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 培訓(五)


  第465章 培訓(五)

  忽忽一月,轉瞬即過。隨著南京城偶爾響起鞭炮聲,萬曆十八年的春節就要到了。

  萬曆十七年臘月二十六,官員培訓學校做了一次月總結,祝福學員們新年快樂並宣布第二天放假。同時做了假期安排:在南京安家的可以回家過年,被選官外放的,在南京的房子已經退租或沒錢安家的,可以留在學校過年。

  學員中的大部分都是外放知縣的,朱之蕃、焦竑等本地人就熱情邀請部分親厚的去自己家做客。還有一些留京官員在南京租了房子的,也邀請外放的同年一起過年,一方面可以放鬆休息,另一方面可以交流學業。

  結果一番熱鬧下來,沒一人留校的—學校也樂得省事。臨放假前,有些特別關愛學生的老師如李贄等,給學員們發了讀書目錄,還留了大概數萬字的作業,這才帶著愉悅的心情回家過年了。

  朱之蕃邀請了武之望、楊天民和袁可立,焦竑帶著溫如璋,約定在正月擇日聚會,各自回家。

  朱之蕃作為大財主,在南京繁華區秦淮河附近有大宅前後多達十進,亭台花園無所不有,招待幾個同學簡直不要太輕鬆。這傢伙在南京城郊區另有別墅一座,號稱小桃源,都是字畫大升值之後置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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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之望和楊天民都是山西人,武之望外放霍丘知縣,楊天民外放山東朝城知縣因為被留京培訓,這兩地的知縣只好多干幾個月了。袁可立河南人,被授蘇州推官,因沒到任,只好也跟著朱之蕃過年。

  幾人被朱之蕃安排住下,一番洗漱之後就提出拜見朱之蕃父母。朱之蕃笑道:「家父諱衣,當年與焦竑前輩同登桂榜,卻沒參加會試,直接舉貢上卷,授臨淄縣令,宦遊經年後在沅州知州任上卸任歸家。全甫兄和陽纖老弟跟家父多交流,或有所得。」

  袁可立在一旁道:「原來漪園老哥跟伯父同年?他考了二十多年?怪不得頗老態」

  朱之蕃白了他一眼道:「節寰老弟不到而立就已位列仙班,在舉業一途上令人羨慕。

  「袁可立紅了臉,拱手連道失言,眾人都笑了。

  談笑一番,朱之蕃便引著三人穿過兩重抄手遊廊,繞過一座太湖石疊成的假山,到了內宅暖閣前。

  楊天民三人肅立門外庭中,先理了理衣冠,朱之蕃見狀低聲笑道:「家父性情隨和,也不耐煩繁文縟節,幾位大可隨意些。」

  楊天民正色道:「禮不可偏廢。」

  朱之蕃不再廢話,走上台階掀起棉門帘,示意三人先進去。

  暖閣內正中的紫檀太師椅上,端坐著一位五十上下的老者。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醬色暗花綢袍,頭上戴著軟巾,氣度沉穩,正是朱之蕃父親朱衣。

  見棉帘子掀開,朱衣便含笑起身。

  武之望、楊天民與袁可立三人連忙上前登階。按照後輩拜見長輩的規矩,三人先在暖

  閣門外站定,雙手抱拳齊齊躬身作了一個大揖,朗聲道:「晚輩楊天民(武之望、袁可立),拜見朱老伯父!」

  朱衣見狀爽朗一笑,伸手虛扶:「諸位賢侄不必拘禮,進來暖和暖和。元美常在家中提起你們,今日一見,果然都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

  待三人直起身,朱之蕃才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四拜禮。朱衣受了兒子的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招呼眾人入座。

  待丫鬟奉上熱茶,朱之蕃向朱衣介紹了三人。朱衣捻須笑道:「幾位安心在寒舍住下,咱們爺幾個痛痛快快過個年。」又指著朱之蕃道,「犬子在學校也頗受幾位照顧,正好盡地主之誼。」

