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遠行
尚之桃是在第二天一早出發的,臨行時才發現,她本質上並不喜歡送別。她討厭在人來人往的地方相擁或者哭泣,就這樣輕輕鬆鬆的走,多好。
孫雨問她,為什麼要在剛剛開始戀愛的時候選擇去他鄉派駐,那對他們的感情並不好。
尚之桃對孫雨說:「愛情並不是全部。」
有現實的問題在困擾她。年齡、事業,以及如何在這個城市紮根。她並不想到三十歲還在飄著。儘管她渴望愛情,卻也在現實中掙扎。
「你可以依靠他。如果你們相愛的話,這些問題都會迎刃而解。」孫雨對她說。
尚之桃看著她:「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一天覺得我們真正相愛過。即便我們現在以戀愛的名義在一起。但那並不真實。」
尚之桃並不想依靠欒念,她知道不平等的愛情會催生無數的問題,一方看起來永遠像在施捨,在她的想像中,或許有一天她可以跟欒念平等的相愛。比如她成為真正優秀的人,比如她成為專家,買一套自己的小房子,並不完全依附於他。她知道這都是她的執念妄念,她無非是尋求一種心理上的平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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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不依靠她,我養活自己,吃的每一口喜歡的東西、穿的每一件好看的東西、進行的每一場精彩的旅行都是依靠自己努力實現的。我就還是我自己。
飛機起飛的時候,她向下看這座城市。心裡是想著欒念的,可她卻在愛情中變成了一個悲觀主義者。有一天晚上她做夢,夢到欒念結婚了。站在他身邊的姑娘美的耀眼,那不是她。夢裡的失落醒來後在身體裡久久沒有離去。
落地的時候接到孫遠翥的電話:「我在出口等你。」
「好啊!」
尚之桃掛斷電話看到欒念的簡訊進來:「你到了?」
「是。」
「注意安全。」
孫遠翥更加清瘦。尚之桃好像從來沒見過一個人那麼瘦,甚至他的臉,瘦出了刀鋒一樣的線條。好像走了很遠的路,吹了很久狂妄的風,走過很多無人的曠野。只是目光還是那麼溫柔。
「是不是太久沒見你忘記我的樣子了?」孫遠翥笑著問她。
她點頭又搖頭,將行李遞給他,偷偷打量他神色。
「你被我嚇到了嗎?」孫遠翥又問她。
「沒有。」
兩個人一起向外走,孫遠翥的公司為他配了一輛SUV,可以裝很多東西的那種。將尚之桃的行李放好,他才問她:「要不要先去吃一碗拉麵?」
「那是當然。我在飛機上沒有吃東西,就盼著這口拉麵,上次來租房子的時候,我整整吃了三天。但是真奇怪,我沒吃膩。」尚之桃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說她對拉面無盡的喜愛。
孫遠翥笑著聽,對她說:「縣城不大,好吃的拉麵卻到處都是。今天帶你去我經常吃的那家,小菜也好吃,還有你愛喝的醪糟牛奶。」
「好啊!」
「從機場到你住的地方,也算一趟長途之旅了。」孫遠翥指了指:「好在這裡空曠,人少車少,這一路開過來不會用太久時間。」
「再來點兒音樂?」
「我覺得可以。」
兩個人放了歌出發,尚之桃看著高速路兩邊的風景,深刻覺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她指著遠處的山脊對孫遠翥說:「孫遠翥,我看到一條龍脊。」她開始對這裡有了想像。
