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平心而論她的長相不算張揚,卻別有一番韌勁,尤其是那一雙眼睛。
第3章 平心而論她的長相不算張揚,卻別有一番韌勁,尤其是那一雙眼睛。
陳惜言在一幢筒子樓前站定。
這座樓年代頗久,牆體呈青灰色,半壁爬山虎。樓是五層高,每一個窗子都是黑洞洞的,大門是木頭門,潮濕催生苔蘚。輕輕一推,發出「吱呀」聲響。樓梯很窄,兩側牆壁只容一人通過,陳惜言盡力忽略因空間狹小帶來的不適,艱難向上走著。
樓道有聲控燈,就是不靈。每踏上一階,鞋子與地面發出的空洞聲音在樓道里迴蕩,整棟樓靜悄悄的,不像是三街巷那樣熱鬧。
應該是這裡,沒錯吧?陳惜言拿起報紙,借著斜陽再次確認自己要尋找的地方,「勝利夜校,地址是靈山大道313號,門牌號502」。一路上問了許多人,應該是錯不了,陳惜言擡頭,見樓層只是「三」,繼續向上走。
「這裡你該用勾股定理,畫一條輔助線……」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勝利夜校租了五樓一整層,也就是六個小隔間。每一間屋子門前掛著一個牌子,「語文」「數學」「英語」——陳惜言找到在「辦事處」,輕輕扣門。
「請問,這裡是勝利夜校嗎?我來報名。」
趴在桌子上的趙女士聞言立馬直起身子,臉上掛起招牌笑容:「你好同學,坐。」她撕開一次性紙杯,接了杯溫水放在陳惜言面前,又從抽屜里拿出報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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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同學想報名什麼科目,我們這裡有高升本、專升本,您是?」
「高中沒有讀完,不過知識點我都能大致掌握。」陳惜言說完,卻見趙女士面色凝重,不由問道:「怎麼了?」
趙女士聽到「高中沒有讀完」,不由皺眉。若是想要高升本,怎麼也得有高中畢業證,否則材料不全不能報考。勝利夜校只是輔導機構,不能提供學歷證明,她看著眼前姑娘略帶忐忑的眼神,聲音不自覺放柔:「小妹兒,你是想要參加成人高考?這個需要高中畢業證。」
「高中畢業證……」陳惜言臉色瞬間暗淡下去,她就知道會卡在這裡。若不是……就算心有不甘,也不能當著人家的面發作。陳惜言深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微笑,沙啞道:「那打擾了。」
終於走回樓下,陳惜言繃緊身體,背靠在一堵牆緩緩滑落在地,全然不顧上面厚厚的一層灰塵。這一條最有希望的路被堵得死死的,她該怎麼辦,誰能來告訴她呢?從來沒有人,華平那么小沒有人,申城這麼大也沒有人。
陽光不見了,這條巷子變得陰暗。冷意爬上褲腳,陳惜言將眼睛狠狠按在膝蓋上幾秒,隨即站起身子,重新回到勝利夜校。
「扣扣扣——」
敲門聲再次響起,不等趙女士開口,陳惜言徑直走上前,斬釘截鐵:「我要報名。」
「小妹咱們……」需要畢業證,後半句話沒說出口,只聽陳惜言打斷她:「趙老師,學校有沒有高中的課程?」
趙女士一愣,隨即道:「有,但主要是補習。」
「有就好,我先學著點,總有一天有用不是嗎?」
申城高中的知識與華平出入較大,尤其是理科類,自學效率太低。就算沒有高中畢業證,就算不能參加考試,她堅信這只是暫時。
會有用的,寫過的每一個字、讀過的每一本書,都會有用的。未來不可預測,未來有無限可能。
「對。」
趙女士看著眼前的女孩,一筆一划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然後捧在手中,像是捧著一顆珍寶。
「那我什麼時候來上課?」陳惜言問道。
「周六周天下午,高中補習一般都在周末。這樣你正好避開晚上,女孩子一個人晚上不安全。」趙女士道。
交完錢後,陳惜言離開筒子樓,心中一塊大石頭放下,身子都輕快起來。她疾步往咖啡店走去,今日為了來報名,她與藍曉曉換了班。
半個小時後,咖啡店響起「歡迎光臨」的機械聲。
「陳惜言,報名怎麼樣?」藍曉曉見她回來了,放下手中的杯子迎上去。晌午店中無人,她們坐在卡座上,邊吃飯邊聊著。
「報上了,周末上課。」陳惜言道。她舀了一大勺蘿蔔排骨湯淋在米飯上,這湯是廖老闆親手熬的,風味俱佳。
藍曉曉敲了敲桌子,提醒道:「你這樣吃對腸胃不好。報名就好,對了你知不知道你上報紙了?」
上——什麼,報紙?
