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看不清唐瀲


  第14章 她看不清唐瀲

  月光皎皎,映出透明玻璃窗相擁的影子,似是兩根緊緊纏繞的藤蔓。晚風襲來,吹皺了帘子,吹散了影子。

  茶几上的果茶不再冒熱氣,放在手中有些冰涼。陳惜言拿在手裡,卻覺得杯壁燙手,燙到了心尖。

  她聽到自己心尖,正在咕嚕咕嚕冒泡,滿心歡喜都要溢出來了。

  因此再次擡頭說話時,語氣中多了些底氣:「唐瀲,下次要記得帶大哥大,我不想聯繫不到你。」

  或許陳惜言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話里有什麼不妥。

  

  命令式的語氣,似有若無的親昵,眸光中閃爍的微光,皆讓唐瀲一愣。她坐在沙發軟墊上,有一瞬間想反駁這句話。

  「唐瀲?」陳惜言等了許久得不到答案,方才升起的那股底氣忽地散了,「我,我的意思是,我只有你這麼一個……」

  望著陳惜言忐忑不安地神色,唐瀲終究繳械投降。回個信息罷了,自己犯不著較真:「好,我答應你。」

  外頭夜色濃重起來,窗戶上多了些斑駁碎片。陳惜言定睛一看,原是天空又下雨了。

  淅淅瀝瀝的水聲,屋外是,屋裡頭也是。

  唐瀲脫掉的衣服隨手仍在沙發上,重重疊疊,上面還殘留著餘溫。陳惜言將衣服折了兩折,小心放進髒衣簍,又走到時鐘前,猶豫要不要走。

  走、不走、走,不走。

  陳惜言默念著,收拾好書包抱在懷裡,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余光中,浴室的水聲停了,黃色燈光暗了下去。

  唐瀲推門,一手拿著白毛巾搓頭髮,擡眼就看到陳惜言一副要走的架勢。

  「惜言,你要走啊?」唐瀲看了眼窗外,黑如潑墨。

  陳惜言不明不白地「嗯」一聲,沒有否認,也不算承認。她低眉端坐,蒲扇般的睫毛擋住了她眼底的神情。

  她當然不想走。

  唐瀲挑眉,扔下毛巾,對著時鐘誇張地大喊:「啊惜言,都七點半了,你陪陪我吧。」她雙手撫摸圓弧兩側,神情戚戚。

  「好。」陳惜言答應得迅速,腦門上卻一聲清脆響。唐瀲不知何時坐在她身邊,中指指節磕在陳惜言額頭的正中央。

  「想留下直說,我又不會讓你走。」唐瀲微微笑著,又拿起毛巾搓她那一頭長髮。厚如瀑布,這邊兒幹了,那邊兒仍在滴水。

  陳惜言的臉騰得燒紅了,心中升起一股被戳破的尷尬。好在唐瀲並不是很在意,還指使她拿吹風機來吹頭髮。

  「吼吼吼——」

  陳惜言一手舉著吹風機,一手挑起唐瀲的頭髮。轟隆聲里,陳惜言問道:「你說你有急事回來,是什麼急事?」

  急到,甚至都不帶換衣服的。

  「關於學校的事,我找到了。」唐瀲慵懶地靠在沙發把手上,說道。

  學校?陳惜言一愣,是先前自己與唐瀲所說的事,當時她只當那是一個慰藉,沒想到唐瀲竟然放在心上。

  可是……為何這個人可以七天不聯繫自己,又能在明明和朋友聚會時因為她的事匆忙趕回來呢?

  「有沒有人說過,你是個很矛盾的人。」陳惜言的話混在吹風機「吼吼」的響聲中,像失真的收音機。

  唐瀲的回答也是:「有啊。」有很多人,包括我自己。

  她看不清她,陳惜言有種強烈的預感,她永遠都看不清唐瀲。

  無論是今晚天空由黑到墨藍,還是從前和以後的每一個日夜。

  ——

  早晨八點十分,陳惜言被唐瀲從床上撈起來,不由分說塞進車裡,一路飛奔到申城一中。

  「老師你好,我是陳惜言的姐姐,我來辦理夜校入學手續……」唐瀲今日一身活力打扮,衛衣休閒褲,肩上背著雙肩包,精神勁兒十足。

  反觀陳惜言,兩隻大眼睛下泛著烏青,活像被人揍了兩拳。整個人猶如提線木偶,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

  「證件,身份證、戶口本。」老師擡手。

  「哦。」陳惜言乖乖掏出來。

  「簽字,仔細看。」老師推來一本合同。

  「嗯。」她拿筆,刷刷簽下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之後,老師看了看陳惜言做的試卷,滿意點點頭,一錘定音:「以後每天晚上來上課。」

