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程又一程


  尚之桃拖著行李走到小區門口,迎面碰上三位親愛的室友向外走。忙收住腳問他們:「去哪兒啊?」

  「找中介。」幾個人在家裡各自加班,房子卻莫名停了電,查了半天才發現中介吞了他們交的電費。打電話問中介,卻莫名被中介罵了一頓。

  黑中介橫行的年代,很多人都以為自己運氣很好,不會成為恰巧撞上的那一個,卻偏偏逃不過。

  「那你們等我一下,我把行李放回去,我也要去。」

  

  「你不用去了。」孫遠翥讓尚之桃在家等著,又對孫雨說:「還有你,讓你在家你非要跟出來。」

  尚之桃推著箱子就跑,邊跑邊喊:「等我啊!我也要去!」那段時間很多新聞都在講黑中介的事,尚之桃心裡知道黑中介不好惹,自己好歹也算是個成年人,這個時候必須要跟他們共同進退。

  張雷跟孫遠翥對視一眼,勸孫雨:「回去吧,兩個大男人在,用不著你們。你倆在家裡等著。」

  「我不回。」孫雨朝包里塞了一把剪刀:「我可會打架了,萬一那些地痞流氓耍無賴,我還能露一手。」自從邯鄲那次活動被人砸了場子,孫雨總是會隨身帶防身的東西。用她的話說:地痞流氓來也要好好思量思量,敢不敢在老娘這裡撒野!

  她想的潑辣,卻還沒真的比划過。生活到底是把一個嬌滴滴的姑娘逼的無所不能了。

  尚之桃送了行李跑來追上他們,幾個人走到中介的小門臉兒那,孫遠翥停下腳步,跟她們商量:「你們看這樣行不行?你們站在外面,如果裡面打起來,你們就報警。」

  「不行。」孫雨拒絕。

  「冷靜點,聽我說。」張雷把大衣脫了放到孫雨手上:「咱們不能讓人一鍋端。如果真打起來,你們就先報警,然後喊救命。你們倆進去我們還得照顧你們。成嗎兄弟們?」

  「成。」

  尚之桃沒經歷過這種場面,她拿出手機按好110,緊緊盯著裡面的動靜。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指尖微微抖著。很快裡面傳來拍桌子的聲音,緊接著是一句「操你媽!」孫雨沖了上去,尚之桃迅速撥打了110報了警。她不知道自己嚇哭了,帶著哭腔說了地址,掛了電話大喊了幾聲「打人了!」也沖了進去。

  張雷說的對,必須要喊這麼幾聲,喊了才會有人圍觀,他們才不至於吃虧。

  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大概就是我不能讓我的朋友獨自面對的信念,當她進到屋內,看到幾個中介將孫遠翥和張雷圍在中間,他們扭打在一起。孫雨在外圍拿起一個菸灰缸朝一個人腦袋砸去,被另一個人攔住,伸手要打孫雨,尚之桃衝上去用力推開那人。

  外面開始圍上了人,那個年頭中介公司打架太常見了,終於有人看不下去,喊了句警察來了!讓猖狂的中介住了手。

  圍觀的人把門口圍個水泄不通誰都出不去,中介那幾個小伙子要從後門溜,被孫遠翥眼疾手快擋住了。他唇角有擦傷,也顧不上去抹,剛剛打過架的人現在冷靜下來講道理:「現在給我們交電費,不交也行,把錢和電卡給我們自己交。」

  「別得寸進尺啊!跟你說了,錢在公司那,跟我們沒關係!」

  「我們不知道錢在誰哪兒,但我們今天必須來電!」張雷真的被這些人氣壞了,做商業化的人,結交天下朋友,幾乎很少動真氣,今天卻被氣得要死。

  中介一個無賴大概蠻橫慣了,見這幾個年輕人嚇不住,挑軟柿子捏氣急敗壞朝尚之桃臉上出了一拳,孫遠翥眼疾手快鑿他胳膊,拳頭卻還是擦尚之桃臉上,白嫩嫩一張臉瞬間腫了。

  這真是太欺負人了!