  三人聽了,忙遜謝不已,道是受朱之蕃照顧。寒暄幾句,幾人自然就談起如今的培訓學校。

  朱衣嘆道:「要我說,這培訓學校辦得好。朝廷要是早這麼搞,咱們這些親民官就好幹了。當年老夫初到臨淄,除了聖賢書上道理毛都不知道,在刁民胥吏手裡吃了好幾個大虧,差點出師未捷就先灰灰了。」

  楊天民回應道:「晚輩等初出茅廬,心中實無底數。這一個月培訓雖覺大開眼界,但將來真到了地方上,真刀真槍幹起來,還是不知如何做起。」

  朱衣笑道:「我朝自從中興郡王主政後,朝廷與地方的考核內容都比較清楚,當親民官,考核若是得了下計就萬事休提。所謂求其上得其中,把這一條抓牢穩住,當為至要。」

  武之望道:「饒你官清似水,難逃吏滑如油」。晚輩聽說,當縣令最難的就是與地頭蛇打交道。」

  朱衣聞言一臉不堪回首之色,連聲贊同道:「賢侄說的再對不過!本朝劉基《官箴》

  你們都看了吧!所謂「堅防固堤,猶恐或窬」,這話真箇是鐵匠鋪的料子實打實!」

  「老夫當年剛到臨淄任上,就釀下大錯接虧空,自家貼補進去兩千兩!為了還帳,就被這些胥吏穿了鼻環牽著走了。後來幸得了幾個靠譜的幕友,這才篾片兒翻身,後發制人,報仇雪恨。」

  朱之蕃在一旁低頭掩面,對自己父親亂用的俗語不忍聽。

  朱衣卻談興大發,伸出一根手指:「幾位賢侄。新官上任,首要之事在盤庫,此事萬萬不可假於他手,一旦簽字放了前任走了,他留下的坑你就要自己填。當然,若些許虧空也不必過於較真,所謂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其二,先戒急用忍,再用雷霆手段。縣衙里的書辦、衙役,多是地頭蛇,盤根錯節。咱們新來的娃娃,人生地不熟,切莫急於立威。先要摸清了門道,就是你們經常學的「調查研究」,等都搞清楚了,再來一個雷公劈大樹。」

  見眾人一腦袋問號,朱之蕃在一旁翻譯道:「雷公劈大樹一擊到底,不動則已,一動就要徹底解決的意思。」楊天民等人點頭表示了解。

  朱衣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豪強鄉紳,軟硬兼施」。朝廷考成錢糧和水利道路建設,多要仰賴這些人。這些人都是雷公打豆腐揀軟的欺,咱們對上這些人的時候不

  能太軟。且要在占了道理後,拿一兩個根底淺、民憤大的狠狠發作,當筏子立威風。但,你也不能太強了,否則他們全體撂挑子,還是要麻爪兒。」

  年紀最小的袁可立聽得開心,捧哏道:「伯父,那若是有豪強鄉紳根子深在朝堂,帶頭抗稅之類,如何措置?」

  朱衣看了他一眼,眉頭緊蹙道:「遇到這樣的,算是豆腐掉進灰堆里,拍不得打不得。以老夫的見識,這個時候萬不可想著兩頭落好,咱們要棉花里藏匕首—先禮後兵,真給臉不要臉,咱們就要鼓動輿論,做個強項令。這裡頭的關鍵是鼓動輿論—把刀子遞給他背後之人的政敵就好辦了。」

  朱衣講的頗為暢快,哈哈笑道:「所以到了地方,要先摸清地方上都有些什麼妖魔鬼怪,遇到這樣的大傢伙,做起官來要格外謹慎自守,不能一堆小辮子,防著被人家捏了卵子不敢動彈就麻煩了。」

  楊天民等人聽老縣令開的做官小課堂,無不拍案叫絕。武之望笑道:「我們上了一個月的課,比不上老伯父教我們這小半天。」

  朱衣好奇道:「原來你們不是教這些為官之道?那你們學什麼?」

  朱之蕃接話道:「阿爹,您陪著我同學,我去拿一下講義和筆記給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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