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她放下了嗎


  第52章 她放下了嗎

  「這裡是2008年奧運會的現場, 我們可以看到劉翔已經做好了準備——比賽即將開始,劉翔的跟腱傷很嚴重啊。」

  「好比賽即將開始,劉翔跑出了賽道, 他放棄了這場比賽——」

  大碗米線店裡, 電視機重播著這一年奧運會。縱然大家都已經看過, 但是仍舊對此事義憤填膺, 更有甚者猛拍桌子, 大罵「他是個懦夫」。路過的老闆娘斜了那人一眼, 粗著嗓子喊摔壞了東西賠錢,然後果斷換了台, 小聲嚷嚷著:「誰換成了奧運會, 給我找麻煩……」

  靠牆的角落裡, 陳惜言佯裝吃米線,面露可惜地對李嬌山說:「我換的, 我那天都沒時間看,忙死了快。」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對面的李嬌山拿起手邊的剁椒醬,倒了小半瓶。她邊拌著米線邊說:「忙點多好,錢多, 我當初就說你是這塊料吧?看看,熬夜熬了這麼久, 臉蛋還那麼嫩, 黑眼圈都沒得。」

  陳惜言摸了摸自己的臉,對李嬌山綻放了一個死亡微笑。當初這個人塞給了她名片, 告訴她年薪百萬, 輕輕鬆鬆賺大錢, 就是沒說這個行業隨時待命、熬夜成家常便飯。

  蒼天可見,以前她在申城邊打工邊學習都沒有超過十二點。至於什麼年薪百萬, 還不如做夢來得快。

  對此李嬌山表示,才入行三年的新人踏踏實實幹,指不定哪天發大財了。

  「新人」陳惜言沒有發大財,但是到手薪資遠比從前多得多。起碼她現在可以租一間較為寬敞的一居室,買一些從前不敢買的東西,日子過得不可謂不滋潤。

  「你吃米線放點辣椒,那麼淡好吃嗎?」每每和陳惜言出來吃飯,她都得忍受視線里沒有辣椒的一個碗,對於她這個潭州本地人簡直不要太痛苦。

  「你先告訴我,咱們奪了幾枚金牌,劉翔為什麼退賽?我就幾天不看電視,感覺和世界脫節了。」

  她接手的案子是個難纏的財產分割案,老太太一死,七大姑八大爺紛紛吻了上來,和十八歲的孩子爭財產。偏偏老太太的遺囑又相互衝突,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孩子一人茫然無措,她費了好些力氣才結束這個案子,正正好好錯過了奧運會。

  乃至於她和所里的同時吃飯,談起奧運會半句話都插不上。

  「48枚金牌,位列世界金牌榜第一。退賽是因為跟腱傷太嚴重了,那群人罵罵罵,他傷一個去跨欄試試。」李嬌山狠狠嗦了一口粉,氣憤道。

  陳惜言安撫道:「別生氣了,理智的人還有很多的。不過我們金牌榜第一,這太驚喜了。」

  「那可不,咱們強得嘞。不過陳惜言,你也很讓人驚喜,剛來的時候沉默寡言埋頭苦幹,給咱們所打出了這麼好的口碑,來敬你一杯。」李嬌山灌滿了一杯啤酒,和陳惜言相碰。

  啤酒已經不再難喝,陳惜言甚至能從其中嘗出趣味。三年了,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她考過了司法考試和律師證,拼命接案子,逐漸學會了應酬,過硬的專業能力讓她收穫了很多客源,律所的名聲也愈加擴大。

  至於別的,偶爾午夜夢回,便不值一提了。

  「叮鈴鈴——」

  翻蓋手機來了電話,是已經結案的當事人。陳惜言看了眼名字,心裡一個咯噔,連忙按下接聽鍵:「喂,瀟瀟,怎麼了?」

  「律師姐姐,他們又來了,怎麼也趕不走。」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啜泣聲,還有打麻將的聲音。陳惜言皺眉,安慰她說一會兒就到。

  「什麼情況,結案了還找你?」李嬌山好奇地問。

  陳惜言搖了搖頭,一兩句話也說不清。她拎起包就要走,李嬌山忽然想起了什麼,叫住她說:「你那個偷竊案,派出所剛打來電話說還是找不到。」

  頭頂上的風扇嗚嗚轉著,發出難聽的吱呀聲。陳惜言動作有一瞬間僵硬,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還是撤了案子吧。

  過去了很久了,丟了的東西找不到就是找不到。她在犟什麼呢?