卡在喉嚨的飯差點噴出來,陳惜言艱難咽下去,匪夷所思問道:「什麼、怎麼上報紙了?」
藍曉曉從窗台上拿來一份報紙,遞給陳惜言,一言不發繼續吃飯去了。只剩陳惜言捧著報紙,莫名其妙中帶著不知所措。
入眼,便是四個黑色大字——《申城晚報》。往下看,跳過狗血的豪門八卦,一張彩色照片闖進眼帘。那是她和唐瀲坐在長椅上的畫面,她們的身前是萬千金光,春申江水粼粼;身後是濃綠色灌木叢,為這張照片平添一份故事感。
標題——《浪漫的邂逅》。
副標題——《與你愛的人,家人、朋友、陌生人,在黃昏之下來一場邂逅》。
照片上二人並排而坐,陳惜言那時不察,今天才發現唐瀲的長髮竟然有幾縷落在自己身上。米色風衣與玫紅色長裙相襯,矜貴高跟鞋與洗得發黃的小白鞋一併隱與黑暗,很有藝術感。
「看我們惜言上報紙多好看。」廖老闆忽然出現,陳惜言嚇得手一抖,報紙飄落在地上。
「沒,沒有。」她有些窘迫,忙彎腰撿起那張報紙,折了幾折放在口袋中,全然忘了這是老闆買的報紙。
廖書香笑著搖搖頭,揶揄道:「送你了,好好留著。這個記者拍攝水平不錯啊,害羞什麼。」
好看嗎?陳惜言在工作間隙掏出報紙,在自己臉上停留幾秒,嘆了口氣。好不好看另說,這是這張報紙千萬不要被那些人看到才好。
要說好看,還是唐瀲更漂亮。
「店員,來一杯拿鐵。」顧客招呼道,陳惜言收起思緒,大喊著:「來了,稍等。」
……
與此同時,英國倫敦,玫瑰酒店。
唐瀲應酬完攝影展的大佬,托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床上。走得太匆忙,衣服一件也沒有帶,全靠好友莊箏的救濟。偏偏最近倫敦陰雨綿綿,見不到一絲陽光,唐瀲本就糟糕的心情直接跌落谷底。
她把整張臉埋進被褥中,直至不能呼吸終於翻了個身,目光渙散。
「滴滴滴——滴滴——滴——」
手機鈴聲驟響,這一次來電顯示「媽媽」。唐瀲瞥了一眼,繼續盯著天花板。大約半分鐘後,她卡著掛斷前的最後一秒接聽。
「小雪啊,你現在在哪兒?」媽媽聲音溫柔,並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
「倫敦,攝影展,和朋友約好的。」唐瀲簡明扼要。她仔細聽著電話另一頭的聲音,但是不知是不是越洋電話信號不好,只有「滋啦」電流聲。
媽媽又說道:「和朋友啊,你什麼時候回來?你也知道生日會上,那麼做不符合咱們的教養是不是……」她試圖和唐瀲講道理,但是唐瀲不買帳。
「可是爸爸也有錯,媽媽不說了我要睡覺了。」
掛斷電話,唐瀲深深呼吸,壓下心中的煩躁。外頭仍舊在下雨,窗子上滿是雨滴,霓虹燈亮起,像一幅美妙絕倫的畫。
「滴滴——」
「親愛的出來玩,老地方等你。」莊箏簡訊。老地方指的是唐人街,唐瀲幽怨看了眼簡訊,套上大衣出門。
「唐,這裡。」莊箏揮手。唐瀲有些詫異,她脫掉大衣掛在椅背上,敲了敲桌面上的菜單和碗筷。
「說好的出來玩,來餃子店?」國外的餃子總是出乎意料的難吃,唐瀲留學那些年深受其害。什麼巧克力餡、草莓果醬、檸檬裹黃油,導致她回國後見到餃子就犯噁心。
莊箏大笑一聲,指了指在廚房忙活的老闆娘,是個純正中國人,唐瀲這才鬆了口氣。
「伯父伯母還沒消氣呢?」莊箏問道。
「不知道,別問。」唐瀲拿起一根筷子,做了個封口的動作。莊箏笑著點頭,轉了個話題:「斯嘉知道你要來,特意安排了聚會,叫了好幾個女孩兒一起玩。」
聽到這話,唐瀲沒有吭聲,面色說不清陰晴。在這空隙,老闆娘把餃子端上桌,氤氳熱氣升騰,韭菜香味四溢。
「你怎麼想的,真不打算告訴伯父伯母?」莊箏知道唐瀲家裡在給她相看各家公子哥,但是……
唐瀲咬開一隻餃子,模糊不清地說:「說了又怎樣,說了我立馬進精神病院。」
這句話倒是不假,莊箏重重嘆了口氣。這個問題她們討論* 了無數次,次次以這句話結尾,最後不了了之。
一頓飯在沉默中吃完,兩個人一起走在街上。大本鐘屹立在空中,時針一格一格跳動。
「你的『野草』系列想好要怎麼拍了嗎?」莊箏今天也不知怎麼,一問一問都准准踩在雷點上。
唐瀲斜了她一眼:「哪壺不開提哪壺。」
「您現在有哪壺是開的呢,親愛的?」說完莊箏飛似的往酒店方向跑,唐瀲抱緊雙臂,仍舊不緊不慢走著。
「野草」系列是她準備參加下一屆攝影大賽所構思的概念,最初只是被申城那一根小草引出的靈感。只是構思是好的,下手竟有意想不到的困難。
回到酒店,還未推開門就聽到莊箏的大呼小叫:「唐瀲,你上報紙了,浪漫的邂逅——」
浪漫的邂逅?唐瀲一把薅過報紙,熟悉的臉龐映在眼前——陳惜言。
「這女孩真好看,怪不得你聽到聚會沒有反應,原來——」莊箏一拍額頭,似乎是恍然大悟。
「別亂說。」
照片裡的女孩臉部輪廓柔和,骨相極佳。平心而論她的長相不算張揚,卻別有一番韌勁,尤其是那一雙眼睛,像是春日裡倔強不息的野草。
就你了,唐瀲沿著照片邊緣輕輕撕下,放進錢包里。
「我要回國了,替我跟斯嘉她們說聲抱歉。」她對莊箏說道。
她仿佛摸到了關於「野草」系列的輪廓——陳惜言,坐在回國的航班上,唐瀲一遍遍念著這個名字。
飛機艙外,晴空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