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哭


  夜色如墨,沉沉地壓在鎮國公府高聳的飛檐之上。

  白日的喧囂散去,只餘下死水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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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玖鳶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父母和兄長的話,在腦中反覆糾纏。

  像無數冰冷的針,刺得她毫無睡意。

  就在她盯著帳頂繁複的花紋,試圖理清那千頭萬緒時,一股極淡的熟悉氣息,毫無徵兆地鑽入鼻端。

  不是香爐里的暖香。

  明兒睡在隔壁,暮月和寒碎也不在……

  趙玖鳶渾身汗毛瞬間倒豎,猛地從床上坐起,手已下意識摸向枕下藏著的鋒利金簪。

  「是我。」

  低沉微啞的男聲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

  趙玖鳶甚至沒看清人影如何動作,手腕已被一隻溫熱的大手穩穩扣住,力道恰到好處地阻止了她刺出的動作,卻又不至於弄疼她。

  緊接著,一股力量將她從床榻上拉起,扯到角落。

  趙玖鳶落入一個溫暖結實的懷抱。

  微弱月光穿過窗欞,勉強勾勒出男人挺拔冷峭的輪廓。

  謝塵冥!

  趙玖鳶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她被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在牆角狹小的陰影里,後背緊貼著冰冷的牆壁,身前是他堅實的胸膛。

  那熟悉的氣息強勢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你……你怎麼進來的?!」趙玖鳶壓低了聲音,驚魂未定。

  國公府雖不如皇宮戒備森嚴,但也絕非尋常人能隨意出入,更何況是深夜潛入深閨!

  他是將軍,不是江洋大盜!

  黑暗中,謝塵冥似乎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溫熱的氣息若有似無地拂過她的額發。

  「區區國公府侍衛,也想攔住我?」他微微俯身,湊得更近,聲音里是毫不掩飾的倨傲與自信,「我的功夫,抓我?他們再練十年也不夠看。」

  那近乎狂妄的篤定,讓趙玖鳶在驚懼之餘,忍不住想要嘲諷兩句。

  然而,這念頭剛起,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直直朝著她這間院落而來!

  火把的光亮透過窗紙,將外面晃動的樹影映得張牙舞爪。

  「篤篤篤!」

  粗暴的敲門聲隨即響起,伴隨著侍衛的粗聲詢問:「大小姐!大小姐可歇下了?府中進了可疑人物,卑職等奉命搜查,還請開門一見!可曾見到什麼異常?」

  趙玖鳶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前謝塵冥的身體在黑暗中驟然繃緊,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扣在她腕上的手指也收緊了半分,帶著無聲的警告和命令。

  時間仿佛凝固。

  火把的光在窗紙上跳躍,侍衛就在門外。

  趙玖鳶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用平穩的聲音,揚聲道:「深更半夜,何事喧譁?我早已歇下,並未見什麼可疑人物。府中進了賊人?你們自去別處仔細搜查便是,莫要擾人清夢!」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被驚醒的慵懶和不滿。

  門外侍衛似乎遲疑了一下,但趙玖鳶話語裡那份自然的煩躁和驅趕之意起了作用。

  「是,卑職打擾大小姐了!這就去別處搜!」腳步聲和火光終於漸漸遠去,消失在院外。

  緊繃的空氣驟然鬆弛。

  趙玖鳶剛想鬆一口氣,就聽見頭頂傳來謝塵冥一聲極輕的嗤笑。

  趙玖鳶她忍不住抬頭,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迎上他黑暗中銳利的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笑什麼?謝將軍方才好大的口氣,功夫高強到國公府侍衛再練十年也抓不住?看來這功夫也不怎麼樣。還是說,謝將軍的功夫,水分大了些?」

  「牙尖嘴利!」謝塵冥低斥一聲。

  他猛地低頭,帶著懲罰和宣示主權的意味,溫熱的唇瓣精準地覆上她纖細脆弱的脖頸,然後,狠狠地咬了下去!

  「唔!」趙玖鳶痛得悶哼一聲,身體瞬間僵直。

  那一下並不算太重,介於刺痛與酥麻之間,帶著一種奇異的親密感。

  溫熱的濡濕感在頸側蔓延開,留下清晰的齒痕。

  她本能地想掙扎,想推開他,可手臂卻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軟軟地垂在身側。

  沒有推開。

  這反常的順從,讓謝塵冥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借著微光,清晰地看到她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憤怒或屈辱,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空洞。

  那雙白日裡還燃燒著冰焰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層水汽,茫然地望著虛空,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頸側的疼痛似乎牽動了白日裡隱藏的傷口。

  鎮國公的怒斥,沈夫人的求情,慕榮盛的責罵……還有此刻,這個本應是仇敵,卻以如此強勢又曖昧姿態闖入她閨房的男人……

  不知為何,眼前這張俊美卻帶著危險氣息的臉,竟讓她想起了記憶深處那兩張,溫和慈愛的面容。

  她的養父母,那對普通的鄉間夫婦。

  養父會把她扛在肩頭看社火,養母會在燈下溫柔地為她縫補被樹枝刮破的裙子。

  他們總是笑呵呵的,把最好的都留給她,從不因她不是親生而有半分苛待,更不會像今日這般,為了所謂的顏面,對她百般斥責。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酸楚,毫無徵兆地衝垮了白日裡強撐的堤壩。

  白日裡所有的堅強、算計、步步為營,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溫熱的液體瞬間盈滿眼眶,不受控制地順著蒼白冰冷的臉頰滑落,一滴,兩滴……滾燙地砸在謝塵冥尚未完全離開她頸側的手背上。

  那灼熱的濕意,像火星濺入冰水,讓謝塵冥渾身一震。

  他完全沒料到會是這般情景。

  他以為她會像只炸毛的貓一樣反抗,或者用更刻薄的話語回擊。

  他做好了應對她所有尖刺的準備,卻唯獨沒想過,她會哭。

  不是歇斯底里,而是這種無聲的、壓抑到極致的崩潰,像細密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他心裡某個從未被觸及的角落。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謝塵冥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從容,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是不是……是不是鎮國公不贊同?他們不肯讓慕青棠嫁給許家?」他扣著她手腕的手指不自覺地鬆開了些,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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