「突然覺得我們公司的專家團給這個地方的文旅產業帶的策劃不夠精彩。」
「原因?」
「就是覺得欠缺一點底蘊。中國人喜歡龍,神化龍,是因為龍象徵一種精神。我們的創意應該契合這種精神,把目光從大山大河上移開,看看這裡數千年來紮根的祖祖輩輩。風景有雕刻,文化有傳承,這才對。」尚之桃有點興奮:「對,我知道還缺什麼了!」
孫遠翥認真聽她講話,深入思考,然後才開口:「我認同你說的。尚之桃同學真的很棒。今天下午我可以帶你去看看,我們做測試的時候會途經很多小村子。」
「吃過拉麵就去!」
「不是要等送家電?」
「哦對,收完再去。」
孫遠翥帶尚之桃去吃一家很破舊的拉麵館,剛進門就聞到油潑辣子的香氣。尚之桃的味覺甦醒了。她要了一份大碗毛細,孫遠翥要了一份小份韭葉,還有一份小涼菜,以及羊肉串。
「你聽。」孫遠翥偏著頭示意尚之桃去聽,拉麵在面板上摔出的啪啪聲響:「我最喜歡這種聲音。有特別的韻律。前幾天龍震天給我打電話,說很想念中國的飯菜香。我給他寄去了真空烤肉。」
尚之桃咯咯笑了:「我懷疑龍震天故意賣慘,那天給我打電話,也這麼說的,然後我給他寄了南京鹹水鴨北京烤鴨,山東大煎餅還有老乾媽。」
「能不能通關也要看他命。」兩個人相視一笑。
尚之桃發現孫遠翥吃的很少很少,小碗拉麵,他只吃了三口就停下了。看到尚之桃在看他,就對她解釋:「我吃過了。」
「哦。可我們見面快三個小時了,還沒消化嗎?」尚之桃不解。
「還沒。早上吃太多了。」
「這家拉麵比我吃的那家還要好吃,我以後要經常吃。謝謝孫遠翥請我吃飯。」尚之桃對他說。
「如果喜歡,我會經常來請你。」
「那我就不客氣了。」
孫遠翥帶給尚之桃一種安穩感。他像一個不可或缺的親人或老朋友,總是在尚之桃身處困境的時候幫助他。尚之桃甚至覺得她這一輩子大概都不會再遇到他這樣的人了。
公司為派駐員工提供租房和生活補助,待遇不錯。尚之桃租了一個相對好的房子,也買了配套家電。她覺得既然要待十四個月,那這十四個月一定要像過日子一樣,不僅好好過,還要過好。
尚之桃漸漸明白生活的意義。
生活不是過給任何人看,是給自己。
她跟欒念說她的收穫,欒念問她:「那你高興了嗎?」
「高興了。」
「我不高興。你的傻狗昨天咬了我的鞋。」
「那會不會是你出門的時候沒有把鞋收好呢?」
「?你說的是人話?」
尚之桃有點心虛。她並沒有就咬東西這件事管教過盧克,家裡的三個人走的時候都會將東西收好。
「還咬別的東西了嗎?」
「沙發算嗎?」
「你客廳那套?」尚之桃嚇的坐了起來。
「不然?」
「我的媽。」
欒念客廳是一套添加沙發,他挑剔,裝修的時候買的都是天價的家具。尚之桃聽到盧克咬壞了沙發,沒由來心疼:「要不你給它買個嘴套帶上吧?這樣它就沒法咬東西了。」
「你怎麼不帶嘴套?」欒念懟她一句,收起手機。真逗,還他媽想給盧克帶嘴套。看了盧克一眼,對它說:「這下知道誰對你好了吧?你主子要給你帶嘴套。」
他剛剛遛完盧克,正在給盧克做早飯,煎兩個雞蛋,還有他去超市買的三文魚,親自做成三文魚肉鬆,加四分之一蘋果,半盆狗糧。幾乎每天的搭配都不一樣,盧克很喜歡。因為要給盧克做早飯和遛它,每天至少早起半個小時。
盧克跟luke的感情就是在這一餐一飯中培養起來的。盧克特別聽luke的話,luke也懂盧克每一個表情。
有時luke捏著盧克的耳朵跟它講話:「你主子沒長心吧?」
盧克歪著腦袋,過了半天反應過來了,汪了一聲。
