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遊子身上衣
鍾小小快步回到里正院子，可把她嚇了一跳，院子裡亂成一團。
在外面看熱鬧的村民們見了，拉著鍾小小的手道：「你來得正好，快進去看看吧。」
鍾小小還沒踏進屋門，就聽見屋裡傳出的嚎哭聲：「兒啊，這麼多年，你總算回來了~
娘等得你好苦啊～
他們都說你死了，娘不信，總算把你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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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怎麼羅婆婆在這裡，死死抱住莫戰北哭她的兒。
這什麼情況？
莫老太見鍾小小進來了，立刻跳起來道：「我說了他不是我兒吧。」
羅婆婆道：「他當然不是你兒子，他身上的衣服都是我一針一線縫的，我怎麼會認不出？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嗚嗚嗚～」
莫老太被刺了一下，心裡空了一瞬，竟沒像往常一樣和羅婆婆嗆聲：「你一個瘋老太，誰稀得和你理論。」
莫戰北方才一把將族長撂倒在，此刻卻任由羅婆婆抱著，只是他的眼神依舊空洞。
吳氏試探道：「羅嬸，你忘了，以前你也給戰北做過衣服。」
羅婆婆眼神兇狠：「你不要胡說，我兒回來了，你們誰都不要騙我。」
羅婆婆這是把莫戰北當成她過世的兒子了？
話說羅婆婆的事，鍾小小也是最近才知道。
羅婆婆幾乎可以說是莫戰北的半個娘，或者說莫戰北有一多半是羅婆婆養大的。
莫戰北十多歲的時候，莫老太就時常懟他上山打獵補貼家用。
哪怕是冬天，也讓他去山上獵了活物來給他大哥補身子。
這麼一看，他和十多歲就下地幹活的鐘小小還真是同病相憐。
莫老太對體弱的老大是百般呵護，對小兒子卻是夠狠心。
若是打不到獵物，就別回來吃飯。
莫戰北為了打獵，經常在山裡打窩，他就是那時認識了羅婆婆的兒子。
兩人一來二去成了好友，羅婆婆見莫戰北可憐，又是自己兒子的朋友，經常讓他到家裡烤火，給他點吃的暖暖身子。
鍾小小真不敢想，要是沒有羅婆婆，莫戰北從小被自己親娘這樣對待，心裡要陰暗成什麼樣子。
後來羅婆婆的兒子要去投軍打仗，莫戰北也跟著去了。
只是三年後，他回來了，羅婆婆的兒子卻戰死了。
羅婆婆接受不了兒子離世的打擊，一夜白頭，幾乎哭瞎了眼睛，尋過一回短見，是莫戰北守在她床前，將人救了回來。
也不知莫戰北和羅婆婆說了什麼，自此之後，羅婆婆就不再尋死了，行事乖張瘋癲起來。
村里人都避著她，孩子們則拿石頭扔她。
再後來莫戰北在後山建了屋子，她就搬到了後山上隱居起來。
*
里正屋裡。
羅婆婆護著莫戰北，誰靠近就撓誰，就跟護崽子的老母雞沒兩樣。
使者被羅婆婆吵得腦仁疼，問隨從道：「這位是不是莫指揮？」
莫戰北現在的樣子要說多詭異就有多詭異，頭髮被鍾小小剪得參差不齊，鬍子也是，就這一會兒腿上的傷口裂開，將褲子染紅了一片。
隨從道：「下官也只是兩年前與莫指揮在軍中見過一面，眼前這人身量雖高，但…應該不是莫指揮。」
那時的莫戰北少年英雄，得佟將軍提拔為近衛，是未來虎賁軍的熱門人選，單是遠遠望上一眼，那便是人中龍鳳。
使者斂了笑意，道：「莫指揮是虎賁軍，你去看看，他手臂上有沒有虎頭文身。」
「是！」
「什麼！二郎入了虎賁營，他怎麼從未來信提過一句啊。」莫族長驚訝地抬頭。
「你們竟不知道！」隨從道。
「不知道啊！」
隨從驚住了，入選虎賁營就好比讀書人金榜題名，莫指揮竟從未向家人提及。
莫族長也驚住了，方才使者讓他為二郎單開族譜，他還沒明白怎麼回事。
