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自嘲


  趙玖鳶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流得更凶,沾濕了濃密的睫毛,在臉頰上留下蜿蜒的濕痕。

  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眸子,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悲傷,裡面盛滿了太多他看不懂,卻又讓他心口莫名發緊的東西。

  有對親生父母的絕望,有對養父母刻骨的思念,有對未來的無盡擔憂,更有一種深陷泥潭、孤立無援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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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沉默的眼淚,比任何控訴都更具殺傷力。

  謝塵冥素來冷靜自持的心湖,第一次被一種慌亂的情緒攪得天翻地覆。

  朝堂傾軋,權謀算計,他都遊刃有餘。可面對一個在他面前無聲落淚的女子,他引以為傲的理智和口才瞬間失靈。

  看著她不斷滾落的淚珠,看著她緊抿著不肯發出一點聲音的唇瓣,看著她眼中那片破碎的光……

  他無法思考。

  情急之下,幾乎是遵循著最原始的本能,他再次俯身。

  這一次,不再是帶著懲罰意味的啃咬,而是笨拙地吻上了她冰涼的唇。

  「唔……!」

  趙玖鳶的瞳孔驟然放大,腦中一片空白。

  冰冷的淚痕被溫熱的唇舌覆蓋、碾過。

  屬於謝塵冥的氣息霸道地侵入她的鼻尖,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混亂。

  這突如其來的吻,溫柔而生澀。熟悉的感覺竟讓她感到一絲慰藉。

  趙玖鳶忘記了掙扎,忘記了思考,甚至忘記了哭泣。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唇齒間那強勢的掠奪。

  夜風拂過庭院,吹動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趙玖鳶猛地回過神,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推開了身前的男人。

  「你幹什麼!」她聲音嘶啞,帶著驚怒交加的顫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迅速後退一步。

  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試圖拉開最大距離。

  黑暗中,她抬手用力擦拭著自己的嘴唇,仿佛要擦掉什麼不潔的烙印。

  謝塵冥被她推得猝不及防,踉蹌半步才穩住身形。

  「深更夜半,擅闖女子閨閣,謝將軍,這便是你的君子之道?請你立刻離開!」

  趙玖鳶像只豎起所有尖刺的刺蝟,眼神冰冷而戒備。

  謝塵冥看著她用力擦拭嘴唇的動作,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又悶又疼。

  他壓下那股邪火,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慣常的冷靜,但聲音里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只是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趙玖鳶冷笑出聲,眼底卻毫無笑意,只有冰封的戒備,「謝將軍不放心什麼?你是擔心我這顆棋子不夠聽話,壞了你的局?」

  聽她這樣嘲諷,謝塵冥的怒意再次翻湧。

  「你就是這樣想我的?」他嘴角扯起一抹苦笑,「我在你心中,如此不堪?」

  趙玖鳶的頭撇向一邊,沉默不語。

  謝塵冥想生氣,想離開,但他看著她蒼白臉上未乾的淚痕,看著她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悲傷,終究還是將自己的情緒強壓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地鎖住她的眼睛,不容她逃避:「告訴我,回來之後,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鎮國公……和沈夫人,又為難你了?」

  他問得直接,目光又落在她剛剛被他吻過的紅唇上。

  趙玖鳶被他迫人的目光看得心頭一窒,下意識地別開臉。

  她不想說。

  那些來自親生父母的偏心、冷漠和算計,像最骯髒的淤泥,她不願在任何人面前攤開。

  尤其是眼前這個同樣心思深沉,立場不明的男人。

  「沒有。」她生硬地回答,聲音乾澀,「能有什麼?不過是為著慕青棠的婚事,多爭執了幾句。」

  「只是爭執?」謝塵冥顯然不信,他的聲音更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追問,「慕大小姐,你可不怎麼會撒謊。」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趙玖鳶心頭一顫。

  她猛地轉回頭,迎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裡面沒有嘲弄,只有滿得要溢出來的關切。

  趙玖鳶終於忍不住,壓抑著哽咽低聲道:「是!他們偏袒慕青棠!他們覺得慕青棠罪不至此!他們覺得是我在無理取鬧!」

  「我已經無所謂了,謝塵冥,我習慣了。」

  她眼中再次湧上水汽,卻倔強地不肯落下,聲音顫抖而冰冷,帶著一絲自嘲:「我早該明白的,我不過是才被接回來的女兒,十九年!他們缺席了整整十九年!他們的舐犢之情,早就給了別人!慕青棠才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心尖子!他們護著她,偏心她,不是天經地義嗎?」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趙玖鳶眼神空洞地望著黑暗的虛空,聲音低了下去:「我早就……不抱任何期望了。也不敢再有任何期望了。」

  這幾個字像冰冷的石塊,沉沉砸在謝塵冥心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纖細脆弱,卻又硬生生用一層冰冷外殼將自己包裹起來的女子。他見過她滿是算計和偽裝的樣子,卻從未見過她如此脆弱的模樣。

  空氣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在黑暗中交織。

  良久,趙玖鳶像是從這場情緒的泥沼中掙扎了出來。

  她抬手,用力抹去眼角的濕意,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七日後,我便隨將軍起程去成渝鎮。」她看向謝塵冥,目光清明而疏離,仿佛剛才的失控從未發生,「你想要的線索,我會盡力去查。案子破了,你我之間……」

  她頓了頓,語氣異常清晰:「兩清。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謝塵冥的瞳孔驟然一縮。

  兩清?橋歸橋,路歸路?她竟如此乾脆地想斬斷與他的聯繫?

  謝塵冥心底湧起一股想要將她禁錮在身邊的衝動,但還是強忍著,在黑暗中緊緊攥住了手。

  「然後呢?」他追問,聲音低沉得可怕。

  趙玖鳶微微仰起頭,月光透過窗欞的縫隙,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痕。

  她望著那道光,眼神遙遠而堅定。

  「然後,我會帶著明兒,還有我弟弟阿冷,離開這個國公府。徹底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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