「還不能說了?」欒念敲它腦袋。
今天就是,捏著盧克狗臉數落它和它主子,盧克因為剛吃了欒念的飯,吃人嘴短,就不還嘴,聽他嘮叨。
尚之桃打了個噴嚏,一邊等行李一邊對欒念說:「你好像在罵我。」
「?」
「我打噴嚏了。」
「可能是盧克在心裡罵你。」
尚之桃抹了把鼻子,笑了。相處久了就察覺出欒念的幼稚來,此地無銀的本領很強,睜著眼說瞎話。
「哦。那你打噴嚏了嗎?」
「?」
「因為我在想你啊。」
「知道了。」
「沒了?」
「沒了。」
尚之桃覺得想從欒念嘴裡聽到一句好聽話太難了,就哄他:「你也說嘛。」
「說什麼?」
「說你想我。」
欒念發來一個半死不活的表情。
不喜歡講甜言蜜語,有什麼可講的?聽起來膩膩歪歪,想一個人去見她就好了,說那些管什麼用?於是拿起手機翻看自己的行程,看到三個星期後他有兩天半空餘時間,可以去看她。也可以多待幾天,參加項目啟動會。
就對秘書說:「我發給你這幾天時間幫我空出來,不要安排任何工作。」
「好的。」
欒念收拾好出門,看到盧克有點焦慮,在地上不停走來走去,就問它:「你是不是以為我也要長途旅行?」
「汪!是!」
「我下班早點回來。」欒念覺得自己對盧克真是比對任何人都有耐心,他像個神經病一樣對一條狗喋喋不休:「你主子是去工作,不是不要你;我也只是出門十個小時而已。你也不用這麼敏感,畢竟你只是一隻狗,吃了睡,睡了吃,不就挺好嗎?你管你那個缺心眼兒的主子在哪兒呢!」
哄了半天,盧克才趴在地上,看起來十分可憐。欒念想了想,順手下單了一個攝像頭。那幾年科技發達,家用攝像頭開始廣泛應用,裝一個,你在這頭,它在那頭,講話的時候它能聽見。欒念當天晚上就在客廳裝了兩個,可謂360度無死角。
然後把帳號密碼發給尚之桃。
「什麼?」
「上去看你的狗。」
「哦。」
尚之桃真的上去了,看到欒念躺在沙發上翻雜誌,盧克在他旁邊玩。那個沙發……被盧克咬的面目全非。
「盧克。」她叫盧克。
盧克坐起來,左看右看沒看到尚之桃。
「盧克。」她又叫:「你為什麼要咬沙發?你咬點便宜的行嗎?」
盧克確定自己沒聽錯,在屋子裡上上下下找了三圈也沒看到尚之桃,突然就很生氣,衝著欒念汪汪的叫。欒念對著攝像頭說:「你有病吧?你逗它幹什麼?」
尚之桃咯咯笑:「對不起,盧克。我閉嘴。」
欒念在沙發上掉了個頭,給尚之桃一整張臉,姿態閒適,手枕在腦後問尚之桃:「徹底安頓好了?」這麼好看的人配上那張破碎的沙發,怪異的美感。
「明天還要收拾一天。」
「有人幫你收拾?」
「有。」真的有,當地分公司的同事,明天上門幫尚之桃暖屋,順道幫她裝家電,男男女女三四個人。見欒念不講話就說:「linda組織了人來幫我。順道幫我暖屋。說是那邊的習俗,熱鬧熱鬧,晚上不鬧鬼。」
「……」不鬧鬼,怎麼想著說的?又問: 「給你派車了嗎?」
「安排了一輛車,我每天可以開。但其實也不用,縣城不大,打車就行,起步價三塊錢,繞縣城一周十五塊錢。我也可以走路。只是去場地就有一點遠。」
「嗯。」
兩個人這樣聊天感覺有點奇怪,尚之桃能看到欒念,但欒念看不到她。在家裡裝攝像頭開放給她,等於他放掉了一半隱私。
「你會不會覺得我侵犯你隱私?」
「我有什麼不能讓你看?」
「比如帶女人回家?」
「我可能會給盧克帶女伴。」欒念站起身:「你如果想它,白天隨時開攝像頭。它好像覺得你拋棄它,所以有一點焦慮。」
尚之桃突然有點心酸,對盧克說:「盧克,沒有哦!我在賺錢呢,賺很多錢,給你買肉吃。」
「沒有你盧克能吃更多肉。」欒念指出事實。
