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半碗冰酥醪


  殿內檀香裊裊,靜得能聽到彼此清淺的呼吸聲,以及更漏滴答的微響。

  良久,皇后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像浸了冰水的絲絨,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試探:「烏止,你可恨我?」

  烏止眼帘微垂,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翻湧的情緒。

  她並未立刻回答,指尖輕輕撫過袖口繁複的蘇繡纏枝蓮紋路,仿佛那紋路里藏著答案。

  這沉默比任何尖銳的回應更讓皇后心悸。

  她寧願毫不留情的譏諷或是咬牙切齒地怒罵。

  那樣至少她知道烏止的恨意有多深。

  說得出來的恨,就不算是恨。

  可偏偏是這樣波瀾不驚的沉默,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扔下一塊石頭,卻連回聲都聽不見,無從揣測其深淺。

  「娘娘說笑了,」烏止終於抬起眼,眸色清亮平靜,如同雨後的湖面,映不出絲毫怨懟,「您是皇后,母儀天下。嬪妾怎敢心存怨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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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回答皇后並不想。

  她望著烏止,眼神幽暗,大腦在迅速反應。

  她很想給烏止一個下馬威,讓烏止恪守本分。

  可現在已經不是烏止剛入宮的時候了。

  烏止現在是有著一個堪比親王權勢受盡寵愛的長公主,和一對雙胞胎皇子的貴妃。

  身後還有烏行和為公書院,以及眾多的新科進士。

  和烏止作對,絕不是最好的選擇。

  「你恨我,也是應該的。」皇后嘆息了一聲,撫了撫鬢角,眼底帶上一絲滄桑。

  「娘娘說笑了,過去種種,或許是陰差陽錯,或許是命該如此。如今嬪妾只願安心侍奉皇上,撫育皇子,盡妃嬪本分。」

  烏止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恭敬謙卑,卻字字透著疏離。

  將皇后所有的試探都輕飄飄地擋了回去,既不承認恨,也不表示原諒。

  皇后一旦得勢,必不會讓自己活著。

  而自己有機會,定然也要扳倒皇后,讓她永遠沒有機會傷害自己。

  所以恨不恨的,都不重要。

  她們是敵人。

  恨敵人?

  不,敵人是天生的立場不同,是天生非要決出個你死我活的對手。

  而恨不恨的,在這樣的立場面前,顯得太感情用事了。

  皇后的指尖微微一顫,杯蓋與杯沿發出極輕的一聲磕碰。

  她看著烏止那張美得毫無瑕疵、卻也冷得毫無破綻的臉,心不斷下沉。

  如今的烏止是擁有帝王的毫無保留的偏愛,更有子嗣作為倚仗。她不再需要情緒外露,她只需要站在那裡,就是最大的威脅。

  「你能這般想,自是最好。」皇后勉強維持著端莊的笑意,心底卻已一片寒涼,「後宮和睦,方能天下安寧。日後……我們姐妹還需同心協力,為皇上分憂。」

  「娘娘教誨的是。」烏止微微頷首,姿態無可挑剔,「若娘娘無其他吩咐,嬪妾先行告退。」

  皇后看著她儀態萬方地行禮、轉身、離去,鳳座上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烏止不肯接招,不肯流露半分真實情緒,這比任何明確的敵意更可怕。

  這意味著,她們之間絕無緩和的可能。

  皇后忽然低笑出聲。

  就算是烏止說不恨她,她敢信麼,能和烏止放心地做姐妹?

  難怪慕容奕喜歡烏止,她現在也有點喜歡了呢。

  -

  端午過後,天氣一日熱過一日,蟬鳴聒噪,攪得人心浮氣躁。

  烏止不知道是不是大補過了頭,今年格外的怕熱容易出汗。

  坤華殿內早早用上了冰盆。這日午後,她批閱宮務有些頭暈腦脹,瞧著小廚房新呈上來的冰酥酪,乳白的酪漿上澆著嫣紅的櫻桃蜜汁,冒著絲絲涼氣,誘人得很。

  她一時貪涼,沒用半碗,便覺通體舒泰。

  恰逢慕容奕過來,一眼瞧見那剩了半碗的冰食,眉頭立刻鎖緊,瞟了烏止的眼神輕飄飄的,沒說任何責備的話。

  但烏止就是莫名心虛。

  在慕容奕眼皮子底下狗狗祟祟地把碗藏了起來。

  慕容奕被她的模樣逗笑。

  「別藏了,當朕是瞎子?」

  慕容奕伸手去探她的手腕,觸手一片涼膩。

  烏止訕笑:「就吃了半碗,太熱了嘛……」

  慕容奕瞪她一眼,卻是拿她沒辦法,目光落在那剩的半碗冰酥酪上,竟直接端了過來:「下不為例。」

  說罷,就著烏止用過的甜白瓷小碗,幾口將剩下的冰酥酪一飲而盡。

  「誒——」烏止急了。

  她就吃了一口,就一口!

  但慕容奕一個眼神看過來,她又蔫吧了。

  可憐兮兮地看著慕容奕。

  慕容奕放下玉碗,沒忍住將烏止拉進懷中,咬了一口嬌粉的臉蛋。

  「怎麼都是三個孩子的娘親了,還這麼愛撒嬌。」

  「誰撒嬌了。」烏止怒目,「明明是皇上,非要跟我搶吃的。」

  「朕這是心疼你,你要是真把這些東西吃完了,等月事來的時候受罪的還是你。」

  「道理我都懂。」烏止杏眸圓潤,下半句不用說慕容奕就明白。

  沒好氣地拍了拍烏止的屁股,「實在怕熱,就讓宮女們把瓜果冰鎮一下再吃,這種冰糖水卻是不能再喝了。」

  看著烏止依然不是很情願,慕容奕捏了捏烏止的腰肢,兩人笑鬧在一起。

  很快音調就有些變了。

  宮人們見怪不怪,自覺離開,給帝妃騰開撒歡的地方。

  翌日,早朝之後。

  剛下早朝,李中就發現慕容奕有些不對勁。

  清晨的天氣沒有那麼熱,可慕容奕額間卻滲出了不少冷汗。

  回到太極殿,慕容奕覺喉間癢意難耐,強忍了片刻,竟猛地咳嗽起來,忙以帕掩口,待攤開掌心,雪白絲帕上竟赫然染著一抹刺目的鮮紅!

  李中在一旁看得真切,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宣了太醫。

  太醫匆匆趕來,仔細請脈後,面色凝重:「皇上近日是否服用了大寒之物?」

  慕容奕皺眉:「只不過是半碗冰酥醪。」

  太醫面色嚴肅了幾分,「皇上操勞國事,夙夜匪懈,再加上之前大喜大悲,龍體陽氣有損,驟然受此寒涼侵襲,以致虛火上沖,灼傷肺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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