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用名額換的
水晶森林深處,光線愈發幽藍。
那些密布的晶柱在逐漸深入的過程中變得越來越粗壯,從起初的手腕粗細,到後來的合抱之圍,再到更深處,已經有需數人方能環抱的巨型晶柱拔地而起,像一片被時間凝固的遠古巨木,無聲地撐托著這片不存在穹頂的穹頂。
銀藍色的光流在這些粗壯的晶柱內部流淌時,不再只是細碎的絲線,而是匯聚成了緩緩涌動的光河,偶爾在晶柱的節理處溢出來,化作一蓬細碎的光霧,在空氣中靜靜彌散。
溫羽凡跟在吉恩身後,腳步踩在透明的晶體地面上,發出清脆而空靈的聲響,被四周的晶柱折射成無數道細碎的回音,像有人在遠處用指尖輕輕叩擊著酒杯。
他的靈視始終保持著低度鋪開,謹慎地掃視著前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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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靈視捕捉到了一個身影。
在前方一棵與眾不同的巨型晶柱之下——不,那已經不能用「晶柱」來形容了,那更像是一棵樹。
一棵由純粹的水晶鑄就的、巨大到近乎完美的樹。
它的「樹幹」粗得像一座小塔,通體透明,內部流轉著比其他任何晶柱都要濃烈得多的銀藍色光河,那些光在樹幹里翻湧、交匯、碰撞,偶爾炸出一團團細密的光花,從樹幹底部一直蔓延到冠頂。
它的「樹冠」則是無數根從主幹上分叉而出的晶枝,層層疊疊地向外延伸,在最頂端交織成一片流光溢彩的穹隆,像一頂由星光和海水編織而成的華蓋。
而在那棵水晶巨樹的樹幹根部,盤坐著一個人。
黑袍。
寬大的、幾乎將整個人都裹進去的黑色長袍,衣料上看不出任何紋飾,也看不出材質,只是一種純粹到近乎吞噬光線的黑,和周圍那些流光溢彩的水晶形成了某種刺目的反差。
那人盤膝而坐,雙手搭在膝蓋上,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灰白的鬍鬚和瘦削的下頜。
他一動不動,像一尊被供奉在這片水晶森林最深處的古老塑像。
吉恩的腳步在距離那人三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側過身,碧色的瞳孔看了溫羽凡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語氣裡帶著那種一如既往的、不疾不徐的從容:
「溫先生,到了。」
溫羽凡站定,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幽深的眼睛落在盤坐在樹根處的黑袍老者身上。
靈視無聲地鋪過去。
然後,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不是外在的奇怪。
那個人的身形、衣著、姿態,都談不上多麼異常——一個穿黑袍的老人盤坐在地上,僅此而已。
也不是因為靈視探查不出他的修為——雖然這確實讓溫羽凡微微意外,但他在不算漫長的武道生涯中,也遇到過能屏蔽靈視探查的高手,算不上多麼匪夷所思的事情。
真正讓溫羽凡覺得奇怪的,是那個人的氣息。
忽強忽弱。
不是那種刻意收斂後偶爾泄露的一鱗半爪,也不是修為不穩導致的波動起伏。
而是一種近乎極端的、兩極之間的劇烈擺盪。
強的時候……
溫羽凡的靈視在捕捉到那一瞬間的氣息時,幾乎是本能地緊縮了一下。
那種厚重到近乎實質的壓迫感,哪怕只是稍縱即逝地閃了一下,也足以讓他清晰地感知到——這個人此刻散發出的氣息強度,比之站在他身旁的吉恩·弗雷澤,有過之而無不及。
弱的時候……
下一瞬,那股氣息又像退潮一樣驟然消散,弱到幾乎感知不到,簡直如同一個沒有任何修為的尋常老者,坐在樹下打盹,連內勁的影子都摸不著。
這種極端的反差,在一息之內就能來回擺盪好幾次,毫無規律可循。
溫羽凡的目光在黑袍老者身上停了幾秒,隨即收了回來。
這樣的人,定然不平凡。
能在氣息上呈現出如此詭異波動的人,要麼是某種他從未接觸過的功法導致的特徵,要麼就是對方的精神與肉身存在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極其特殊的狀態。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尋常人。
但溫羽凡不在乎。
他經歷了太多事情,見過太多奇人異士,也早已過了會對「未知」產生好奇的年紀。
這個黑袍老者是什麼人、修的是什麼功法、為什麼氣息如此詭異——這些跟他沒有關係。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件事。
