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沒有不喜歡的道理
趙玖鳶沒有去看父母此刻的表情,那冰寒與怨懟的目光如同針芒,刺在背上。
她深吸一口氣,將手輕輕放入謝塵冥溫熱的掌心。
他的手指立刻收攏,力道堅定而穩妥,一股沉穩的力量瞬間傳遞過來,穩穩地托住了趙玖鳶。
趙玖鳶一步步走下國公府高高的石階,走向那輛青篷馬車。
另一邊,轎簾被許公子有些慌亂地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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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著繁複沉重嫁衣的慕青棠,低著頭,慢慢坐進喜轎之中。
她頭上蒙著厚重的紅蓋頭,遮住了整張臉,只有那纖細單薄的身形在寬大的喜服里微微顫抖。
在她彎腰進入轎廂的瞬間,一滴晶瑩的水珠,悄無聲息地從蓋頭下沿墜落。
「啪嗒」一聲,砸在轎門前冰冷的石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謝塵冥已替趙玖鳶掀開了馬車的青布簾。
趙玖鳶回過頭,踩著腳凳,躬身進入車廂。
車內溫暖的氣息混合著新鋪錦褥的淡淡薰香撲面而來。
厚厚的車簾隔絕了外面大半的喧囂,只餘下沉悶的鼓樂聲隱隱傳來。
趙玖鳶坐定,輕輕掀開了馬車側窗那層薄薄的青紗簾。
視線穿過簾隙,正好撞上對面那頂花轎微微晃動的側窗小簾。
不知何時,那帘子也被掀起了一角。
微微撩起的紅蓋頭下,一雙盈滿淚水的眼睛,帶著濃濃的恨意,直直地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
隔著喧天的鼓樂,隔著兩支隊伍人馬攢動的身影,隔著那象徵喜慶與囚籠的刺目紅色,也隔著背道而馳的命運長河。
趙玖鳶看著她眼中滾落的淚珠,面無表情地放下了帘子。
「起轎——!」
「出發!」
兩道截然不同的命令幾乎同時響起。
鼓樂聲陡然拔高到刺耳的頂點,嗩吶尖嘯著,似乎要將這清晨的空氣撕裂。
沉重的花轎被八個壯漢穩穩抬起,吱呀作響,向著城東許府的方向緩緩移動,那刺目的紅色在晨光中流曳,如同淌出的血淚。
青篷馬車的車輪也碾過青石路面,發出轆轆的輕響,調轉方向,在謝塵冥帶來的精悍護衛簇擁下,堅定地朝著城外官道駛去。
兩支隊伍,一紅一青,一喜一肅。
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漸行漸遠。
……
車輪碾過官道,單調的轆轆聲成了車廂內唯一的聲音。
車廂里舖陳著厚厚的錦褥,角落裡小巧的香爐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謝塵冥端坐在我對面,閉目養神。他身姿挺拔,即使在顛簸的馬車裡也穩如磐石,墨色的勁裝襯得他側臉線條愈發冷峻。他似乎對車內的沉默和我的坐立不安毫無所覺,又或者,是全然不在意。
趙玖鳶膝上攤開著一卷書,目光卻死死釘在書頁的某一行墨字上,許久不曾移動。
那些字跡在趙玖鳶眼前模糊、扭曲,最終幻化成的,是成渝鎮那間熟悉的木屋,是父母倒下的身影,是眼前這個閉目養神的人,當年青澀的模樣。
他忘了。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可成渝鎮,那是承載著他們回憶的地方,是他奪走她至親性命的地方。
那些熟悉的街巷,那些殘留的舊痕,會不會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他塵封的記憶?
恐懼像藤蔓,無聲無息地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若他想起來了……若他想起趙玖鳶是那個僥倖逃脫的孤女,想起趙玖鳶知曉他的身份……他會不會再次舉起屠刀,將她滅口?
該怎麼辦?這小小的車廂,這漫長的路途,此刻竟像一座移動的囚籠。
指尖無意識地掐著書頁邊緣,留下深深的摺痕。
趙玖鳶忍不住,又一次抬眼,飛快地瞟向對面那張沉靜的臉。
他眉宇間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薄唇緊抿,呼吸平穩。
「慕大小姐既然看不進書,不如閉目養神,養精蓄銳。成渝路途尚遠,不必徒耗心神。」謝塵冥閉著眼,清冷的聲線在狹小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趙玖鳶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當場捉住的小賊,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他……他居然察覺了!難道他閉著眼都能感覺到她在偷看他?
趙玖鳶慌忙垂下頭,盯著自己絞緊的手指,指尖冰涼。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只余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
「謝將軍……」趙玖鳶斟酌著措辭,「等……等成渝鎮這個案子了結,大人是不是……就不會再來找我了?」
話音落下,車廂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謝塵冥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乍破冰封,帶著尚未完全褪去的倦意。
「慕大小姐是忘了本將說過,要娶你?」他微微停頓,「還是……你希望本將不再來找你?」
「我……我自是配不上顧大人的。」趙玖鳶垂下眼睫,刻意強裝著平靜。
指尖卻無意識地死死掐著書頁的邊緣:「倒是永寧侯府的沈小姐……她對大人……情深義重。大人若是總與我見面,恐怕會惹她不快,平添誤會。」
趙玖鳶竭力將話說得冠冕堂皇,仿佛一心只為他的良緣著想。
謝塵冥聞言,眉峰倏地一挑。
他並未如趙玖鳶所料般動怒,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事情,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冷光。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再次籠罩過來。
「哦?慕大小姐倒是替本將和沈小姐考慮得周全。」他刻意頓了頓,目光如炬,牢牢鎖住趙玖鳶躲閃的眼睛,「只是,你為何不問問本將,喜不喜歡那位永寧侯府之女?」
這直白的反問像一記重錘,砸得趙玖鳶措手不及。
她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跳出胸腔。
趙玖鳶強自鎮定,不敢再看他,聲音乾澀地陳述著事實:「沈小姐才貌雙全,出身高貴,乃是都城閨秀典範。更何況……」
她深吸一口氣:「她對謝將軍有救命之恩。將軍於情於理,都沒有不喜歡的道理。」
話音落下,車廂內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車輪碾壓樹枝的聲音,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襯得這沉默更加令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