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Plan B
溫羽凡沉默了很久。
水晶森林裡那些銀藍色的光流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映得他蒼老了許多的面容忽明忽暗,像一幅被水浸泡過又晾乾的舊畫。
他沒有立刻開口。
但那些念頭——像地殼深處的岩漿一樣滾燙卻無聲的念頭——在他腦海里已經翻湧了無數遍,最終沉澱成了一句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判斷。
「我明白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氣聲,卻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一種被看透之後反而釋然的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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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們根本不是來幫我轉移家人的。」
他抬起眼,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幽深的瞳孔直直地對上吉恩的碧色目光,裡面沒有憤怒,沒有質問,只有一種近乎刀鋒般的平靜:
「你們是來阻止我的。」
「把我關在這個鬼地方,讓我出不去,讓我去不了京城,讓我沒法去送死。」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抹極淡的、帶著十足嘲諷意味的弧度:
「對嗎?」
吉恩看著他。
那雙碧色的瞳孔在銀藍色的光流中微微閃爍,像深海底下兩塊被水流打磨了千年的翡翠,溫和、通透,卻深不見底。
他沒有否認。
他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個很淺的、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像是一個被學生戳穿了心思的老師,既不尷尬,也不慌張,只是帶著一種坦然的、近乎從容的坦然。
「可以這麼說。」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帶著那種一如既往的、溫和到近乎公式化的沉穩:
「但並不完全是這樣。」
他微微直起身,不再靠著那根晶柱,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碧色的瞳孔迎著溫羽凡那道刀鋒般的目光,坦坦蕩蕩,沒有半分迴避的意思。
「關著你,確實能讓你活下去,我們必須確保這一點。」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一個活著的溫羽凡,對我們來說,比一個死去的溫羽凡,重要一萬倍。這一點,我在神之島上就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始終沒有從溫羽凡臉上移開。
「但我也很清楚……」
他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帶著一種認真的、近乎懇切的分量:
「如果我真的把你強行關在這裡,用這種方式保住你的命……那我們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點不算穩固的友誼,也就徹底毀了。」
友誼。
這兩個字從吉恩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真誠。
「你我之間,算不上朋友,但也算不上敵人。」吉恩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坦誠,「這種關係,很脆弱,也很珍貴。一旦破壞了,想要再重建,幾乎不可能。」
他看著溫羽凡,碧色的瞳孔里掠過一絲極其微妙的、近乎懇切的光:
「如果你被關在這裡,心裡積了怨,事後就算活著出去了,也不願意再配合我們的計劃——不願意給星船授權,不願意在突破武尊境後履行承諾……」
他微微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真誠的、不加掩飾的遺憾:
「那對我們來說,同樣是無法承受的損失。」
水晶森林裡安靜了幾秒。
那些銀藍色的光流依舊在晶柱之間無聲穿梭,細碎的光花在遠處偶爾綻放又熄滅,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沉默對話。
溫羽凡站在那條透明的小徑上,花白的頭髮在微光中泛著霜雪般的冷澤,面容沉靜,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在消化吉恩的話。
也在消化吉恩話里那些沒有直接說出來的東西。
吉恩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坦誠的——坦誠到近乎殘酷。
他沒有用「為你好」這種居高臨下的藉口來粉飾自己的行為,也沒有用「組織利益」這種冰冷的詞彙來為自己辯護。
他只是把利弊掰開了,揉碎了,攤在溫羽凡面前,像一場最赤裸的、最不加修飾的交易談判。
關你,能保你的命,但會毀掉我們的關係。
不關你,你大概率會死,但至少我們之間的合作基礎還在。
兩害相權取其輕。
溫羽凡太熟悉這種思維方式了。
陳墨當年也是這麼跟他說話的——先把所有選項的利弊攤開來,再等你自己做選擇。
這群聰明人,總是能將真誠,塑造成完美的武器。
「所以呢?」
溫羽凡開口了。
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杯涼透了的白開水,沒有半分多餘的溫度。
但那三個字里藏著的意思,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你說完了利弊,說完了顧慮,說完了「不能關你」的理由。
那你想怎樣?