  尚之桃活了二十三年,哪受過這樣的委屈,跳上前去照著那人胳膊狠狠咬住,冬天穿的多,這一口能有什麼威力?又反手抓那人的臉,只恨自己沒有lumi那樣的長指甲。

  警察終於來了,看看這一屋子男男女女,中介沒吃什麼虧,吃虧的是四個租客。顯然從前都是守法公民,但今天被逼急了。索性把人都拉到派出所調解教育。

  「誰先動的手?」

  「他們!」手都指向對方,中介顯然更有經驗,沒有證據是他們先動的手,路人圍觀的時候已經打起來了。

  「電費錢呢?」

  「公司呢。」

  「你們公司在哪兒?」民警就是那麼一問,這片兒什麼事兒他們不知道,無非走流程而已。

  幾個黑中介互相看一眼,其中一個人開口:「不知道啊……我們來的時候就在店裡,沒去過公司。」

  放屁!

  民警心裡罵他們:看你們一個個孫子樣兒!幹什麼不好干黑中介!

  民警跟這些中介沒法說了,他們練出來了,抱團抱的緊著呢。就問尚之桃他們:「想怎麼解決?」

  「第一,我們受傷了,要去醫院檢查……」

  「我們也受傷了!我們也要去檢查!」混混們大聲吵嚷。

  「閉嘴!」民警同志手拍在桌子上,大家安靜了下來。

  「第二,我們要拿回我們的錢還有電卡,同時我們要跟房東直接對話。」孫遠翥講到這看了看尚之桃和孫雨:「第三,女生受到了驚嚇,我們需要他們當眾道歉並保障保證不尋釁滋事。」

  「先去醫院。」民警看了看這幾個吃虧的年輕人,心想你們也是膽子大。

  「我還有一個要求。」孫遠翥打斷民警:「肯定還有其他人跟我們有一樣的遭遇,請聯繫到他們一起解決,不然我們將訴諸法律。」

  從前的孫遠翥是多麼溫柔的人,今天因為兩百塊錢這麼剛硬。尚之桃突然想起讀書時老師講五四運動:你看那些弱不禁風的學生們,最先覺醒。她突然明白讀書能賦予人的最棒的那一部分,大概就是今天孫遠翥的樣子。

  他們去醫院驗傷,民警把那個黑中介的老窩給端了,帳本帶走了,財務抓了,第二天尚之桃他們就跟房東見面了。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但房東說:「鬧成這樣,怕中介報復。你們知道潑油漆堵鎖眼吧?鄰里不得安寧。對不起呀,孩子們。」

  尚之桃他們對著那個頭髮花白的房東突然不知該說什麼,房東的擔心都是對的,她一個老人家兒女不在身邊,如果惹來這樣的麻煩她沒法處理。

  「阿姨,您看能不能給我們幾天時間?我們找房子。」

  「三天好嗎?」

  「好。」

  他們回到家,坐在客廳里,好像都不是很想講話。還是孫雨先開了口,她被黑中介坑過,也經歷過這樣的情景:「所以咱們接下來找大四居還是隔斷呢?」

  「找三居吧。」安靜很久的張雷終於開口:「我考慮搬到公司附近的地方,我剛剛升職,工作太忙了,通勤時間長我休息不好。」

  尚之桃上一次面對相似情景是在大三下學期,宿舍的姐妹們討論未來去向,有人說去北京,有人說回老家,有人想去深圳闖蕩,有人要考研。大家都很年輕,沒經歷多少分別,討論這個話題那天格外傷感,最後都哭了鼻子。

  今天尚之桃沒哭鼻子,她知道大家早晚會散的。換工作、談戀愛、結婚生子,在一起的時間就那麼一兩年,起初還會經常在一起,慢慢的疏於聯繫,最終消失於人海。身邊剩下的人只有那麼幾個。

