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絕望和新生


  第25章 絕望和新生

  說曹操曹操就到!小姑娘精神一震, 訂單顯示來自華平,是安德市下的一個小縣城。單主要求拍攝新開設的生態園,屬於宣傳片大類。

  「老闆, 來了新訂單, 但是距離有些遠。」秦簫說道。

  唐瀲聞言, 接過電腦, 目光鎖定在「華平」二字。華平、華平, 她看著這兩個字, 嘴角淺淺浮現出一個笑容。

  她合上電腦,雷厲風行一句:「買機票, 咱們現在就走。」

  陳惜言目前並不知道唐瀲臨時的決定, 也暫時沒有理會二十分鐘之前手機的震動。她站在冷凍櫃前, 臉色煞白,腦子一陣陣發暈。

  若不是旁邊有警察姐姐攙扶著, 她怕是要倒在地上。

  「妹妹,你還好嗎?」警察焦急地問道。

  陳惜言搖頭,然後又點頭。她的視線仿佛被定住了,定在鐵架床上兩個人死去的樣子上。

  那一夜太黑了, 她沒有看清二人死去的樣子。如今與他們相隔不到一米,冰冷的、不是活人的氣息撲面而來, 使得她一陣陣心悸。

  

  或許她還是太善良了, 明明應該高興才對,她也確實是高興過的, 但那些高興仿佛只是一個海浪, 來得快, 去得更快。

  「拉走吧,我——我想安靜一會兒。」陳惜言扯出一個笑, 兀自走出法醫室,在樓梯間的拐角蹲下。

  她把自己放置在陰影中,唯一的光亮是掌心的手機。幾乎在開機的第一刻,唐瀲的信息逐條蹦出來。

  【陳惜言,你到了嗎?】

  【到了給我打電話哦。】

  【為什麼不回我消息——】

  她撥了唐瀲的號碼,在一陣長長的響鈴之後,傳來的是客服冰冷的聲音:「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

  一句話戛然而止,陳惜言掛斷了電話。她站起身,眼底重新浮起最初的那種默然與冷靜,死了就死了、死了最好。

  警察局的人幫她聯繫了火葬場,當她捧著兩盆骨灰回到村裡的時候,太陽已經漸漸落山,天色將暗未暗。

  「妹妹,你需要幫忙打電話就好,走了。」警察向後揮手,隨即消失在陳惜言的視線里。

  有了骨灰後,需要幹什麼?陳惜言獨自一人站在十字路口,有些迷茫。應該把他們埋了,埋在哪兒、怎麼埋?

  「她怎麼回來了,還抱著什麼東西——」

  「你沒聽說嗎,陳家得罪人了,咱們離遠一點。」

  「可別牽連到我們,哎——也是可憐。」

  在她面前,陸陸續續過去了村子裡的很多人。那些人只是遠遠看著、議論著,最終掛著或是鄙夷、或是憐憫的神情離開,沒有一人上前問一句「怎麼了」。

  陳惜言倒是沒有在意這些聲音。陳德志砸雲村的名聲很爛,她對這些話早就習以為常,只是現在胳膊有些酸——

  她嘆了口氣,拖著步子走回了家。泥土地上,她的腳印一個比一個深,最終在拐角的地方消失。

  大門的鎖虛掩,陳惜言將它取下來,轉身關了門。回到家裡,她嘗試拉開等,萬幸還有電。

  她舒了一口氣,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屋子的東西全落了灰,地上那一日打碎的杯子仍靜靜躺在地上。

  「滴滴——滴——」

  一陣刺耳的聲音響起,陳惜言渾身一抖,過了幾秒才驚覺是自己的手機震動聲。她接起電話,唐瀲的聲音在這個屋子裡響起:

