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三章 培訓(六)


  第466章 培訓(六)

  等拿了講義給朱衣,幾人告辭出來。朱之蕃笑道:「因要放假,我安排人提前約了王小奕帶著她的小班過來,咱們今天晚上一醉方休。」

  楊天民聞言,往朱衣所居的正房方向瞅了一眼,皺眉道:「賢弟萬萬不可如此。我等此來,是一起砥礪進步的意思,若迷於聲色,恐有不妥。再說,讓校書來家,伯父臉上也不好看。」

  武之望:「不要掃興。」

  袁可立:「你不要掃興。」

  楊天民無奈看向他們幾個苦笑。

  朱之蕃笑道:「不妨事。我家房子多,我們今晚住在西側門那邊,就是鬧翻天,這邊也聽不到。」

  痛痛快快耍了一夜,次日幾個人都在房中高臥。等到了中午,朱之蕃才起床告罪,並陪同幾位同學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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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天民在席間道:「我今日起的早,無事翻看李贄的《復古新儒》,後面的內容,怎麼說呢?厲害的沒邊了等於重造了一門「新學」。」

  朱之蕃幾人都豎起大拇指,無語看向楊天民。

  楊天民笑道:「我覺少。」

  朱之蕃一臉鄙夷道:「我覺得你其他地方也少了些東西。」幾人都笑。

  楊天民拿起幾頁紙遞給他道:「傳看一下,這也是李贄留給我們的功課,梳理並總結《復古新儒》後邊內容一我們前面上的一個月課,都是在批駁理學。後面的了不得,我總結了十條,你們看看。」

  朱之蕃接過那幾頁紙,清了清嗓子,讀了出來:

  甲:夫天地之間,萬物與心皆實有也,形器在先,意識在後;非意識生形器,乃形器生意識。人心之知、感、悟等,皆由外物感心而來,非憑空自生。

  讀到「形器在先,意識在後」,朱之蕃眉頭一皺,抬頭看了楊天民一眼:「這話————

  是不是把陽明先生的心即理」給翻了個兒?

  楊天民點點頭:「表面如此,你且往下看。」

  「乙:世間萬物,無一刻凝滯常駐。寒暑更迭,人事交替,如江河之奔涌。衍變者,天地之常,靜止者,變中之殊。」

  武之望在旁邊插了一句:「這個好懂,「逝者如斯夫」嘛。」

  「丙:萬物衍變,非恃外力推移,皆由本體自有矛盾,相激盪而成。陰陽相摩、剛柔相推、利害相生、禍福相倚。此兩端之性,非止相剋而寂滅,更乃相輔相成。無矛盾則無

  衍變,無衍變則無新生,此乃萬物衍化之所本。」

  朱之蕃讀到「本體內自有矛盾」,停了一下,若有所思:「這是當今《論矛盾》的內容。」幾人都點頭稱是。

  朱之蕃繼續讀:「丁:積微成著,積小成大。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燎原之火,始於一星。量之積也,至其極則質變焉。」

  楊天民在這條旁邊又批了一行小字,朱之蕃念了出來:

  故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非一日可蹴也。」

  武之望點頭:「這條最實在,讀書、練字、做官,都是這個道理朱熹也說,積習既多,然後脫然自有貫通處。」

  楊天民笑道:「這是我剛總結出來的時候寫的批註,通篇讀下來,李贄說的不止這個意思。他涵蓋範圍更廣,宇宙萬物都在其中,我寫的小了但道理相通,我就沒划去。」

  朱之蕃點頭表示了解,接著讀道:「戊:萬物衍進,非徑直向前,乃盤旋攀升、逐層進階。舊者未全然湮滅,新機已悄然萌生:進為常、退為暫。仿佛歸本復初,實則潛進日新。天地萬物,有生必有滅,有始必有終,滄海桑田者如是。

  朱之蕃讀到「仿佛歸本復初,實則潛進日新」,停住了,反覆念了兩遍,忽然道:「這————怎麼像是說,看著是復古,其實是革新?」

  楊天民等看了他一眼,都沒說話。

  朱之蕃深吸一口氣,往下讀:「己:禮樂刑政、風俗教化,皆源於生民衣食日用、起居勞作。倉廩充實而後禮節自生,衣食豐足而後榮辱乃辨。非聖賢創禮法,實乃生民之日用衍變而成章,聖賢者歸納升華之。」

  武之望「嘶」了一聲:「這才是非孔薄周的李贄啊,老先生們怕是要跳腳。」

  朱之蕃接著讀道:「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物精則技藝巧,技藝巧則物產豐,物產豐則生民用足,民用充裕則世風、法度順勢衍變。是故器物之精粗,定百職之廣狹;百職之沿革,定禮法之更迭。

