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謝妹妹,我叫唐瀲。」
第2章 「謝謝妹妹,我叫唐瀲。」
「姑娘,看看咱們《申城晚報》,一塊一份。」賣報紙的小販找准商機,擠進看黃昏的人群之中推銷報紙。陳惜言順手買了一份,轉身向長椅走去。
「報導萬唐集團千金與李家少爺曖昧……」
「股票下跌,全體市民做好準備;奶茶店在申城多處開展,取得良好經濟效應——」借著微暗的光,陳惜言逐字逐句讀過去,過眼不過心。巷子裡老人總說晚報質量堪憂,看來不無道理。不多時,陳惜言便興致缺缺,正想走的時候忽然聽見自己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她回頭,與一位女士眼神相對。那位女士對上她的目光,俏皮笑了笑,繼續低頭收拾椅子上的垃圾。陳惜言看著這個人從包里掏出兩張手帕,徑直往椅面上擦,一瞬間乾淨的帕子上滿是黑色污垢。
「啊,真糟糕。」陳惜言聽到她輕聲抱怨,攏在耳後的大波浪長發隨著那人的動作垂下來,遮住修長的脖頸。她的肩膀披著白色披肩,一身紅裙,腳上是陳惜言在電視裡見過的高跟鞋。她的這雙跟很高,腳背與小腿成一條直線,後裸微微泛紅,陳惜言不由自主地皺眉。
「用這個墊著吧,太髒了,擦不乾淨。」陳惜言上前,遞給那人一張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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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妹妹,我叫唐瀲。」她直起身,重新將頭髮攏到耳後,笑著說。
「陳惜言。」
唐瀲將報紙折了兩折,方方正正放在長椅上,小心翼翼坐下。她見陳惜言還站在那兒,於是拍了拍身邊的空外,邀請道:「妹妹,一起來坐一會?」
「好。」折騰完一番,陳惜言才得以看清唐瀲的正臉。她很漂亮,眉眼如同水墨畫,鼻樑高挺,是一種明艷張揚的美。修身的長裙襯出她曼妙身姿,她坐在人來人往的潮流中,有一瞬間陳惜言莫名覺得她並不屬於這裡。
「介意我抽菸嗎?」唐瀲這樣問道,手中多了一隻打火機和一包香菸。上面的字很奇怪,陳惜言看不懂,她搖頭,說道自己不介意,只是眼睛裡多了幾分詫異——沒想到她會抽菸。
火苗隨著唐瀲食指按下燃起,香菸味兒四溢。菸草苦澀混雜著橘子清甜,在她們二人之中悄悄蔓延。
更遠處,黃昏漸漸暗淡,霓虹燈依次亮起,打在坐在長椅的二人身上。
煙霧繚繞之間,陳惜言終於後知後覺出一種荒謬——她為何要和一個陌生人在這裡無言以對。但是既然自己答應和唐瀲一塊兒坐坐,也不能這點時間就直接走,未免太……胡思亂想中,陳惜言不由握緊了剩餘的一張報紙。
報紙的摩擦聲令唐瀲轉頭,她掐滅菸頭,抱歉道:「不好意思妹妹,心情不好,忘記身邊有個人了。」
「你買的《申城晚報》?」她傾身靠近陳惜言,「五塘集團千金……這群記者胡說八道,妹妹你可別信,這家報社最是喜歡八卦,這不現在逐漸沒落了。」
「我沒信,當個樂子看的。」陳惜言說完這句話,只見唐瀲用一言難盡的眼神看著自己,她不明所以道,「怎麼了?」
唐瀲看似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她乾笑一聲:「對,確實是個樂子。」
前些日子一個聚會,自己不過與李家少爺喝了一杯酒,就被記者炒作成這樣,後來看事情發酵,父親竟然起了心思在自己生日宴上請來李家的人,明里暗裡撮合她和李家少爺,她氣急了摔了酒杯,徒步走到此地。
「今天是我生日。」唐瀲忽然來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話,她向後倚靠,目光迷濛悠長。
「那,生日快樂。」陳惜言不知道為何唐瀲忽然這樣說,也不懂為何她對著自己如此自然熟。大抵人都是如此,對待陌生人有些話可以毫無負擔脫出口,總歸告別後分別隱沒人海,不復相見。
唐瀲聽到這話笑了笑,低下頭,神情有些落寞。她輕聲道:「謝謝,但是今天生日宴會真的一團糟,一點都不快樂。」
「不快樂,就去一個快樂的地方吧。」陳惜言這樣說道。她再次看了一眼天空,現在已經一絲光亮也沒有了。糟了,晚上自己不完全認得路,三街巷隱落於大街小路之中,有好幾次她繞了半小時都沒找到。
「快樂的地方?」唐瀲重複了一遍,擡頭見陳惜言焦急的神色,善解人意道,「天色晚了,你快回去吧,家裡人該擔心了。」
陳惜言身形頓了頓,抱著棉衣的雙臂無意識收緊。離開的時候對著唐瀲一笑:「我沒有家裡人。」
「是這樣啊,那也要注意安全,我會擔心的。」唐瀲愣了一瞬,又叫住陳惜言,幫她整理凌亂的衣領。距離太近,陳惜言還能聞到這人身上揮之不去的橘子香菸味兒,她一動不動,盯著唐瀲略帶關切的雙眸,又一次道別。
「有趣的小孩。」待到完全不見陳惜言的影子後,她裹緊披肩,叫來躲在樹後邊的司機:「去機場。」
……
陳惜言借著路燈走出濱江公園,卻在中山街之後的某條道路停住了腳步。無他,只是迷路了。
三水街向左,中山街往右,然後……然後怎麼走來著,為什麼這條道上沒人,自己是誤入哪裡的禁地了嗎?
