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陳惜言獨自漫無目的走在街頭
第1章 陳惜言獨自漫無目的走在街頭
凌晨四點十分,天邊還未破曉,三街巷已是燈火通明。
在一片人聲喧鬧中,陳惜言推開門,單手拿著牙刷,隻身對著水管上一口濃痰靜默片刻,認命般來到水槽前。水槽里黑色污垢在昏黃的燈泡中發著光,忽然這黑色動了動,長腿蟲子迎面襲來。
「啊——」不受控制地,陳惜言大叫一聲,引來了隔壁家的熊孩子。熊孩子嘴邊還留著口水,邊拍手邊喊道:「哈哈哈大姐姐又被嚇到了,膽小鬼。」
「你才膽小鬼。」陳惜言瞪了熊孩子一眼,心有餘悸。來到申城已經一個半月,她仍舊怕這會飛的蟑螂,前幾日甚至爬了自己的床,害得她一夜未睡。
熊孩子母親圍著圍裙,正在家中馬不停蹄準備早餐食材。聽見院子裡自家孩子又開始鬧騰,忙跑出門大喊道:「成成,回來睡覺,想挨揍是不是。」陳惜言順著聲音擡頭,只見女人狠狠宰熊孩子頭上拍了一下,隨後沖她喊道:「小妹,對不住。」
沒……陳惜言還未開口,女人已不見蹤影。她嘆了口氣,擰開水龍頭,清冽的水過了口腔,陳惜言對鏡自笑——新的一天開始了。
回屋翻出自己的衣服,棉衣、棉褲、棉襪——寥寥幾件扔在床上,竟然占不滿整個床。陳惜言坐在床邊摩挲了好一會,最終挑了一件自認為最薄的棉衣穿在身上。
昨日收租婆婆挨家挨戶叮囑明日升溫,備一件薄衣好撐著過一天。巷子裡大多人都是做小本買賣,或是自己支攤子,或是打零工,穿著不合適,一天幹活兒都不得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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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四點四十分,棉衣裹在身上已是悶熱。沒辦法,誰讓自己走得時候只帶了冬天的衣裳。
望著窗子凍結的露水,她自嘲一笑。
巷子裡出攤的人家起得更早些,在陳惜言出門之時,他們已經開著三輪車離開了巷子。方才喧囂的巷子一瞬間安靜下來,只零星有交談聲、水流聲,在黑暗中迴蕩。早起的老大爺一如往常搬著椅子坐在巷子口,看到陳惜言笑呵呵道:「閨女,又去賺錢啊,你不干那個——服務員了?」
老大爺瞅了瞅她這一身行頭,又看向手腕的錶針,若有所思。陳惜言彎起眼睛,打趣道:「不幹了,干早餐店。」
早餐店是個臨時活兒,前些日子她找到一個咖啡店的招聘啟事,薪酬可觀,下午準備去試試。
老大爺喃喃道:「不干也好,聽我老伴說今天落日很美,你記得去看看。」
「知道了。」
落日有什麼可看的,不就是雲彩黃了、紅了,一整天在此落幕罷了。
陳惜言走在路上,敞開的領口灌進冷風,驅散躁動的熱意。還不如買一件衣服實在,經過服裝店櫥窗,她這樣想著。
——
早晨七點半,凌記早餐店。
陳惜言左手拿著掃帚,悶不做聲收拾客人留下的垃圾。她穿著藍色棉衣,豎起的領子怎麼也壓不下去,不一會兒脖頸間滿是熱汗。
「你家的鹽吃完了嗎,我家買的一輩子也吃不完嘍——」一名老太太與老闆娘感嘆道。
「你低價賣給我,咱們好商量……」
她們聲音越來越低,陳惜言卻是手一頓,眼睛暗淡下去。
今日是2004年2月29日,距離那個可怕的疫情已過去半年之久,然而那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之於她,仍舊是揮之不去的噩夢。
天光晴朗,萬里澄澈。太陽一寸一寸登上天穹之頂,來往的男女老少打眼看去全換了薄毛衣,陳惜言無神盯了過路人一會兒,又低下頭狠狠擦拭過桌面。打掃完後她還要負責擀皮、切菜,一上午的時光就如此蹉跎過去。
「老闆娘,我先走了。」陳惜言背起雙肩包,沖老闆娘揮手道。
「等等惜言,等一下,」老闆娘聽到她要走,忙站起身,一溜煙上了二樓。二樓是她睡覺的地方,陳惜言莫名看著老闆娘急切的步子,只得在原地不動。
掌心紅腫又刺痛,是擀麵皮的緣故。她握拳,指甲狠狠嵌進肉里,以此來緩解這份疼痛。晌午時分,空曠的街道又熱鬧起來,透過玻璃窗向外看去,陳惜言知道順著東走十五分鐘,那裡有一家小飯館,賣的盒飯量大管飽,還便宜。
等了許久都不見人,陳惜言煩躁地踢了踢凳子腿。
