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再無可能
趙玖鳶感覺自己沉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沼澤里,耳邊似乎有模糊的聲響,像是嗚咽的風,又像是壓抑的啜泣。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刺骨的冷意嗆入肺腑,激得她劇烈地咳嗽起來。
喉嚨里火燒火燎,每一次震動都牽扯著胸口深處某個地方,傳來一陣尖銳的痛。
「醒了?」
一個冷淡的女聲在近旁響起。
趙玖鳶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漸漸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帳頂。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苦澀的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女子的薰香。
她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對上一雙眼睛。
只見沈霓淵坐在離床榻不遠的矮凳上,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她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正慢條斯理地扇著爐子上的藥。
沈霓淵的目光平靜無波,淡淡地抬眸看了她一眼:「怎麼,看到是我,很驚訝?」
趙玖鳶微怔。
她為何在這裡?自己……難道昏過去了?
一瞬間,所有的記憶碎片洶湧地灌入趙玖鳶混沌的意識。
她猛地抓住身下柔軟的錦被,指節用力到泛白。渙散的眼神瞬間凝聚成針尖般的銳利,死死釘在沈霓淵臉上。
「他……」趙玖鳶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急迫,「謝塵冥……他怎麼樣了?!」
沈霓淵扇扇子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抬起眼,那雙漂亮的丹鳳眼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和毫不掩飾的譏誚。
「呵,你還有臉問?」
冰冷的幾個字讓趙玖鳶的神經一緊。
沈霓淵站起身,緩步走到床榻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趙玖鳶。
陰影投下,帶來無形的壓迫感。
「將軍的身子,本就因舊傷未愈,氣血虧損。被你那一劍當胸刺下,穿心透肺……」她刻意停頓了一下,欣賞著趙玖鳶眼中驟然放大的驚恐,「當場……便咽了氣。」
趙玖鳶的腦子「嗡」的一聲。
所有的聲音都在瞬間遠去,耳邊只剩下尖銳的嗡鳴。
死了?
他……死了?
被她親手……殺死了?
那個讓她在血海地獄裡掙扎了五年的惡魔,那個在溪邊月光下笨拙地許下婚誓的少年,那個重逢之後處處算計和交易的男人……
死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洪流瞬間席捲了她,衝垮了所有支撐的堤壩。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毫無章法地擂動起來。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發黑。
沒有預想中的狂喜和解脫,只有一片從骨髓深處蔓延出來的冰冷。
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順著她蒼白冰涼的臉頰,無聲地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身下冰冷的錦被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流淚。
沈霓淵冷眼看著她失魂落魄,淚流滿面的樣子,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加深了,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一絲扭曲的快意。
「真沒想到啊,」她的聲音如同浸了冰水,涼絲絲地鑽進趙玖鳶的耳朵。
「親手捅死了他,你倒還會為他掉眼淚?這鱷魚的眼淚,是流給誰看呢?」
這尖銳刻薄的話語,讓趙玖鳶清醒了片刻。
鱷魚的眼淚?
她猛地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向沈霓淵。
那張臉上只有冰冷的嘲諷,沒有失去心上人的瘋狂悲痛,更沒有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的刻骨仇恨。
這不對……
如果謝塵冥真的死了,以沈霓淵的性格,她此刻怎麼可能只是坐在這裡,用言語嘲諷?她應該早就將自己挫骨揚灰了。
更可能的是,趙玖鳶根本沒有機會活著醒來。
而沈霓淵還能如此平靜地坐在這裡,和自己說話……這本身就說明……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蓋過了胸口的悶痛和內心的混亂。
她死死盯著沈霓淵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你……你騙我?」
沈霓淵微微歪了歪頭,像是看著一個還算有趣的小玩意兒。
「嘖,反應倒是不慢。」她承認得乾脆利落,「沒錯,騙你的。」
趙玖鳶倒抽一口涼氣,額角滲出冷汗。但緊隨而來的,是茫然和被愚弄的憤怒。
「他沒死?」她的聲音乾澀無比。
「當然沒死。」沈霓淵姿態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擺,語氣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淡漠,「你那點力氣,加上發熱體虛,手抖得不成樣子。劍是捅進去了,可惜……」
她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力道軟綿綿,位置更是偏得離譜。不過擦著肋骨劃破了點皮肉,看著嚇人罷了,筋骨都沒傷著。」
「阿冥體魄強健,那點傷,養個幾天也就無礙了。」
只是皮肉傷……
趙玖鳶緊繃的身體驟然一松,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幾乎要將她再次淹沒。
她無力地靠回軟枕,閉了閉眼,將眼底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
原來那一劍的決絕,在別人眼裡,不過是「軟綿綿」又「偏得離譜」的笑話。
她太沒用了。
可是,心底湧上來的輕鬆……又不知是為何。
然而,沈霓淵接下來的話,再次將她拉回殘酷的現實。
「不過,敢對當朝大將軍下手,慕玖鳶……」她帶著一絲玩味,「你可曾想過,往後的日子,要怎麼辦?」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趙玖鳶猛地睜開眼,眼底的疲憊瞬間被警惕取代。
她強撐著劇痛和虛弱,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沈霓淵審視的視線,嘴角甚至扯出一個極其冰冷的弧度。
「沈小姐這話問得有趣。我刺了你的心上人一劍,此刻你不是應該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怎麼反倒有心情,關心起我這個仇敵往後的日子了?」她反問道。
沈霓淵臉上的笑容加深了。
「千刀萬剮?那多無趣。」她輕輕搖了搖頭,「你今日刺他這一劍,斷的可不是他的筋骨皮肉。你斷的,是你和他之間可笑又可悲的舊情。」
「無論他之前對你有什麼愧疚,有什麼念頭……經此一劍,恐怕都煙消雲散了。」沈霓淵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
「慕大小姐,我比你更了解他。謝塵冥此人,睚眥必報,最恨背叛,最恨被人算計。你以為,他還會放過你嗎?」
「只怕,你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可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