吉恩聽懂了。
他看著溫羽凡,碧色的瞳孔里那種溫和的表象徹底褪去了一層,底下翻湧上來的,是某種更堅硬的、更接近本質的東西。
「所以……」
他的聲音微微加重了半分,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刀刻在水晶上:
「我們想要給予你幫助。」
「而這次,你不能拒絕。」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水晶森林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些在晶柱之間穿梭的銀藍色光流似乎都慢了半拍,連遠處偶爾綻放的光花都安靜了下去。
溫羽凡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吉恩說的「幫助」是什麼。
修復丹田。
那件事,吉恩在神之島上就提過,在新伊甸的病房裡又提過一次。
用星船資料庫里的基因修復技術,修復他受損的丹田經脈,讓他重新拾起內勁武道,恢復到當年的巔峰狀態,甚至能更進一步。
這件事,他拒絕過兩次。
第一次是在神之島,他拒絕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你們的資源,是踩著無數無辜者的累累白骨、沾著洗不掉的鮮血堆出來的,我用著燙手,也嫌髒。」
第二次是在新伊甸的病房裡,他拒絕得溫和了一些,但同樣堅定——「內勁武道的路,斷了也就斷了。如今體修這條路,我已經走通了。」
可現在……
溫羽凡放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他的壽元已經大損,頭髮花白,身體老化,體修的力量雖然還在緩慢恢復,但離巔峰狀態差了不止一截。
而他要面對的對手,是鎮國劍尊。
華夏武道之巔,唯一被冠以「鎮國」二字的武尊。
以他現在的狀態去挑戰那樣的人……
別說勝算,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個問題。
但如果他修復了丹田,重新拾起內勁武道——
體修宗師的力量,加上內勁宗師的修為,兩條路合二為一……
勝算,至少會多那麼幾分。
溫羽凡太清楚這一點了。
所以他猶豫了。
這種猶豫,讓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煩躁。
他本是不該猶豫的。
那套「不用帶血的資源」的原則,是他這些年行事的底線之一,是他和吉恩、和新神會之間那道看不見的界線。
他跨過去,就意味著他和那些「踩著累累白骨堆起來的資源」之間,再沒有區別了。
可如果不跨過去——
他拿什麼去跟劍尊拼?
拿什麼去給陳墨報仇?
拿什麼去守住他答應過陳文遠的那個承諾?
拿什麼去……
活著回來?
溫羽凡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花白的眉毛下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明滅不定,像深海底下的暗流在無聲地翻湧。
吉恩看著他。
他看得見溫羽凡眼底那場無聲的掙扎,看得見那根緊繃的弦正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拉扯、拉扯、拉扯到即將斷裂的邊緣。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外交式的笑,而是一種更真誠的、帶著幾分瞭然的笑——像一個醫生看著病人在手術同意書前猶豫不決,終於忍不住開口告訴他「別怕,這手術沒你想的那麼嚇人」。
「溫先生。」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近乎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篤定:
「你在擔心什麼,我知道。」
溫羽凡抬起眼,看向他。
「你在想,用我們的資源修復丹田,就等於接受了那些『帶血的東西』。」吉恩說,語氣平和,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確認的事實,「你在想,你的底線一旦突破,你和你鄙視的那些人就沒有區別了。你在想——」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碧色的瞳孔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光:
「你嫌髒。」
溫羽凡沒有否認。
因為吉恩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吉恩看著他這副沉默不語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
「但溫先生,」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這次,你不用擔心。」
溫羽凡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我們這次有Plan B——一個不需要動用新神會資源的方案。」
吉恩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溫羽凡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不需要動用新神會的資源。
那就意味著——不需要用到那些「踩著累累白骨堆起來的東西」。
不沾血。
不髒。
溫羽凡的目光在吉恩臉上停了三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可信度。
吉恩沒有迴避他的審視,碧色的瞳孔坦坦蕩蕩地迎著他的目光,像兩塊被海水洗了千年的綠玻璃,透明、乾淨,沒有半分雜質。
沉默持續了幾息。
然後,吉恩微微側過身,朝水晶森林深處抬了抬下巴。
「跟我來。」
他的語氣隨意得像在邀請一個朋友去客廳喝茶。
「有個人,想見你。」
他邁步朝著那片密密麻麻的晶柱深處走去,深色風衣的下擺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掃過透明的晶面,帶起一陣細微的光流涌動。
「一位新朋友。」
他的聲音從晶柱的折射中傳回來,帶著水晶空間特有的、空曠而清澈的迴響:
「我想,他或許能幫你解決現在的困境。」
溫羽凡站在原地,看著吉恩的背影漸漸沒入那些流轉著銀藍色光流的晶柱之間。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抬起腳,跟了上去。
花白的頭髮在銀藍色的微光中泛著冷冷的光澤,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桿淬火後永不彎折的長槍。
腳步踩在透明的晶體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清脆的聲響,被晶柱折射成無數道細碎的迴響,在這片無聲的水晶森林裡,像一串漸行漸遠的、屬於旅人的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