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逆輪仙尊


  見事情已經定下。

  吉恩微微頷首,碧色的瞳孔從溫羽凡和黑袍老者之間掃過,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地收了收,像是一個完成了引薦使命的中間人,該體面地退場了。

  「那就交給這位先生了。」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客氣——不遠不近,不親不疏,恰到好處地維持著那個「不算穩固的友誼」的微妙距離。

  說完這句話,他甚至沒有多留一秒,轉身便朝著來路走去。

  深色風衣的下擺掃過透明的晶面,帶起一陣細微的光流涌動,腳步踩在晶體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被四周的晶柱折射成無數道細碎的回音,漸漸遠去,最終消融在水晶森林深處那片幽藍的寂靜里。

  他走得乾脆利落,沒有回頭。

  因為吉恩曉得——不能留在邊上看著。

  江湖上的規矩,他比誰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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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是武道、術法還是醫術,各家各派都有自己的看家手段,那是立身之本,是命根子,是寧可丟命也不能外泄的機密。

  容不得他人窺探,哪怕彼此之間達成了交易,哪怕坐在那裡的兩個人此刻一個要治病、一個要名額,利益交換已經板上釘釘……

  但這道界限,他還是得尊重。

  更何況,他本來就不想多看。

  新神會的算盤已經打好了,棋子也已經落在了該落的位置上,剩下的事情,跟他就沒關係了。

  ……

  吉恩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之後,水晶森林裡重新陷入了那種只屬於晶體空間的、空曠而清澈的寂靜。

  銀藍色的光流在巨型晶柱內部無聲翻湧,偶爾炸出一團細密的光花,從樹幹底部一直蔓延到冠頂,像一顆微縮的星辰在緩慢呼吸。

  溫羽凡站在原地,看著吉恩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那棵水晶巨樹根部盤坐的黑袍老者,微微彎腰,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江湖禮。

  「前輩,有勞了。」

  聲音不高,沙啞中帶著長途奔波後殘留的低沉,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鄭重而誠懇。

  黑袍老者的身形依舊盤坐在那裡,寬大的黑袍將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像一截被歲月風乾的枯木。

  但那顆被兜帽遮住大半的頭顱,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

  兜帽的陰影向後退去,露出了一張溝壑縱橫的老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乾枯得像一張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的舊紙,每一道皺紋里都藏著數不清的歲月。

  而那雙眼睛。

  溫羽凡只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一種他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感覺——就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從老者那雙渾濁的眼眶裡伸出來,輕輕一撥,就掀開了他身上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防線、所有的殼。

  從皮膚到肌肉,從骨骼到經脈,從丹田到識海……

  他整個人,從裡到外,從上到下,被一股無形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掃過,像被放在顯微鏡下觀察的標本,沒有一絲一毫的遮掩。

  全身都被看光了。

  那種感覺來得太快、太突然、太徹底,溫羽凡幾乎是本能地繃緊了全身的肌肉,體內的體修力量在那一瞬間涌動起來,像一頭被驚擾的猛獸,想要反抗,想要掙脫這種被人剝開審視的窒息感。

  但他很快穩住了。

  因為他認出了這種感覺。

  太熟悉了。

  熟悉到骨子裡。

  靈視!

  這老者,竟然也會靈視。

  不,不對。

  溫羽凡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的靈視是他最大的底牌之一,是他賴以生存、賴以戰鬥、賴以在無數次生死邊緣全身而退的根本。

  他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同樣的能力。

  從未。

  可此刻,這個盤坐在水晶巨樹根部的黑袍老者,用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方式,輕描淡寫地「看」了他一眼——那種感覺,和他自己施展靈視時掃過別人時的感覺,幾乎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

  對方的「靈視」,比他強了不知多少倍。

  他的靈視像一盞燈,照亮該照亮的地方;

  對方的靈視像一輪太陽,無孔不入,無遠弗屆,一照之下,纖毫畢現,無處遁形。

  溫羽凡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幽深的瞳孔里,翻湧著一層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警惕、困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怎麼察覺的、近乎本能的忌憚。

  就在他心裡翻湧著這些念頭的時候……

  黑袍老者笑了。

  那是一種很淡的笑,乾裂的嘴唇微微向上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幾乎看不出什麼表情變化,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分明閃過一絲近乎玩味的光。

  「不用奇怪。」

  老者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像一把生了鏽的銅鎖被鑰匙擰開時發出的聲響,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被歲月打磨過的質感。

  他微微頓了一下,渾濁的目光在溫羽凡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不緊不慢地說出了下半句:

  「你所以為的神技,對老夫來說……不過是雕蟲小技。」

  這句話說得很輕。

  輕到像在評價路邊一朵不起眼的野花,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可這幾個字落在溫羽凡耳朵里,卻像一記悶雷,炸在他那顆已經被接連不斷的衝擊攪得不太平靜的心臟上。

  雕蟲小技。

  他引以為傲的、賴以生存的、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靈視——在這位老者口中,不過是「雕蟲小技」。

  溫羽凡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但腦海里的念頭已經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翻湧起來。

  這老者不僅能用靈視「看」他,還能聽到他心裡的想法?