吉恩似乎並不急著開口,他只是站在那裡,碧色的瞳孔從溫羽凡臉上掃過,像是在確認他已經看夠了、感受夠了,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在水晶森林特有的迴響中顯得格外清澈:
「這位先生,」他朝黑袍老者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是在我們和各國簽署和平協議後不久,主動找上神之島的。」
溫羽凡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示意他繼續。
吉恩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溫羽凡,語氣平穩:
「他知道我們未來要啟動通天路,所以——想要一個前往通天路的名額。」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但讓溫羽凡瞬間想起了昭陵地宮,想起了那八個緩緩轉動的八卦漩渦,想起了霞姐和李玲瓏被星鏈拉扯著捲入漩渦時留在他眼裡的那兩道焦急又不舍的身影。
通天路。
那條連接此界與異世界的通道,當年李淳風耗盡畢生心血布下星軌回源陣才開闢出來的東西。
當年昭陵地宮的觀星台上,八個八卦漩渦,對應著八個名額。
霞姐和李玲瓏就是通過其中兩個漩渦,被捲入了異世界,至今下落不明。
……
千面(也就是左少秋)也通過通天路去了異世界。
恩之前就說過,新神會要湊齊五道授權啟動星船,就必須去異世界把千面找回來,所以重啟通天路是板上釘釘的事。
這個黑袍老者,居然知道這件事,而且主動找上門來,想要一個名額。
溫羽凡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個一動不動的黑袍老者身上。
他不清楚老者想要去通天路的理由。
但那又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呢?
看了兩秒,溫羽凡就收回目光,看向吉恩。
他的語氣很平,平到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通天路有八個名額。」
他微微頓了一下,聲音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溫度:
「我不打算帶自己的人過去。所以,其餘的七個名額,吉恩先生完全可以自行決定給誰,不需要跟我商量。」
吉恩聽完這番話,碧色的瞳孔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種早已料到的、瞭然的欣慰。
「溫先生的慷慨,我代表新神會表示感謝。」
他的語氣很誠懇,微微頷首,算是正式道了謝。
然後,他話鋒一轉。
「只是,還是有必要跟你解釋一下……」
他的聲音微微轉折,帶著那種他在談判桌上慣用的、不疾不徐的從容:
「通天路的彼端,是另一個世界。那裡可能危險重重,可能兇險萬分,這一點,溫先生比我們任何人都清楚。」
溫羽凡的眉峰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開口。
吉恩繼續說,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但同樣的,另一個世界……也可能有著這個世界所沒有的巨大機遇。獨特的天材地寶、前所未見的功法傳承、甚至是能夠改變命運的力量……誰也說不準。精彩的冒險,無限的可能,這些對某些人來說,有著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他微微歪了歪頭,碧色的瞳孔看著溫羽凡:
「所以,想要踏上通天路的人,其實挺多的。這幾個名額,還是很有價值的。」
他的聲音微微停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一層不加修飾的坦蕩:
「自然不能平白無故地給予他人。」
溫羽凡看著他。
他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吉恩,等他說下文。
他知道吉恩還沒說完。
吉恩從來不會只說半句話就停——他總是把鋪墊做足,把利弊掰開,把所有條件攤在桌面上,然後才不緊不慢地亮出真正的底牌。
果然。
吉恩看著溫羽凡那副沉默等待的模樣,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像是一個棋手終於走到了鋪墊完最後一步閒棋、該落子的時刻。