  每天陳惜言猛地擡頭,看了看唐瀲,又看向老師。這位老師對上她的視線,一拍腦袋道:「除了周末。」

  辦完手續已經是十點,正值申城一中學生課間跑操的時候。偌大的操場,學生們排成一堆,稀稀拉拉跑著。後面的追不上前面的,前面的愣愣向前跑,亂成一鍋粥。

  陳惜言雙手靠在欄杆上,點評道:「跑得太亂了,換我們那裡要挨批的。」

  唐瀲瞥了一眼,笑著說:「那我也要被批了。」

  對上陳惜言困惑的眼神,她眼底浮起笑意,卻不是喜悅。陳惜言看不懂她的眼睛,只知道了這是她的母校。

  「話說惜言你今天怎麼回事,黑眼圈這麼重?」唐瀲忽然問道。

  陳惜言的手一僵,不自然地挪開眼睛:「昨晚,沒睡好。對了,還沒有說,謝謝你。」

  因為唐瀲的打點,她的學籍信息可以落在這座學校,也就意味著她可以擁有畢業證,然後往上考。

  這是第一次,她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有人不動聲色地解決了替她解決了問題。

  「別了惜言,走吧,帶你去吃飯。」

  話音落地,唐瀲率先轉身,陳惜言站在原地,展開一個笑容。她或許是看不清唐瀲,但是她知道,這些好於她而言已是難能可貴。

  「姐姐。」她輕輕叫了一聲,飄散在風中。前方唐瀲似有所感,轉身催促道:「快點!」

  二十分鐘後。

  裝潢精緻的餐廳,嬌艷欲滴的鮮花,滿臉微笑的服務員,還有坐在卡座上局促不安的陳惜言。

  距離唐瀲離開這裡已經十五分鐘,剛剛他們點完菜,唐瀲就說出去一會兒,留下陳惜言在餐廳里與服務員面面相覷。

  菜陸續被端上桌,逐漸沾滿了整個桌子,唯獨中間空出一個圓形缺口。上完菜後,服務員拿出一個紙牌皇冠,堅持要給陳惜言戴上。

  陳惜言嚇得連連後退:「在這吃飯需要帶這個嗎?」

  服務員但笑不語,但是態度強硬,執意要給她戴上。陳惜言別無他法,只得乖乖就範,

  二十分鐘了,唐瀲還沒有來。

  陳惜言百無聊懶地趴在桌子上,一會兒玩著手邊純色茶杯,一會兒給瓜子剝皮,短短時間瓜子仁堆成一座小山丘。

  皇冠別在頭髮里,硬紙板緊緊戳著頭皮,顯得額外有存在感。

  正當陳惜言剝完最後一顆瓜子時,包廂里的燈忽然滅了。大門打開,躍動的燭火緩緩進入陳惜言的眼睛。

  燭火背後,是唐瀲含笑的雙眸。

  她雙手推著小車,小車上是陳惜言在麵包店見過的雙層蛋糕,上面用紅色果醬寫著:惜言生日快樂。

  服務員們一個個拿著彩帶筒,驚呼著為此刻的氛圍助興:「哦哦哦——」

  「惜言,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服務員甜甜地聲音響起,然後默默退出包廂,輕輕帶上門。

  包廂里,只剩陳惜言和唐瀲二人。

  」你怎麼……」陳惜言先是站起身,雙手擡起在空中虛虛比劃了幾下,然後垂在褲邊。她的食指緊緊摳著拇側邊的死皮,淺紅色皮層裸露在空中,有些刺痛。

  所以,這是唐瀲在給自己過生日嗎?

  有生之年的第一次這個系列,陳惜言覺得可以再加上一筆:唐瀲,生日。

  小提琴的音樂綿延悠長,在包廂里迴蕩。唐瀲熟練地插上蠟燭,拽著陳惜言的手腕,示意道:「許願,愣著幹什麼。」

  她把陳惜言的所有疑問堵在喉嚨里,只笑意盈盈看著她。

  陳惜言生疏地合上手掌。許願,自己有什麼願可許?她不信生日許願,正如同不信佛一般。

  但是此時,她看著唐瀲期待的眼神,心想道:或許在某些時刻,因為某些人可以相信一次。

  相信一次,自己還有實現願望的權利。

  她閉上眼睛,不過半秒後又鬆開。唐瀲歪頭疑問:「這麼快?」

  」嗯,唐瀲,許過的願望會實現嗎?」陳惜言坐在椅子上,靜靜看著唐瀲切蛋糕。奶油香味仍在鼻翼間縈繞,仿佛要將她帶到一個夢幻小島。

  那裡有她所期盼的,無憂無慮的一切。

  唐瀲一句話打破:「那不一定,圖個彩頭。」

  ……陳惜言無言片刻,唐瀲大笑一聲,將第一塊蛋糕穩穩放在陳惜言面前,收起玩笑話:「但是你的願望會實現。」

  蛋糕胚是黃色,奶油白色,中間是紅色果醬。陳惜言眼神定在上面,問道:「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你的身份證上寫著呢。」但是瞧見陳惜言沒有一絲想要過生日的意思,她直覺陳惜言都不一定記得自己的生日。

  生日於她而言,雖然煩人了些,但在這一天全家都會聚在一起,共同祝福。所以理所應當的,她既然知道了,也要為陳惜言準備一番。

  蛋糕的香甜與飯菜的鮮香混在一塊兒,耳邊是唐瀲輕柔的歌聲。

  陳惜言鼻頭一酸,忽然撲上前,狠狠摟住唐瀲的脖頸,淚水順著唐瀲的脊椎骨跌入看不見的深處里,那是微燙、又潮濕的涼意。

  唐瀲身子瑟縮一瞬,擡起的手停留在虛空數秒,終是從陳惜言的脊背移到旁邊的桌沿,指腹按壓在桌面,留下幾道深痕。

  「好了,吃飯。」她推開陳惜言,淡淡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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