了掌勺的大廚,剩他們三個人在客廳里包餃子,池浪看著粉飾太平地陪他們聊天的姜宥儀,兜里原本準備好的情人節禮物卻越發地不知道該怎麼送出手了。
倒是姜宥儀在年夜飯的祝酒詞之前,先把送給他們仨的禮物拿了出來。
她給池浪買了一塊前不久剛發售的新款手錶,送林意和池仲孝的是成套的一對經典款胸針和領帶夾。
「不用擔心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我不會被擊垮的。」
她把禮物送出去,像是終於在度日如年的漫長的幾天裡調整好了自己,深吸口氣,對著她的愛人和朋友,仿佛重燃鬥志地笑起來,「況且,雖然我被偷走的器官不在安娜身上,但我們也已經無比接近真相了,不是嗎?」
即使姜宥儀沒點名,在場的其他三人也知道,她指的是已經落網的弗里曼和正在服刑的邱格。
這是當年非法移植器官案兩個至關重要的人,尤其是邱格,當年主刀的大夫就是他,他不可能不知道當年移植的受體是誰,那麼只要能撬開他的嘴,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事實的確是這樣的。
姜宥儀這幾天一遍遍說服自己,讓自己重新振作的理由之一就是她以為讓邱格招供只是時間的問題,但她不知道,就在素察走出警署的第二天,邱格就死在了監獄裡。
死因是監獄突發的暴力衝突事件……這邊沒有死刑,邱格是被幾個被判終身監禁的兇徒活活打死的。
這件事被監獄方面封鎖了消息,但實際上不只池浪,林意和池仲孝都知道,只是因為姜宥儀連天以來情緒始終不穩定,他們誰都沒敢把這事兒跟她說。
監獄裡服刑的邱格出事兒後,警署這邊對拘押在他們這裡的弗里曼父子嚴防死守,池浪的心腹24小時換班守在羈押室外面值班,但弔詭的是,他針對當年聖心醫院非法移植福利院幼兒器官的案子提審弗里曼,竟然得到了另一個讓他們始料未及的答案——
當年打著慈善體檢的幌子拿到桉城福利院那些孩子們生物信息的是聖心醫院,給移植供體和受體做配型的也是聖心醫院,但最終掠奪了姜宥儀腎臟的移植手術卻竟然不是在聖心醫院做的……
「要像你們這麼說,那我當時的確也是沒有親眼見到安娜的。」
當時的審訊室里,在池浪的質問下,對一切都持坦白從寬的態度的弗里曼一邊回憶著當年的事情,一邊緩慢地說道:「當時素察先生是直接帶著血漿過來的,跟我說這是他女兒的血液樣本——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他當時的原話就是『這是我女兒的血液樣本,你儘快篩一遍看看這些孩子裡有沒有能配型成功的,如果沒有的話,我再送其他福利院的孩子過來。』。」
因為在所有人的認知里,素察都只有安娜這一個女兒,所以包括弗里曼在內,也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就是安娜。
「雖然沒有看見安娜本人,但我當時絲毫沒有懷疑是因為,第一安娜從小到大原本也沒有在我們醫院看過病,第二則是除了安娜,沒有人能讓那時的素察冒著那麼大的風險大動干戈地去幹這樣的事——」
那些久遠的記憶,當時素察對他說這些話事的陰鷙與勢在必得,哪怕現在回憶起來,仍舊讓弗里曼心有餘悸,「你們可能不知道,其實當時桉城福利院並不是素察的唯一選項……他當時跟我說的是,讓我儘快在桉城福利院已經完成採樣的那些孩子裡篩一遍,看看有沒有能配型成功的供體,如果沒有的話,他會再送其他福利院的孩子過來。」
至於後來的結果,也就不用再說了。
因為茉莉與「素察女兒」配型成功,自然也就沒了後面素察再找其他孩子的事情。
而直到此時此刻知道了這些事,姜宥儀才猛然回想起來前不久安娜跟她說的話——聖心醫院並沒有她當年的手術記錄。
她原本以為是素察和醫院為了遮掩罪行才銷毀了記錄,卻怎麼也沒想到,原來她的手術根本就不是在聖心醫院做的。
「我當時被阿倫從福利院帶走,上車之後被他打暈,再有意識的時候已經是在手術進行的過程中了,我聽到邱格他們說話的時候提起聖心醫院,也看見他們使用的設備上有聖心的logo,加上當初福利院的體檢就是在聖心醫院做的,所以先入為主地認為我當時就是在聖心。直到後來,阿倫在病床上又把我打暈帶走,丟到堤壩下……」
姜宥儀緩緩地深吸口氣,大概是已經經歷了司法鑑定那件最炸裂的事,她此刻反而沒有表現出太多的詫異來,反而是自嘲更多一些,「這麼說來,在那段時間裡,我確實沒有親眼見過手術室和病房外面的樣子,更沒有見過醫院的外景。」
然後因為愚蠢地先入為主,所以現在失之毫釐,謬以千里。
「那弗里曼說了沒有,當時真正實施手術的是哪家醫院?」
姜宥儀問池浪,池浪卻黯然搖了下頭,「他不知道。當時素察叫人到聖心醫院搬走了他們的手術設備,兩天後又叫人來接走了包括邱格和普明在內的當時腎內科最好的三名醫生,但他們當時是被放在了哪家醫院,素察沒說,邱格他們回來後也三緘其口,弗里曼就知道這是素察不想讓外人知道的事,也就從來都沒敢問過。」