「所以,」他的聲音輕了下來,輕到近乎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篤定,「這位先生想要一個通天路的名額,自然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他的目光從溫羽凡臉上移開,落在身後那棵水晶巨樹下盤坐的黑袍老者身上,看了一眼,又收回來,重新對上溫羽凡的視線。
「而這個代價——」
他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像刻刀刻在水晶上:
「就是幫你修復丹田。」
水晶森林裡安靜了一瞬。
那些在晶柱之間穿梭的銀藍色光流依舊在無聲流淌,遠處偶爾有細碎的光花綻放又熄滅,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沉默煙火。
溫羽凡站在那裡,花白的頭髮在微光中泛著霜雪般的冷澤,面容沉靜,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的目光從吉恩臉上移開,緩緩落在那個黑袍老者身上。
修復丹田。
這件事,吉恩在神之島上提過,在新伊甸的病房裡又提過一次。
他拒絕了兩次。
第一次,是因為嫌髒——「你們的資源,是踩著無數無辜者的累累白骨、沾著洗不掉的鮮血堆出來的,我用著燙手,也嫌髒。」
第二次,是因為已經不需要——「內勁武道的路,斷了也就斷了。如今體修這條路,我已經走通了。」
可現在,吉恩拋出來的條件,不一樣了。
用通天路名額換來的治療機會。
不是新神會的資源,不是那些「踩著累累白骨堆起來的東西」。
是那個黑袍老者,用自己的方式,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為了換取一個通天路名額而付出的「代價」。
這筆交易里,沒有新神會的血腥資源,沒有那些讓溫羽凡嫌髒的東西。
有的只是一個想要去異世界的老人,和一個需要修復丹田的體修宗師之間,各取所需。
吉恩很聰明。
他把溫羽凡最無法拒絕的那個條件,包裝成了溫羽凡最能夠接受的形式。
溫羽凡太清楚這一點了。
但他同樣清楚的是——他確實需要這個。
壽元大損,內勁盡失,體修的力量雖然還在緩慢恢復,但離巔峰差了不止一截。
而他要面對的對手,是鎮國劍尊。
如果丹田能修復,如果內勁武道能重新拾起,體修宗師的力量加上內勁宗師的修為,兩條路合二為一——
勝算,至少會多那麼幾分。
溫羽凡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平,平到像一杯涼透了的白開水,沒有半分多餘的溫度:
「他能辦得到?」
不問他是誰,不問他的氣息為何如此詭異,不問他為什麼想去異世界,不問他的來歷、身份、目的。
只問這一個問題。
直指核心。
吉恩聽完這個問題,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但眼底深處掠過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這才是溫羽凡,永遠只問最關鍵的那個問題。
「他說他可以。」
吉恩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沉穩。
隨即他微微頓了一下,補了一句,語氣里多了一層不加修飾的篤定:
「卡桑加確認過——他沒有說謊。」
卡桑加。
那位擁有「諦聽」能力的武尊,能聽見人心,辨別人話里的善惡真偽,沒人能在他面前說一句謊話。
有他的確認,這句話的可信度,就不一樣了。
溫羽凡的目光在那個黑袍老者身上又停了兩秒。
老人依舊一動不動地盤坐在水晶巨樹的根部,兜帽低垂,灰白的鬍鬚在銀藍色的微光中泛著暗淡的光澤,像一截被歲月風乾的枯木。
他的氣息依舊在那種極端的兩極之間擺盪——強的時侯比吉恩還要驚人,弱的時候如同凡人。
這樣一個人,說能修復丹田。
卡桑加說他沒有說謊。
溫羽凡收回了目光。
他看著吉恩,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幽深的瞳孔里,翻湧的東西已經被一層冰冷的平靜覆蓋住了。
他點了一下頭。
「好。」
一個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多餘的猶豫。
然後他微微頓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絲他自己都沒怎麼察覺的、近乎釋然的平淡:
「試試。」
吉恩看著他,碧色的瞳孔里那種瞭然的溫和笑意更深了幾分。
那黑袍老者始終沒有說過一個字。
他只是在溫羽凡點頭的那一瞬間,那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念一個誰也聽不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