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陪著你
第23章 我陪著你
正午十二分,隔著玻璃窗子朝外看去,能看見一層層起伏的熱浪。行人大多掩著額頭,不論多大的眼睛在大太陽下都變成了一條縫。
廖書香早早裝好了空調,一旦溫度上來,遙控器「滴」一聲,整個小店清涼如深秋。因此一到夏天,來蹭空調的人頗多。
此時最為矚目的,就是坐在牆角邊上一對拿著攝影機的男女。陳惜言注意到這兩個人在店裡坐了已經有兩個小時,咖啡一杯一杯地點,也不怕晚上通宵睡不著。
更要命的是,她總覺得這兩個人在觀察自己。那個攝影機被固定在支架上,紅色攝像頭一閃一閃,她每每經過這兩個人面前都必須經過這個攝像頭。
首先,他倆絕對不是來蹭空調的。陳惜言看了看那台價值不菲的攝像機,心裡推測道。
「拜拜,下次光臨哈。惜言,那一桌又要兩杯咖啡,你給送去?」藍曉曉招呼完老顧客,一雙手又洗刷著杯子,眼瞅著那一桌客人又點了兩杯,一個頭兩個大。
平時幹活最積極的陳惜言此時仿若沒聽見一般,縮在櫃檯一角清理今日的帳。聽到藍曉曉的話,她小步挪到藍曉曉身邊,用氣聲道:「你不覺得他們很奇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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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曉曉滿臉莫名其妙:「有嗎,不就是來蹭空調的?不過我看那攝像機上的標誌有些眼熟,好了你快去——」
一大頓話說完,她又投入了洗刷的工作中。陳惜言推辭不得,只得托著托盤向那兩個人走去。
這個點,店裡的客人走得都差不多了,只剩下那兩個人。
「你好,這是你們的咖啡。」陳惜言在二人桌前站定,面色鎮定地放下咖啡。余光中,攝像頭仍在一閃一閃。
其次,他們不是華平的人。陳惜言認得這個攝像機的牌子,唐瀲也有一架,據說得好幾萬塊錢,華平那些沒腔調的人不會買這玩意兒。
「朋友,你還不下班?」其中一個女生抿了一口咖啡,出聲詢問道。
「快了。」陳惜言簡要回答道。她不欲多停留,正想離去的時候另一個男生又開口:「朋友,咱們聊聊?」
「你想聊什麼?」陳惜言不自覺皺眉,只見那兩人拿出兜里的證件。白底黑字:申城電視台記者。
片刻後,陳惜言與兩個人相對而坐。
女生名叫曾琦,是申城電視台著名記者,也是《再見親人》節目的負責人。她雙手交叉在前,誠摯地說:「你好,我們接到群眾熱線,說這裡有一個員工和她鄰居丟失的孩子很像,所以來這裡調查情況。在此之前我們先詢問您是否接受這次尋親?」
聽完這一通話,陳惜言久久沒有聲響。她的臉一瞬間復上一層冰霜,雙手撫上杯子,手背上青筋爆出來。
她說:「我不接受。」
那兩人對視一眼,都在眼中看到了疑惑。男記者問:「我知道這很冒昧,但是請你體諒丟失孩子家人的心,我們首先確認一下您是否有親生父母。」
「有,所以你們找錯人了。」陳惜言猛地站起身,腳後跟磕在木頭椅子上,一陣刺痛順著血管傳到頭皮,使她踉蹌了一下。
「這樣啊,抱歉我們冒犯了。」曾琦也站起身,欠身抱歉。隨後他們拎著攝像機走出了咖啡館,消失在陳惜言的視線之內。
藍曉曉雖然離得遠,但是零零星星聽了一些。她「嘶」了一聲,拍了拍陳惜言的肩膀:「這節目負責人找人這麼草率嗎?惜言你別介意。」
陳惜言感覺此時仿佛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我沒事。」她擺擺手,想扯出一個笑容,但是沒成功。陳惜言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受,似乎是有那麼一絲希望,又似乎沒有。
「滴滴——滴——」
【我在陪朋友看禮服,還記得斯嘉嗎?你能想像到她穿長裙哭得跟雪人一樣嗎?】唐瀲來信。
口袋中手機震動,陳惜言翻出手機,看到信息的瞬間淚水滴在屏幕上。她吸了吸鼻子,慌忙擦去屏幕的上水,然後在鍵盤上點了幾下,隨之放回了口袋裡。
【能想像到,你出去了嗎?】
【我想見你,唐瀲。】
「我想見你。唐大小姐啊,你這什麼情況,我這裡情場失意你在這裡得意呢?」斯嘉穿著晚禮服,哭完後一眼看到唐瀲捧著手機在那兒笑,怒從中來。
唐瀲抽了一張紙,遞給斯嘉,指了指她臉上未乾的淚意:「擦擦,婚禮上可別哭了。」
斯嘉撕了好幾張紙,胡亂擦了臉上的淚。她將紙團成一團,拋出一個漂亮的弧線。
她悶悶地說:「我收回曾經的話,你還是別談了。」