  溫羽凡又驚又疑,目光落在老者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他在心裡默默想著:莫非……這老者會讀心之術不成?

  話還沒在心裡說完,老者的笑聲又響了起來。

  依舊是那種很淡的、近乎敷衍的笑,像一位教書先生聽到學生問了一個太過淺顯的問題時的反應。

  「讀心之術,也是小道。」

  老者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淡與不屑:

  「若不是這邊世界的人,識海毫不設防——這門手藝,也沒什麼太大用處。」

  這邊世界的人。

  識海毫不設防。

  這兩個詞組像兩把鑰匙,同時插進了溫羽凡腦海里某把他從未打開過的鎖里。

  「這邊世界」——意味著老者來自「那邊世界」。

  「識海毫不設防」——意味著在他來的那個世界,人的精神領域是有屏障的,是有防禦的,是需要費一番功夫才能突破的。

  而不像這個世界的人,精神裸奔,一覽無餘。

  溫羽凡站在那裡,花白的頭髮在銀藍色的微光中泛著冷冷的光澤,面容沉靜,但他的內心,已經翻起了驚濤駭浪。

  他早就猜測這位黑袍老者不凡。

  從吉恩帶他走進水晶森林深處的那一刻起,從靈視捕捉到那股忽強忽弱、在兩極之間劇烈擺盪的詭異氣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盤坐在水晶巨樹根部的這位老人,絕非尋常人物。

  但他沒想到——

  會是不凡到如此地步。

  靈視是雕蟲小技。

  讀心之術也是小道。

  識海、設防、這邊世界、那邊世界……

  這些詞彙從老者嘴裡說出來,是那樣的輕描淡寫,那樣的理所應當,仿佛他在談論的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而只是每天吃飯喝水一樣平常的瑣事。

  可正是這種輕描淡寫,才最讓人心驚。

  因為只有真正站在巔峰的人,才會覺得腳下的一切都不過是風景。

  溫羽凡深吸了一口氣。

  那些翻湧的震驚、警惕、困惑,被他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壓了下去,沉澱成了一種更深沉的、近乎肅穆的東西。

  他再次彎腰,這一次,腰脊彎得更低了,雙手抱拳的姿態也更加端正,每一個細節都透著發自內心的恭敬。

  「晚輩溫羽凡,斗膽請教前輩尊號。」

  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沙啞中帶著一種他極少對人說出的、鄭重到近乎莊嚴的分量。

  黑袍老者看著他行禮的樣子,渾濁的眼珠里那絲玩味的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物件,又像是在回憶一段久遠的往事。

  沉默了幾息。

  然後,老者開口了。

  「老夫——逆輪。」

  兩個字,從乾裂的嘴唇間吐出來,輕飄飄的,像兩片落葉。

  但緊接著,老者又說了一個詞。

  「逆輪仙尊。」

  四個字。

  而其中兩個字是——仙尊。

  這兩個字從老者嘴裡說出來,沒有半分自矜的意味,就像一個人在報自己的名字一樣自然——因為對他來說,這只是一個稱呼,一個事實,不需要任何修飾。

  溫羽凡的呼吸頓了一瞬。

  仙尊。

  他這輩子聽過無數頭銜——宗師、武尊、鎮國劍尊……但「仙尊」這兩個字,他從未在任何場合、從任何人口中聽到過。

  這兩個字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古老而玄遠的氣息,像是從另一個維度傳來的迴響。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兩個字的分量,老者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而且——」

  逆輪仙尊微微偏了偏頭,渾濁的目光落在溫羽凡臉上,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又浮現了出來:

  「你不該叫老夫前輩。」

  溫羽凡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該叫——師傅。」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水晶森林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些在巨型晶柱內部翻湧的銀藍色光流似乎都慢了半拍,連遠處偶爾綻放的光花都安靜了下去。

  溫羽凡站在那裡,花白的頭髮在微光中一動不動,面容沉靜,但那雙幽深的瞳孔里,分明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湧。

  師傅。

  這老者……要收他為徒?