  袁可立接了一句:「所以不是禮法決定器物,是器物決定禮法?」

  楊天民點頭,道:「就是這個意思。」

  武之望道:「這是范縝《神滅論》裡頭的,比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滅」更進一步了,分了先後。」

  楊天民道:「根子還在《易》制器尚象」。李贄在原文中解讀制器尚象」,象乃萬物之像」,例如造船的念頭是人看見木頭浮水才有,與孔穎達、朱熹反著來了。」幾人聞言都抽了一口涼氣。袁可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朱之蕃結巴道:「我,覺得,李勢說的有道理,但如此一來,《周易》形而上、形而下的關係也被李贄反著來解讀了?」

  楊天民微笑道:「你記錯了,李贄在書中展開論述,大意是說《周易》沒說道」與器」之先後,「道在器先」是孔穎達說的。因此,《周易》沒錯,但孔穎達肯定不對。」

  武之望忍不住道:「好傢夥!李老先生是要開宗立派?!」

  楊天民冷笑道:「何止如此!你接著聽就知道了。」

  朱之蕃就接著讀道:「辛:田畝農耕、工商百業、財貨流通,世之根基;禮樂教化,君主立法,國如樓宇。根基穩固,則樓宇安然;根基搖動,則樓體傾頹。自古未有根基朽壞,而邦國制度長存者。」

  朱之蕃讀到這兒,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根基朽壞,樓體傾頹————這是治亂循環之理,李贄真敢說啊————」

  眾人都不說話,朱之蕃接著讀道:「壬:宏圖大業,非一人一力可成。耕夫獻粟以養民,織者出帛以暖世,匠人造器以供用,商賈通貨以濟四方。萬民合力乃為社稷立世之根本。聖賢帝王,不過順時順勢、因民之力,成天下之事而已。

  武之望輕聲道:「聖賢帝王,不過順勢而成————這話,比「民為貴「還狠。」

  「癸:上古先民,始則穴居野處、茹毛飲血,漸而築城立邦、定國安民;始則刀耕火種、粗放勞作,漸而鐵犁牛耕、農事精進;始則封建割據、列國紛爭,漸而四海歸一、郡縣一統。凡此衍進,皆由物力漸豐、世勢推移而成,非人之心力可強逆。勢至則事變,事變則理通,理通則世久。」

  朱之蕃讀完最後一條,把那幾頁紙慢慢擱在案上,半天沒說話。武之望和袁可立也被震撼得一陣搖頭晃腦,也不知道說什麼。

  過了好一陣子,朱之蕃才道:「李贄的確要開宗立派,做大宗師甚至聖人。

  袁可立笑道:「前五條所論,與當今聖上《三論》同源,讀起來頗眼熟與聖上筆談的事兒看來李贄真沒吹牛。」

  武之望也接話道:「看第一條,較李贄當年的童心說」更進一步,且脫離了陽明心學之窠臼,真箇另起一宗—僅此一條,李贄也稱得上大宗師了,更遑論與其他諸條都融會貫通了。」

  楊天民道:「建議你們抓緊時間熟讀李贄原著,我一口氣看完了,真有驚世之感。我敢說,從古到今,把孔、老、莊、釋迦摩尼都算上,沒有一個能打敗李贄最多打個平手。」

  朱之蕃等聽了楊天民的評價,都默然無語。

  袁可立搖了搖腦袋,突然八卦道:「當年聖上發表《三論》,如今看來,有沒有可能是李贄代筆?」

  幾人面面相覷,武之望提醒道:「可別亂說!」袁可立聞言掩口,朱之蕃在一旁笑出聲來。

  楊天民皺眉沉思了一會兒,方道:「不可能。這些年我一直關注李贄的學說,他原先的根子就是童心說,始終未離開陽明先生衣缽一如今成就如此偉業,這洋洋大觀恐另有所本,若說他受到皇上的影響,則很有可能。」

  武之望聞言嘆道:「如此說來,那當今聖上真是生而知之,甚至生而為聖人了。」

  朱之蕃笑道:「焉有是理?這直接違反了第一條了這算什麼?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袁可立在一旁道:「恐怕申時行帶著文宣院,這兩年一直在做這事情,李贄不過是前面扛旗的。」

  楊天民又陷入沉思,半晌方道:「有可能。但仔細想想又不可能,這是成聖成祖的機緣,誰能把成果讓給李贄?再說,以李贄之品行,若不是他自己的學說,他也不屑於署自己的名字。」

  朱之蕃被楊天民對李贄的極高評價徹底鎮住了,半天才接了一句:「除非聖意如此?

  」

  眾人聽了,滿肚子話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一起望天。朱之蕃讀的口乾,拿起茶杯要喝水,才發現早就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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