「來來小妹兒,這是我不穿的薄衣服,這是你的薪酬。」老闆娘懷裡抱著一件風衣,下面墊著人民幣。陳惜言愣了愣,老闆娘不由分說仍在她懷裡,爽朗地說道:「大娘沒別的意思,你看你這孩子三月天還不換衣服,沒衣服吧?小小年紀就在外邊打零工,工錢是說好的日結。」
「大娘,謝謝。」陳惜言看著大娘的笑,說不出拒絕的話。這件風衣可解燃眉之急,此時她手上還沒什麼錢買衣服,前幾日剛交了房租,現下積蓄空空。
「再見,大娘。」
出了早餐店,陳惜言沒有急著去吃飯,反倒是拐了個彎兒來到一個公園。這是她初到申城發現的地方,公園大門其貌不揚,只一塊石頭,上面歪歪斜斜刻著「中央」二字。據申城老人說,這一處是舊時的中央公園,不過近來政府規劃,把中央公園搬到了江邊,這裡自然而然就廢棄了。
尋一長椅,陳惜言坐下來,小心翼翼收攏衣服,避免沾上灰塵。她靠在椅背上,望著遠處抽新芽的樹枝,長舒一口氣。
如今日子再怎麼難過,總有熬出頭的一日。她想起自己來時坐的那輛火車,車上大半都是像她十八九歲的年輕人,聽說申城開設自由貿易區,聽說那裡的人怎麼怎麼賺大錢,一股腦地想擠進這座城市。
然而真正來到這裡,方知艱難。若是想住得好點兒,價錢要貴一倍;若是便宜些,房子又是各種各樣的問題,漏雨、停電、坍塌……能幹的活計大多是賣力氣的,那些在高樓里賺大錢的人看不上這群連高中都沒讀完的,很多人來了又走,也有很多人在這裡紮根,日子一點點紅火起來。
陳惜言想要留在這裡,留在這裡工作,攢錢,上學。這是一片自由之地,於她而言。
——
咖啡單招聘上寫著下午兩點,陳惜言來得早些,便站在門前暗自打量著。
小店位於一條舊巷子,與陳惜言住得那條髒亂巷子不同,這條巷子由內而外透露出一種古樸典雅的氣息。青磚紅瓦,時不時飄來一陣檀香味兒,她循著氣味擡頭,穿過小巷與高牆,一座尖頂凸顯。
是一座寺廟,陳惜言感覺有些新奇。
「你,幹什麼的?」正當陳惜言出神之際,店門猛地敞開,一名穿著睡衣面帶韞色的女人走出來。她眯起眼,目光定格在陳惜言手中的招聘啟事上。
「我是來應聘的。」陳惜言解釋道。
女人側身,臉上的韞色散去了些:「進來吧。」
雖然不是第一次應聘,但陳惜言還是緊張,她攥緊了手中的招聘啟事,一張臉緊繃著,嘴角向外拉扯,略顯僵硬。女人見狀笑了笑,眼角無端生出褶皺,平添一份親和。
「多大了?」
「十九。」
「之前有幹過類似工作嗎?」
「沒有,但是我可以學。」
「身份證有嗎?」
「有。」慌忙翻出身份證,陳惜言暗暗觀察老闆的神色,有些拿不準她的意思。她猶豫地開口:「老闆,我真的可以學。」
女人看向陳惜言焦急的神色,目光又不著痕跡落在她那洗得褪色的牛仔褲上,瞭然。她微笑道:「咱們是上五休二,有獎金,基礎工資八百,怎麼樣?」
八百,八百!一百買衣裳,一百交房租,二百塊吃飯,剩下的存到自己的小金庫。如果在這裡干一年,那就是將近五千塊錢——不,不對,還是得省吃儉用,如今自己孤身一人在申城,得有抗風險的資本。
「好。」陳惜言答應道,語調上揚,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女人也受到感染,露出淺淺笑意:「那就這樣說定了,今天就開始方便嗎?有些機器和配比我得教你,以便上手。」
陳惜言自然是答應,她套上工作服,跟隨老闆進入工作。閒聊之中,她知道老闆名叫廖書香,這間店是她和丈夫合資開的,店內還有一個員工是藍曉曉,今天請了病假。
「那就這樣,明日你直接來上班就好。」廖老闆說道。
陽光傾落,雲彩染上黃暈,天空由原本的澄藍變得暗淡。陳惜言聽到老闆的花,這才得空看向窗外,時間過去了好久了。
「老闆,明天見。」
雀躍的心情無處分享,陳惜言獨自漫無目的走在街頭。咖啡店距離她的住處較遠,她沒有自行車,一步一步慢慢走著。
天光不知何時亮了,不是白天的亮,而是金光覆蓋。她走著走著,不知何時停住了腳步,眼睛被遠處翻滾的夕陽所吸引。
太陽隱沒雲層,赤色火苗點燃了天空。申城高樓熠熠生輝,在她左手邊的春申江泛起粼粼波光,江的盡頭與夕陽相接。
此為落日黃昏。
陳惜言於江邊站定,雙手撫上欄杆,卷邊風衣與泛白牛仔褲相襯,勾勒出單薄身姿。白淨面龐向上迎著,雲彩、江水、孤雁、高樓盡收眼底,周圍人來人往,唯她自成一個天地。
「卡擦——」
無人在意的角落,照相機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