「什麼?」唐瀲晃酒的手一頓,眼睛微微眯著。
「失戀太難受了。」斯嘉仰頭看著手機里她、唐瀲和莊箏三人的合照,復又放在心口上,輕聲道:「太難受了。」
唐瀲聽到這話,沒什麼反應。她站起身,看了一眼時間,陪斯嘉試了一件又一件,不知不覺之間太陽漸漸西斜。
「我走了,你的裙子我付錢了。」唐瀲彎腰,將酒杯放在茶几上,衝著沙發上半死不活的人揮了揮手。
——
「陳惜言,水要灑了。」
藍曉曉幽幽一句,眼中滿是無奈。自從中午之後,陳惜言一直心不在焉,包括但不限於咖啡灑了三次、杯子碎了一個、被椅子撞到了兩次。
陳惜言緩緩擡頭,又低垂著眼睛,淡淡「哦」了一聲。
她抽了好幾張紙巾,抹掉灑落在桌子上的水。將杯子一一歸位後,她換下了工作服,半背著書包,與藍曉曉告別。
現在的風不再是她初到申城時的寒冷,反而裹挾著一股溫熱。路邊樹木成蔭,商鋪門前的厚厚門帘早已不見蹤影,唯一不變的,是擡眼遠望的、那一抹黃昏。
尋親,世界上會有如此巧的事情嗎?陳惜言不信,與其希望落空,倒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接受。
她的心此時裂開了兩半,一個在勸說她試一試,不要如此固執;一個冷眼嘲諷,唾棄這件事沒有可能。
想得入神,陳惜言再次不幸地被路邊的石頭絆倒在地。耳邊響起老大爺的驚呼聲,她擡頭,方驚覺自己已經回到了三街巷。
「娃娃,沒事吧?」老大爺風風火火扶起陳惜言,蒲扇揮動,扇去陳惜言沾上的塵土。
陳惜言搖頭:「沒事。」
「你可回來了,有個人找你呢,也是個女娃娃。」老大爺話音剛落,陳惜言愣住一瞬,隨即望巷子裡奔去。
「哎呦,現在這小孩……」
明明不算長的一段路,陳惜言奔跑著,卻覺得怎麼也到不了盡頭。推開大門,她看到唐瀲正蹲在她家台階上,拿著一根木棍挑水泥縫的土。
她的身邊是兩個大袋子,陳惜言看不清裡面裝的什麼。她大喊了一聲:「唐瀲!」
這一聲讓唐瀲的手一抖,木棍卡在水泥縫裡,「卡擦」一聲斷裂。她還未站穩,陳惜言就衝進她懷裡,迫使她張開手臂。
「唐瀲,你怎麼回來了?」陳惜言只是在那一瞬抱得緊,緊到唐瀲以為自己的腰都快斷了。之後她鬆開手,一雙眼睛忽閃忽閃,方才褪去的淚此刻仿佛又要湧上來。
又哭了?唐瀲目光落在她紅色的鼻頭上,輕輕皺眉。
「來給你做飯,惜言你平常都吃什麼?昨天那個菜變成那樣。」唐瀲側過身,跟著陳惜言進門,問道。
這個問題……「平時買著吃,路邊很多小攤,很便宜。」陳惜言想起昨日那一堆黑色糊狀物,臉色騰得燒起來。
「今天我來做飯,你坐一邊兒玩去。」
陳惜言沒有走遠,她走到唐瀲身邊,一會兒幫著唐瀲洗菜,一會兒幫著切菜。在這過程中唐瀲驚奇地發現,只要不讓菜入鍋,陳惜言做得都很完美。
油在鍋里滋滋作響,陳惜言稀奇地看著唐瀲。她炒菜的樣子很熟練,像是經常下廚。她的頭上,是黃色鏽跡的油煙機;面前的塑料網,滿滿都是黑色污垢,再向下,瓷磚也有不明黃色混合物。
陳惜言站在唐瀲身後,視線從上看到下,第一次後悔沒有把這些東西刷乾淨。唐瀲今天沒有穿裙子,只是簡單的襯衣和褲子,可是任誰來了都知道她和這個環境格格不入。
「好了,惜言你端走。」唐瀲將鍋里的菜倒入盤子,一手遞給陳惜言。
大約半個小時後,二人在摺疊桌對坐。
「惜言,今天發生了什麼嗎?」唐瀲夾起一塊話梅排骨在陳惜言碗裡,忽然發問。
陳惜言拿著筷子的手一頓,生硬地說道:「沒,沒有。」
唐瀲漫不經心瞥了一眼,笑道:「都要哭了,還沒有。」
被看穿了,陳惜言連忙低頭,躲避唐瀲的視線。話梅排骨是酸甜口,化在嘴中意外的好吃。
再次擡頭,唐瀲也仿佛有感應似的,靜靜與她對視。
「好吧,是尋親節目找到了我。」陳惜言放下筷子,決定實話實話。莫名的,她想聽聽唐瀲的意見。
「尋親節目?」唐瀲目光一凝。她知道多少能猜到陳惜言身世複雜,但是扯到了尋親,這可不是小事。
陳惜言點頭,談到這個,勢必要談起她的家庭。
「我的父母,其實是我的養父母。我小時候很希望親生父母來接我,但是沒有,今天他們問起我的情況,說我與一個家庭的孩子很相似,問我接不接受尋親。」
唐瀲歪頭,過了一會兒說:「你不想。」
她說的是肯定句,陳惜言聞言一笑,再次點頭:「我不願意。但是,又忍不住想像。」
她眉頭皺了又皺,說:「可我不想當撲火的蛾子。」
借著房間裡明亮的燈光,唐瀲將陳惜言臉上閃過的掙扎、期待、不甘盡收眼底。她輕輕說:「試一試。」
「嗯?」陳惜言擡頭,撞上唐瀲含笑的眼睛。
「試一試,就算不成功,還有我呢。」
「我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