現在他追悔莫及，族裡能出一名虎賁軍，那是天大的榮耀啊。
「二郎為莫家光宗耀祖啊。」
莫老太也驚住了，她雖是一名村婦，也知道虎賁軍是帝國最鋒利的劍，最堅固的盾。
若戰北還活著，這事足夠她在族人面前橫著走。
「二郎……二郎…娘…」莫老太將眼光移到莫戰北身上，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
自己身上掉下肉，她怎麼會不認識呢。
可看莫戰北如今像是七魂沒了六魄的樣子，二狗啊，娘現在不能認你啊。
「你走開，」隨從剛一靠近，就對上了羅婆婆兇狠中帶著幾分瘋狂的眼神，對莫戰北道，「靖兒，你別怕，有娘在，娘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的。」
隨從可不是普通村民，他目光一沉，眼看就要對羅婆婆動手。
這是上官對他下達的命令，他必須馬上執行。
隨從上前去扯莫戰北衣袖，羅婆婆伸手就要抓他的臉，被他一歪頭閃開。
莫戰北見狀本能地就要去推他，他招式笨拙，輕易被化解，只聽「刺啦」一聲，那人便將莫戰北的袖子扯了下來。
莫戰北的右臂上血刺呼啦的一片，剛結痂的傷口又崩裂開來，只能看到文身的邊緣。
鍾小小額頭上滴下一滴汗，還好他這隻手臂沒有縫針，不然她現在就要暴露了。
羅婆婆看著「兒子」身上的傷，擋在莫戰北身前：「你們…你們不能傷他，求你們，我有銀子，都給你們。」
使者一個眼色，羅婆婆就被拉了下去。
使者湊近看莫戰北的右臂的傷口，眉頭緊蹙。
鍾小小從沒告訴孩子們，他們爹爹右臂的傷是燙傷。
換句話說，莫戰北右臂上的文身被燙掉了，只剩下一些不是很清晰的邊緣，也因為這一個多月的腐爛潰膿徹底看不見了。
即便以後癒合了，也是一片可怕猙獰的疤痕。
莫戰北眼神空洞，定定地看著使者，兩人像是認識一樣。
許久，使者起身，道：「既如此，那我們走吧。」
鍾小小一愣，見使者已經抬腳出門，才意識到他還要去看她三個小崽子。
鍾小小看了眼摔倒在地的羅婆婆，吳氏道：「你快去，這邊有我們。」
鍾小小點頭，連忙快步跟了上去。
莫老太也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跟了出去，莫族長也待要上前，想起這屋子裡的元寶，望著莫老太的背影收回了腳步。
使者到鍾小小院子的時候，東寶正在收拾草藥，南寶在鬥蟋蟀，貝兒在打瓔珞。
三個孩子各玩各的，一片祥和。
鍾小小心下感嘆，要是平時也是這樣就好了。
使者官綠色的袍子投影在地上，貝兒抬頭，一雙烏溜溜大眼睛，道：「你是誰？」
鍾小小走前一步，道：「孩子們，快過來給大人行禮。」
使者目光一一從三個孩子面上掃過，目光在東寶臉上停留了片刻，轉頭問隨從道：「他們中誰與莫指揮長得最像？」
隨從：……
「莫指揮深目高鼻，這麼看來似是小閨女最像她。」
鍾小小：你是會說話的。
她家貝兒明明是圓眼睛，小肉肉鼻子，你哪兒看出的深目高鼻？
莫老太一聽得意了，道：「我說吧，這兩個男孩子沒一個長得像我兒的。
大人，我兒從軍時不過十五歲。
在外面被人隨便糊弄兩下，就以為是他的種。」
「放肆，」隨從見莫老太越說越不堪，喝止道，「在大人面前，由不得你胡言亂語。」
莫老太囁嚅了兩句閉上了嘴。
要說這個時候，還得是她東寶。
「娘，奶奶怎麼來了？
是有爹爹的消息了嗎。」
鍾小小見孩子臉上惶惶不安的表情，瞬間入戲，道：「你們爹爹…」
三個孩子像是有所感悟，抱在一起道：「娘，爹爹怎麼了？」
貝兒大哭道：「我要爹爹～哇～」
三個孩子只有南寶沒哭，他怒道：「不可能，爹爹說會回來修好我的彈弓的。
我不信，我不信你說的話。」
雖然事先他們已經排練過了，這傢伙是不是演得有點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