  聚散無常,也是人生真相。

  大家都不知道該說什麼,還是張雷撓撓自己後腦勺:「請大家原諒我先走一步,但我真的太喜歡你們了。只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哪有這麼傷感啊?」孫雨站起身來拍拍手:「罷了罷了,今天不討論找什麼樣的房子了,今天先為張雷送行吧!喝頓酒去!」

  尚之桃點頭:「好好,喝酒。」

  幾個人出了門去旁邊的燒烤店裡喝酒,臉上多多少少都掛著彩,惹別人側目。他們也都有點不好意思,萬萬沒想到求學十幾載,最後卻跟上學時的混混同學殊途同歸,總歸都要在社會上打這麼一架。

  等菜的時候,尚之桃看著自己的指甲,然後對孫雨說:「我準備留指甲了,留lumi那樣的指甲。然後把指甲磨出一個尖兒來,下次打架不吃虧。」她這一年多的時間被欒念逼出了不斷自省和總結的習慣,打完架一直在復盤,琢磨著下次怎麼打能贏。

  大家都被她逗笑了,她一邊臉還腫著,嘴角也破了,看起來有那麼一點滑稽。互相看看,全軍覆沒,真慘。

  孫雨提起杯:「為張雷提杯吧,恭喜你搬出這個破房子,開始新生。」

  「別這樣說。」搞商業化的人見慣了里里外外的場面,今天有一點動容:「這將近兩年的時間真的是我來北京後最開心的一段時間。無論我在公司受了什麼委屈,生了多大氣,回到家裡看到你們三個,一下子都好了。雖然我決定搬走,但咱們的感情不能斷。」

  「在北京,能交到一起打架的朋友,不容易。」

  這一天的情形其實挺滑稽的,為了二百塊錢和心中那口氣,幾個人吃了那麼大的虧,也沒覺得丟人。反而覺得一起打了一架,徹底打成了朋友。

  但人生總歸是要散場的呀!

  熙來攘往、絡繹不絕,再熱鬧也還是要散場的呀!

  都喝了很多酒,兩個男生破天荒在北五環街邊的樹下開了泡尿,邊尿邊拍彼此肩膀:「別學我;別學我,不文明不禮貌。」又吐的稀里嘩啦。

  尚之桃和孫雨站在遠處背對著他們,吹著寒風,凍的哆嗦了那麼一下。

  孫雨揉著自己腫起來的胳膊,再看看尚之桃腫著的臉,突然就有那麼一點難過:「你看看咱們啊,一年到頭都幹了些什麼?在這一年臨了的時候掛了彩。」

  「轟轟烈烈,也不枉這一年。」

  就跟做夢似的,好的壞的都經歷了一遍。第二天一早張雷就搬走了,孫雨去組織活動,尚之桃和孫遠翥去找房子。

  臨出門前,孫遠翥看到尚之桃腫的臉有一點淤青,那一拳真不輕,又覺得心疼,進屋拿出酒精:「我幫你擦一下吧?」

  「好。謝謝你。」

  尚之桃側過臉去,孫遠翥動作很輕,棉簽擦了酒精輕輕觸到她的肌膚,柔聲問她:「疼嗎?」

  怎麼不疼呢?

  尚之桃卻搖搖頭:「不疼。孫遠翥我覺得你以後別打架了,做學問的人不適合打架。」

  「他們威脅我們,說再鬧就罩你和孫雨麻袋。我們才動手的。」

  尚之桃心裡可真暖,她吸吸鼻子:「不值得的。」

  「值得。」

  成年人做事總是要先想值不值得,哪裡就有那麼多利益需要衡量?

  「認識一場不容易,我看不到的時候不會管,但我看到了,就一定會保護你們。」

  尚之桃覺得眼睛有一點濕,在孫遠翥胸口搗了一拳,學張雷的語氣:「謝謝你,兄弟。」

  「不客氣。」

  不要這麼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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