  他張了張嘴,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沙啞:

  「前輩是要……收晚輩為徒?」

  逆輪仙尊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靜靜地看著溫羽凡,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近乎溫和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許久未見的、已經長大了的晚輩。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從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連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都似乎舒展了幾分。

  「你不是……早已經拜師了嗎?」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像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落在溫羽凡耳朵里,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無聲的漣漪。

  早已拜師?

  溫羽凡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在江湖廝殺,所學的功夫或靠模仿,或靠觀摩,或看典籍……可說是全靠東拼西湊而來。

  「我從沒拜過師傅……」

  「不!」

  「我確實拜過師,但……」

  在他的記憶里,他正式行過拜師禮的,只有一次——

  那次是在峨眉山。

  在那個灰毛猴子帶他找到的、藏在懸崖中段的石洞裡。

  在那個有泉眼、有石床、有枯骨的石室里。

  他記得那面被爬山虎遮住的石壁,記得那些用利刃鑿刻在岩壁上的持劍小人,記得自己用靈視將每一道刻痕印進腦海時的狂喜與激動。

  他也記得那具盤坐在石床上的枯骨——背靠石壁,脊樑挺直,兩個黑洞洞的眼窩正對著石室入口,仿佛在無聲地注視著每一個闖入者。

  他記得自己整理衣襟,鄭重地彎下腰,腰脊彎成九十度,對著那具枯骨說——

  「前輩,這劍法定是您留下的。今日晚輩僥倖得見,雖不知您名諱,卻該稱您一聲師傅。」

  他記得自己三叩首。

  第一叩,額頭觸到冰涼的石面,帶著對逝者的敬重。

  第二叩,耳聽著泉眼的咕嘟聲,藏著對機緣的感激。

  第三叩,指尖沾到石縫裡的塵土,像是與那片沉寂的時空達成了某種契約。

  他也記得自己臨走時,轉身對著枯骨說的那番話——

  「師傅,差點忘了件要緊事。您在這石床上待了這麼久,總該入土為安才是。可弟子現在手裡連根像樣的工具都沒有……您再等等,等弟子尋到出路,一定回來。到時候給您選塊能曬著太陽、聽著泉水的風水寶地,用最好的棺木,風風光光地送您歸土。」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正式拜師。

  對著一個已經死去不知多少年的人。

  對著一具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枯骨。

  可那三叩首是真的,那句「師傅」是真的,那份承諾也是真的。

  溫羽凡的瞳孔猛地一縮。

  「但,怎麼可能?」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逆輪仙尊,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震動。

  逆輪仙尊看著他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那笑容里沒有什麼戲謔,也沒有什麼高深莫測——只是一種瞭然的、近乎慈和的笑,像一位長輩在看著晚輩終於想明白了一件本該早就想明白的事。

  然後,老者緩緩開口。

  聲音蒼老,沉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帶著一種跨越了時空的、沉甸甸的分量:

  「峨眉山。」

  「崖中洞。」

  「猴飲泉。」

  「壁中劍。」

  十二個字。

  一個字一個字地從他乾裂的嘴唇間吐出來,輕飄飄的,像十二片落葉。

  可這十二個字落在溫羽凡耳朵里,卻像十二聲悶雷,一聲接一聲,炸在他那顆已經經歷了太多衝擊的心臟上。

  峨眉山——那座他逃亡時路過的、雲霧繚繞的青山。

  崖中洞——那個灰毛猴子帶他爬下懸崖、在岩壁中間那塊凸起的岩石後面找到的洞口。

  猴飲泉——那眼咕嘟咕嘟冒著泡、泛著淡淡藍光、清冽得像淬了冰的玉的山泉水,那隻灰毛猴子扎進水裡喝得暢快極了。

  壁中劍——那面被爬山虎枯藤遮住的石壁,被一陣強風掀開藤蔓後露出的十三組持劍小人,線條剛勁得像用利刃直接劈砍出來的劍招。

  每一組詞,都精準地指向了他記憶深處那段最隱秘、最珍貴、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經歷。

  那段經歷,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

  沒有告訴過夜鶯。

  沒有告訴過陳墨。

  沒有告訴過陳白虎。

  沒有告訴過吉恩。

  沒有告訴過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

  因為那是他一個人的秘密。

  是他和那個石室里枯骨之間,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可眼前這位黑袍老者——

  一字不差地說了出來。

  溫羽凡站在那條透明的水晶小徑上,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些翻湧的念頭在他腦海里撞來撞去,像無數條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魚,瘋狂地掙扎著,卻找不到出口。

  峨眉山的枯骨。

  壁上的劍招。

  逆輪仙尊。

  師傅。

  這幾樣東西在他腦子裡碰撞、交織、重疊,最終——

  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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