尚之桃不講話,過了一會兒,欒念手機響起,他已經回到臥室,躺在床上休息。接起尚之桃的視頻通話,看到屏幕上赫然一張大臉,欒念嚇一跳:「操!」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接這麼快。」
兩個人沒視頻過,都有點不自在。欒念比尚之桃適應的快,就對她說:「給我看看你新家。」
「那你等一下。」尚之桃將攝像頭調好,帶欒念遠程參觀她在西北的住處。是一個一居室,主人買來做婚房,所以裝修還算乾淨。尚之桃沒什麼東西,屋子裡空空蕩蕩,她的那幾個毛絨玩具孤零零擺在那,算是有了一點人氣。
「還好嗎?」她把攝像頭調回來,問欒念。
「挺好。」欒念將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側過身體躺著,問她:「我住哪兒?」
「什麼?」
「我去了住哪兒?」
「你哪有時間來?如果真的來,可以跟我睡一起。」
「我認床。」言外之意不舒服我睡不習慣。
「……」尚之桃一時語塞,她忘記對面的男人十分挑剔難搞了。
「所以你現在把地址和床的尺寸給我,床品我自己挑。」
「……你買太貴的我走的時候帶不走,丟了又可惜。你如果來就將就一下可以嗎?」
「不可以。」
尚之桃知道欒念,他說什麼就要是什麼,擰不過他,就哦了一聲。拿起手機給他發地址和床的尺寸,視頻還沒掛,手機對著她鼻孔和雙下巴,欒念操了一聲轉過身去,不想看那張醜臉。等他轉過身來,看到尚之桃身著一件薄如蟬翼吊帶裙。身體隱約可見。
氣氛突然曖昧起來。欒念覺得自己氣血下行,聚在一起,吞咽的時候甚至有聲音。他問她:「深夜福利嗎?」
尚之桃其實在臉紅,可她做過功課,異地情侶經常這樣做。輕咬下唇問他:「滿意嗎?」
「你八成是有毛病。」欒念掛了視頻,給她發消息:「你給我等著!」
將手機丟到一邊,閉上眼睛就是視頻里尚之桃飽滿的乳,和紅艷的唇。欒念不喜歡用手,他喜歡人在跟前,真實的,抱在懷裡的,怎麼揉捏都可以的。可他媽尚之桃選擇去西北,欒念分不清自己是生氣還是怨念,過了很久才紓解。
又拿出手機看行程,他覺得他等不到三周後。他得抓緊去看她,順道給她好好上一課。
對欒念來說,夜晚難熬,白天能好過一點。
白天忙碌,他不會胡思亂想。
參加市場部周會的時候,看到lumi,就想起每天跟她混在一起的尚之桃。
will來了之後,市場部的氛圍大變。從前整個部門雖然也幹活,但看起來像一個養老部門,員工們每天晃晃悠悠的。will來了後,他們都像經歷了一場軍訓,坐姿站姿都發生了變化。除了lumi。
欒念覺得lumi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不愁吃穿的拆二代,每天研究怎麼哄自己開心。
開會的時候,will對lumi格外嚴格,甚至還訓了她一頓。lumi呢,嘿嘿一笑,竟然過去了。
欒念還記得尚之桃遭遇黑中介的時候,lumi和她那看起來像混道上的男朋友拎著棍子準備砸人家店的情形。這會兒will批評她,她竟然不生氣?
lumi當然不生氣,這可是她每天都惦記睡到手的男人呢,訓就訓嘛,又不會缺二兩肉。
她看看欒念,又看看坐在他旁邊學習的宋鶯,就覺得不對。給尚之桃發了條消息:「我跟你說啊,yilia怎麼像倔驢的尾巴?倔驢去哪兒她去哪兒,就差跟著倔驢去尿尿了。」
尚之桃回她一串省略號,問她:「今天lumi睡到will了嗎?」
「沒有?那還不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