陳惜言單手攥著報紙,眼前道路一望無際,只盡頭有一盞路燈,還時不時暗淡幾秒。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向前沖——盡頭是一條街的夜市,路牌上赫然寫著「中南路」。
「潭州臭豆腐——」
「章魚丸子、紫菜包飯——」
「煎餅火燒,來嘗嘗嘞——」
叫賣聲此起彼伏,這家大喇叭喊那家音響嚎叫;空地上大爺大媽拿著紅扇跳舞,小孩兒嬉笑著由這邊跑向那邊,家長在後面任勞任怨地追著。這個地方就是老大爺所說的,政府規劃的居民娛樂之地吧?誤打誤撞來到夜市,陳惜言聞著空中食物的香氣,肚子咕咕叫。
「閨女,來一個披薩,好吃的嘞。」與她最近的大娘招呼道。
陳惜言瞥了眼價格,中規中矩,但是這個價錢可以買五個肉餅。可是……新鮮東西,自己又實在想嘗嘗。她摩挲著口袋中的紙幣,最終下定決心:「大娘,來一塊!」
接過披薩,滿懷期待咬下去——牛奶味兒里混著咸,青椒爽口,肉粒顆大,總算沒辜負價錢。
「媽媽,大姐姐在這裡。」一道熟悉的童音響起,陳惜言轉頭一看,是成成。成成看到陳惜言嘴邊沾上青椒,嘲笑道:「哈哈姐姐是小花貓。」
熟人出現在陌生的地方,平日裡惹人討厭的小孩在此時都變得親切可親。她附和道:「對對,我是小花貓。」
成成母親在一旁笑著,問陳惜言怎麼在這裡。她隨口說自己來玩,巧妙避開迷路的事實,三個人在一塊逛完了夜市,便搭伴兒回到三街巷。
電動三輪車在平坦大道上一路直行,鍋碗瓢盆相互碰撞,成成啃著陳惜言給他買的棉花糖,顧不上說話。成成媽媽的聲音被風稀釋,落在陳惜言耳邊只剩幾個字:「怎麼……工作。」
拼湊起來,應該是工作怎麼樣。陳惜言趴在三輪車圍欄上,大聲回復道:「工作很好,做咖啡的。」
「咖啡哦,難喝呦。」成成媽媽也大喊。
陳惜言不服:「我做得很好喝,在憐與咖啡店。」
一路混著涼風,陳惜言裹上了自己的藍色棉衣,縮回車內不再言語。申城的天空星星好少,這邊一顆那邊一顆,還有一顆似乎在移動——是流星嗎?
「飛機,是飛機!」成成跳起來,驚得前方老母怒斥:「成成,給我坐下。」
成成訕訕坐下,陳惜言噗嗤一聲笑,摸了摸他的腦袋。原來是飛機,她重新看向天空。展開手掌,飛機在指縫之間,很小、距離很遙遠。高中時候的一位老師就是坐飛機來到她的家鄉,老師說飛機距離地面有一萬米,向下俯瞰,山是橫線,地是空白。
她愣愣看著飛機從視線中消失,直起身子望著它去往的軌跡。可惜她不辯東南西北,無從知曉。
「成成想坐飛機嗎?」陳惜言收回目光,問道。
「想,媽媽說等我大了就帶我坐飛機去。」成成滿臉驕傲。
「我也想。」只是沒有人會帶我去,而且飛機票價很貴啊,她買不起。陳惜言仰躺在三輪車中,腦中忽然閃過唐瀲的身影。
那人肯定買得起,說不定此時正在這架飛機上,遠離糟糕的一切。
——
「來一杯可樂,加冰。」
頭等艙內,唐瀲舉著菜單點了半晌,還是敲定一杯可樂。傍晚陳惜言的話給了她靈感,既然在這裡不快樂,那就去她的快樂老家。倫敦一年一度攝影展即將開始,好友發郵件催促自己參加,只是因為在著手準備新題材而婉拒了。如今家中一片亂麻,她暫且出門避避風頭。
至於家中如何,她感到煩躁,只得暫時不去想。她今年才二十四歲,也不知為何所有人都逼著她相看結婚對象,生怕她嫁不出去似的。父親更是著急,捕風捉影的消息就胡亂撮合,這不今日落了面,往後應該是能消停一陣兒了。
結婚——她嗤笑,狠狠往喉嚨里灌了一杯冰鎮可樂。冰涼由喉管墜落在胃裡,沉甸甸的。她扭頭,與玻璃窗中的自己對視一眼,舉杯相碰。
「生日快樂。」唐瀲莞爾一笑,對自己說道。
與之相隔的萬米高空之下,三輪車終於駛進小巷,陳惜言在成成的吵鬧聲中睜開眼。
「回家啦姐姐。」
「到家了,小妹。」
三街巷燈火通明,老大爺顫顫巍巍拿著板凳回家,成成父親站在門前接應娘倆,二樓是喋喋不休的嘮叨聲,興許那家女孩又和男友吵架了。鍋鏟相撞,油煙蔓延,陳惜言與成成一家告別,回到自己的房子。
喧囂似乎都被黃里透白的牆隔開,聽著失真。燈打開,她走向書桌,整理前些日子買的教材。高中被迫停學,她想在這裡繼續拾起自己讀書的願望,她還記得那個老師曾語重心長對她說過,讀書是她唯一的出路。
即使自己離開了那個地方,即使自己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