  「惜言,還順利嗎?我剛才有事,電話關機了。」

  隨著唐瀲的聲音一同響起的,還有車喇叭的「滴滴」聲、人群的吵架聲。陳惜言問道:「你在外面嗎?」

  電話那頭唐瀲有一瞬間卡殼,隨即笑著說:「是啊,你還順利嗎?」

  「順利,等會兒我去挖土,挖完就沒事了。」陳惜言走進雜物間,翻找出鏟子,單手鎖了門。

  「挖土?」這個詞顯然在唐瀲的認知範圍之外,她愣了片刻,說道,「那你去挖吧,挖完好好休息。」

  陳惜言單手抱著盒子,仰頭與天上的月亮遙遙相望。她輕輕應了一聲,在電話掛掉的前一秒說道:「我想你了。」

  唐瀲打算按住掛斷的手一頓,敏銳察覺出陳惜言此時的心情。她坐在顛簸大巴車上,說道:「我也想你,怎麼樣事情順利嗎?」

  「順利,很順利。」陳惜言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唐瀲幾乎快要聽不到了。

  大巴車上,三三兩兩結伴的人一路高歌,牙齒與瓜子殼相撞的動靜太大,唐瀲半邊肩膀貼在窗子上,堵住露在外側的耳朵。

  「你剛剛說挖土,是要幹什麼。」

  「……埋墳。」陳惜言沉默片刻,陰惻惻說出這冰冷的二字,不出意外聽到了電話那頭唐瀲的驚呼。

  「埋……你一個人要不要緊,要不然我去幫——」唐瀲話說到一半,被陳惜言打斷:「你距離我八百多公里,難道你要飛過來?」

  那可不一定,唐瀲將眼睛貼著窗子,依稀可以認出那成片的麥田。

  「惜言,今天我確實沒法陪你。不管怎樣,記得吃飯,先掛了。」

  在和陳惜言打電話的時候,大巴車不知不覺穩穩停在了汽車站。眼見司機正要拿著大喇叭喊,唐瀲趕忙掛斷了電話,以免破壞了她給陳惜言的驚喜。

  「老闆,咱們現在去哪兒。」秦簫兩手拎著攝影設備,擡頭只見四面漏風的圍牆,她從未見過如此破爛的汽車站。

  「租車,秦明讓你訂的酒店呢?」唐瀲問。

  秦明揚著手機,拍著胸脯道:「已訂好,老闆請。」

  唐瀲站在空蕩* 的停車場,往上看是漫天的星空,和皎皎月亮。她稍稍放下心,起碼今天惜言的悼念之旅,不是一片漆黑無望。

  「嘟嘟嘟——」電話掛斷了。

  望著掛斷的頁面,陳惜言忽然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她想見唐瀲,想回到申城,想忘記這裡的一切。

  但是不能,至少現在,她應該做的是將他們埋葬,將這些年他們與她之間所有的一切埋葬。

  行至田地里,陳惜言精準找到了她家的地。雲村甚至是整個華平的人,都習慣將人埋葬在自家田地里,這樣人們在幹活的時候,也可以與去世的家人相伴。

  陳惜言走到田地深處,估摸了一個差不多的地方,將懷抱里的骨灰盒放下,開始拿著鏟子撅地。一鏟又一鏟黃土,漸漸堆成一座小山,風一吹,山頭由尖的變平的,然後又變成了尖的。

  警察講究人道主義,把他們交給她處理。她可不講什麼人道主義,葬禮她不會辦,辦了也沒人來,能讓他們有個安身之處算是自己盡了這些年的恩情。

  陳惜言的額頭上沁出汗,順著額角流到脖頸里。她隨意擦了汗,將先前準備好的木牌插在土堆上,突然用腳一蹬,木牌上多了一個土腳印。

  「就這樣吧。」她對著二人的墓碑說了一句,隨即轉身離去。冰涼月色落在她的身上,又添一絲冷峻。

  楊樹高高立在兩旁,金黃色小麥隨風飄蕩,陳惜言低著頭慢慢走著,一時不察,被一塊石頭絆倒在地。

  手肘狠狠磕在地上,周身的疼痛讓她眼睛不能聚焦。等她終於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一座石碑赫然映入眼帘。

  它隱藏在麥子地里,若不是她摔得角度正好,都不一定能看到。石碑上,是陳惜言很熟悉的一個名字:何潤芝。

  石碑旁的小子刻著:卒於二零零四年三月一日。

  !!!

  看到的剎那,陳惜言腦子裡忽然一片空白。她的嘴唇抖動著,淚水一顆一顆落在地上。

  原來,她走得這樣久,久到連何奶奶都入土了。

  次日,雲村村委會。

  「何奶奶年紀大嘍,走了很正常。她走之前一直不放心你,這不還給你留了這些錢,拿著吧。」村支書嘆息道,拿出抽屜里紅紙包著的一萬塊錢。

  早在二月,何奶奶的身體就不行了。她也好像有預感一般,請了村支書當見證人,將她的存款留給陳惜言。

  紅紙很厚很厚,厚到陳惜言拿都拿不住。她一直憋著眼淚,只覺得心中好似有個巨大的空洞,一呼吸洞口就止不住地疼。

  村支書在一旁詢問:「你確定不要辦葬禮了嗎,我們都能幫忙。」方才他已經問了一遍,不辦葬禮總是不合禮數,雖然陳家兩口子確實不是人,但是做子女的面子功夫總得做好。

  」不必了,以後我也不會回來了。」陳惜言啞著嗓子道。

  再也不要回來了。

  「這——」村支書還想再勸勸陳惜言,忽然村委會的大門被人一把推開,支書被震得後退一步,瞪大眼睛呵斥:

  「幹什麼呢,急急匆匆的!」

  陳惜言微微皺眉,不著痕跡側身讓了讓。她擡頭看著闖進來的人,聽到他說:「支書,你快去廣場看看,咱們的人砸壞了人家的設備!」

  「什麼設備?」支書瞬間頭大,在聽到那個人說到攝像機的時候,心臟狠狠一跳。

  「走走。」支書扔下陳惜言,騎上自行車匆匆離去。

  陳惜言低頭,將懷裡的紅紙抱緊了些。她歪了歪頭,順著向廣場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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