「那另一個醫生是誰??」
「他叫巴頌,是桉城本地人……已經死了很多年了,死因是溺亡。」池浪嘆了口氣,語氣里有掩藏不住的挫敗,「我翻過關於他的出警記錄,卷宗上寫的死因是『意外』,但實際上,按時間來推,普明從聖心醫院離職,就是在巴頌溺亡不久後。」
姜宥儀久久不言。
她仔細回憶當初在手術室的記憶,確實能確定,當時的醫生的確有三人,但除開她明確知道身份的邱格和普明外,另一人始終被她和「小公主」之間的帘子遮擋著,她既沒有看見他的臉,也沒有聽見過別人喊他的名字。
事到如今,姜宥儀不怪當初的自己,因為那時讓才剛十歲的自己活下來就已經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她只怪自己十六年後重新回到桉城的時候,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素察和安娜父女身上,而沒有往周圍多看一眼,以至於有那麼多的蛛絲馬跡從她身邊悄然而過,她卻半點都沒有留心。
見她沉默下來,林意挽住她的胳膊安慰,「別在心裡罵自己了,這些事情換作是我,也不會做得比你更好了。」
姜宥儀苦笑,「沒有你們,我不會走到今天。」
「問題是你不會沒有我們,」池浪看著她,語氣很直白又毫無芥蒂,「因為我們原本就是你復仇計劃中的一環。」
池浪話音還沒落就被池仲孝暗含警告地拍了一巴掌,他卻無所謂地聳聳肩站了起來,「人都是懂得借用外力的動物,這有什麼不能說的。況且,你看我這不是挺甘之如飴的?」
直到這時,他才拿出了自己早就給姜宥儀準備好的禮物——是一條翡翠項鍊,黃金的細鏈上墜著一塊帝王綠的平安無事牌。
姜宥儀看池浪把項鍊從絲絨的盒子裡拿出來,瞧著黃金的成色,覺得項鍊不像是新買的,反倒是更像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這是……?」
姜宥儀放任池浪把項鍊給自己戴上,自己卻好奇地低頭拿起那塊入手溫潤的翡翠來看,一向話多的池浪這會兒卻閉口不言了,倒是半天沒說話的池仲孝先替弟弟開了口,「這是我們母親留下來的。當初我父親出差,帶回來一塊料子很好的翡翠原石給她,後來她找人把料子一分為二,打了兩塊平安無事牌,說是要留給她未來的兒媳婦一人一塊。」
池法官無視他弟弟在姜宥儀身後一個勁兒讓他閉嘴的暗示,意味深長地自顧自把話說完了,「我的那塊,很早之前就已經給了林意。」
所以池浪現在把它戴在她脖子上,隱藏在行動之後的潛台詞是什麼,不言而喻。
……他是認定了她,打算要跟她過一輩子的。
姜宥儀想問池浪為什麼就這麼死心塌地地認定了自己。
她在感情上充滿了不配得感,在遇到池浪之前,她沒有被愛過,更不會愛人,但如今在日積月累的相處中,她確實無比明確地感覺到,自己原本空蕩蕩的內心,在被池浪用愛意逐漸填滿。
這種充實的、被愛的感受,讓她也逐漸有了想要回應愛的強烈欲望,所以她回頭看向身後的男人,把那句「為什麼」咽了回去。
她扣住了池浪扶在她肩頭的手,沒有說話,那一刻心裡想的卻是:如果有一天我大仇得報,能輕鬆簡單地活著,那麼池浪……我一定會用上我全部的力量,盡我所能,竭盡全力,很用力很用力地去愛你。
她始終未置一詞,但那雙忽閃的眼睛卻仿佛會說話,而池浪迎著她專注的視線,看著她微紅的眼睛,在親哥和林意微妙圍觀的視線里,莫名其妙地逐漸紅了臉。
外面方才偶爾響起的鞭炮聲逐漸連成了片,電視裡傳來春晚主持人倒數的聲音,池浪不自在地搓了把臉,顧左右而言他地舉起了酒杯,「過年了過年了,快點!新年願望很靈的!」
「那——」林意舉起杯,看了看姜宥儀和池仲孝,笑著朗聲道:「這一次就祝我們撥雲見日,仇怨得報。」
池仲孝把手裡的酒杯往上抬了抬,聲音沉和卻擲地有聲,「敬邪不壓正。」
池浪舉杯,勾著一雙桃花眼,笑出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那我敬老登伏誅。」
姜宥儀噗嗤一下被他逗笑了,「你們把我的願望都說了,」
她舉杯,與他們碰在一起,語氣溫柔卻有力量,「那我的願望是……除此之外,希望我們能長久,希望我們都平安。」
大概真的是除夕夜卡點許下的願望特別靈驗,在外面的鞭炮聲逐漸安靜下來的時候,池浪接到了一通海外電話。
掛了電話,他喜形於色地喊他的女朋友,「姜宥儀!送你正月初一的第一個禮物!」
姜宥儀滿臉疑惑地與林意和池仲孝一起朝池浪看過去,「什麼?」
池浪抓著手機,振奮地朗聲告訴他們答案:「聯繫上普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