  「捨得啊?剛來的時候你天天抱著那大哥大,被偷了發瘋似的報案,這就撤了?」李嬌山說。

  「撤了吧,我不要了。」陳惜言丟下最後一句話,逃似的跑出了米線店。找回來的意義並不大,空空如也的簡訊和通話,留著也沒什麼意思。

  半個小時後,陳惜言趕到了當事人的家裡。

  「姐姐,他們說來住兩天,但是已經半個月了都不走。還說法院判的不算什麼,他們想住就住。」瀟瀟早早在馬路邊等待,見到陳惜言的時候淚水嘩啦啦往下掉。

  瀟瀟所繼承的房子是一層居民房,往前七百米是個大商場,往後五百米是學校,地理位置優越,也難怪那群親戚那麼眼紅。陳惜言安慰了幾句,跟著她來到了家裡。

  還未進門,陳惜言就聞到一股濃烈的煙味。她忍著噁心的感覺推門而入,那群人仿佛耳朵聾了一般,頭也不擡。

  」三筒,胡了!」

  「給錢給錢,別輸不起。」

  「上等的煙來一隻。」

  整個房子裡充斥著他們的歡聲笑語,瀟瀟急得大聲喊叫,也引不來他們的一個側目。陳惜言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拿了一個空的啤酒瓶,一個甩臂,玻璃渣子四濺,屋子裡一瞬間沒了聲。

  眾人的眼睛齊刷刷落在陳惜言身上,一個光頭男不滿地說:「你誰啊在這兒耍威風?」

  「是瀟瀟那孩子的律師。」有人小聲補充道。

  「律師,這小身板還律師——給老子滾出去!」光頭男踹翻了凳子,原以為她會害怕,沒想到一擡頭對上了陳惜言含笑的眼睛,不由結巴:「你……你笑什麼?」

  「法院判決結果具有效力,你們現在是犯罪,知道嗎?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情節嚴重處三年有期徒刑,一個兩個都在這裡是想坐牢嗎?」陳惜言厲聲道,她單手還拿著酒瓶子,鋒利的尖口泛著幽綠的光。

  「你……」光頭男想上前,被人拉住:「這妞打架厲害,咱們也不占理,快走吧。要是報警了就麻煩了。」

  人們三三兩兩地離開了,陳惜言幫著瀟瀟收拾了屋子。臨走時她告訴瀟瀟以後遇到這情況立馬報警,犯不著顧什麼面子。

  「我知道了,謝謝姐姐。」瀟瀟說道。

  「好好長大吧,長大就好了。」陳惜言順口一句,耳朵又一陣嗡鳴聲,依稀之間還有滔滔江水的推浪聲。

  「姐姐,你怎麼了,臉色突然好差?」公交車站,瀟瀟正要走,卻看到陳惜言蹲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過幾秒的時間,陳惜言便恢復正常。她笑了笑,表示沒關係。

  公交車晃晃蕩盪,陳惜言的頭枕在窗戶上,兀自出神。好好長大,這四個字她聽不得,也說不得。

  一旦提起,就會想起那一日申城的落日、江水迢迢,還有、還有……

  回到事務所後,原本坐在工位的上同事們紛紛圍了上來。有的問渴不渴,有的問餓不餓,陳惜言被眾人按在座位上,接過熱咖啡和麵包,心中警鐘長鳴。

  俗話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應用到她的這群同事身上最是貼切,陳惜言重重放下手中的東西,掃過她們每個人眼睛,問道:「說吧,什麼事?」

  推推搡搡只見,王穎硬著頭皮站出來,沖陳惜言不好意思笑了笑:「有個出差的案子,大家都不想走……我要陪我女兒,李冰要陪她父母,還有那個誰要去醫院。惜言,要不你去唄?」

  「是啊咱們當中就你一個人,而且案子當事人在申城,你不也是申城來的嗎?」

  陳惜言猛然擡頭,緊盯著說話的人問道:「你說人在哪兒?」

  「申城啊,怎麼了?就當故地重遊,聽說那裡有個遊樂場可好玩了。」王穎攛掇道。

  「不去,愛去誰去,」陳惜言滿臉冷漠,她那椅子挪回工位,打開電腦處理工作。壓在內心深處的火苗重燃,幾乎要燒了她的五臟六腑。

  這些年她不是沒有機會去申城,但是她想起那一日唐瀲說分開的樣子,心裡就堵得喘不過氣。她放下了嗎,沒有放下嗎?

  熟悉的號碼在三年前就成了空號,唯一的紀念品早早被偷了。唐瀲還是唐瀲嗎,還是什麼太太呢?

  她不能細想,不敢細想。

  十分鐘後,她敲開了李嬌山的門。

  「那個申城的案子,我去。」陳惜言說。李嬌山正在玩植物大戰殭屍,她茫然地「啊」了一聲,似乎沒聽清陳惜言在說什麼。

  陳惜言不耐,上前摘了她的耳機,重複道:「我說申城那個案子,我去。那案子先給我講講,什麼情況?」

  「* 簡單又困難。也是財產分割,離婚案,當事人是個富家太太,男的不肯離。王穎她們嫌遠推給你了?」李嬌山說完了案子,托著下巴笑,「也確實遠,十個多小時火車。」

  「你報銷,我走了。」

  陳惜言拿了紙質版案件記錄,一路步行回了家收拾東西,十個多小時火車,她總得買點東西準備。

  可不能像當年那樣,衝動之下上了車,什麼吃的都沒有。她當時硬生生啃了兩頓饅頭,才挨到了潭州。

  「申城……」

  窗戶外,月亮傾灑銀光,落在陳惜言臉上。她望著天上的圓月,站了許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