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路刺殺
五日後。
武都舊城。
車輪碾過官道,揚起經年不散的黃塵。
從春河城出發,奔赴京城的路途已過大半,但此地的光景,卻與天子腳下的想像相去甚遠,反倒像是被繁華拋下的棄兒。
武都,這名字聽著尚存幾分古都遺韻,如今卻只剩一個舊字能道盡其衰頹。
城牆斑駁,巨大的條石縫隙里鑽出頑強的蒿草,幾處坍塌的豁口用雜亂的磚木勉強填補,形同乞丐衣服上的補丁。
城門洞幽深,陰影里瀰漫著牲畜糞便、腐爛菜葉混合的酸腐氣味。
城內更是一片狼藉。
主街兩旁,歪斜的木質鋪面大多油漆剝落,招牌褪色,字跡模糊難辨。
間或有幾家開門營生的,也無精打采,貨品稀疏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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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本身被各種雜物侵占,廢棄的獨輪車、散亂的柴禾、晾曬著破衣爛衫的竹竿,還有蜷縮在角落、眼神空洞麻木的流民。
他們或老或少,衣衫襤褸,對大隊人馬的到來毫無反應,只有偶爾轉動的眼珠證明還活著。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有氣無力的梆子響,大概是報平安?
然而在這片死氣沉沉的喧囂里,那聲音只顯得更加寥落和詭異。
官府的告示貼在唯一還算完整的牆壁上,但紙頁早已被風雨和手撕得只剩殘角。
此地,正是這千里迢迢進京路上最混亂不堪的一段。
它橫亘在中原腹地。
大隊車馬儀仗經過此地,連護衛的士兵都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兩旁破敗的屋舍和沉默的人群,仿佛隨時會有不測從那些巷口撲出來。
陳更年雖然此時坐在馬車當中,心思卻早已飛到了春河城中。
也不知道自己那個紈絝兒子離了自己會不會闖下大禍。
要是自己不在了……
他一人如何在這亂世當中活下去呢?
雖然自己已經做了些部署,可時間匆忙,總還是有些疏漏之處。
他一輩子刀口舔血,在大哥的帶領下不知打了多少仗。
從未有過今日的忐忑之感。
是不是霄兒有危險?
看著自己胳膊上根根樹立的汗毛,心中的不安愈發的真實。
他眯了眯眼,將手邊的寶刀拿在手中。
面色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煩躁地抬眼,目光落在馬車前那個寬闊如山的背影上——火屠徒。
這壯漢像一塊沉默的磐石,穩穩坐在車轅,將車門擋得嚴嚴實實。
一路行來,這漢子幾乎沒開過口,吃飯、喝水、甚至解手,他都寸步不離,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時刻掃視著周遭。
「火屠徒,」
陳更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我記得霄兒是這麼叫你的。此地已近京畿,你帶著火字營,現在折返春河城,護著霄兒去。」
前頭的身影紋絲未動。
只有火屠徒手中那根馬鞭,
「啪」!
鞭梢抽在拉車的馬臀上,馬兒吃痛,四蹄反而倒騰得更快了些,車輪碾過坑窪,顛簸驟然加劇。
那背影透出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休想。
陳更年一口氣堵在胸口,惱火與一絲莫名的驚詫交織。
惱的是這蠻漢油鹽不進,真把他當成了需嚴防死守的囚徒。
驚的是兒子身邊竟有如此死忠的人物。
陳霄那小子,究竟憑了什麼本事?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兩側原本蜷縮在角落裡、目光空洞麻木的流民堆里,十幾條身影毫無徵兆地暴起!
動作快得如同被驚動的毒蠍,方才的奄奄一息瞬間被兇狠的戾氣取代。
破爛的衣衫下,匕首的寒光陡現,無聲無息,從多個刁鑽的角度,直撲馬車車廂!
目標明確,狠辣精準。
「嗯?!」
火屠徒喉嚨里發出沉悶如雷的低吼。
他龐大的身軀在車轅上猛地彈起,竟比那些刺客更快!
腰間懸掛的一柄制式鋼刀不知何時已擎在手中。
「噗嗤!」
「咔嚓!」
刀影如牆。
沖在最前面的兩個刺客,手中匕首離車廂帘布尚有半尺,身體便猛地一頓。
一個被鋼刀斜肩帶背劈開,血浪噴濺。
另一個頭顱被刀背狠狠砸中,頸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整個人軟泥般倒飛出去,撞翻了後面兩個同伴。
但這僅僅是開始。
後續的刺客踩著同伴的屍體和污血,悍不畏死地繼續撲上,匕首如毒蛇吐信,專攻火屠徒下盤和腰腹要害。
火屠徒龐大的身軀在狹小的空間裡展現出令人驚異的敏捷,他像一座移動的堡壘,雙腳牢牢釘在車轅邊緣,鋼刀在他手中揮舞得密不透風,每一次格擋、劈砍都帶著開山裂石的蠻橫力量。
馬車在混亂中劇烈搖晃。
陳更年穩坐車內,臉色陰沉如水,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上,卻沒有拔刀。
他能清晰聽到外面利刃破空、骨斷筋折和瀕死慘嚎的聲音。
火屠徒的喘息聲越來越粗重,如同拉動的破風箱,卻依舊死死守住車門一線,沒讓任何一點寒光真正透入車廂。
這場血腥的短兵相接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最後一個刺客被火屠徒一斧劈開胸膛,周圍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火屠徒拄著鋼刀,站在車轅上,渾身浴血,粗布短打被劃開幾道口子,露出底下虬結如鐵的肌肉,上面也添了幾道新鮮的、皮肉翻卷的血痕。
京圈來的護衛士兵們這才如夢初醒,驚恐地呼喝著圍攏過來,刀槍對準了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
「大人!您沒事吧?」
護衛隊長聲音發顫,臉上毫無血色。
車廂里沉默了片刻,才傳出陳更年聽不出喜怒的聲音:
「無事。清理道路,繼續走。」
他隔著帘布,落在火屠徒微微起伏的背脊上。
這漢子……
隊伍在壓抑的沉默中重新啟程,速度加快了許多。
街道兩旁那些空洞麻木的眼睛,此刻更多了幾分驚懼,深深地埋了下去。
馬車駛入一條更為狹窄的舊街巷。
火屠徒的喘息漸漸平復,但身體依舊繃緊如弓弦。
他左手依舊握著鋼刀,目光掃過那些在風中簌簌抖動的枯草堆,每一片陰影都未曾放過。
突然!
數道細長的暗影無聲無息地疾射而出!
目標並非車廂,而是直取車轅上的火屠徒!
那是幾條通體暗褐、三角頭顱、身上環狀斑紋猙獰的毒蛇!
它們潛伏在腐草深處,此刻驟然發難,速度快得只留下幾道扭曲的殘影。
這陰毒的攻擊,比先前的匕首更加刁鑽致命!
千鈞一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