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千年舊怨


  逆輪仙尊的聲音停了片刻。

  水晶森林裡那些銀藍色的光流依舊在巨型晶柱內部無聲翻湧,偶爾炸出一團細密的光花,從樹幹底部一路蔓延到冠頂,照亮了老者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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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羽凡站在原地,花白的頭髮在微光中一動不動,面容沉靜。

  他沒有催促。

  他知道這個老人還有很多話要說。

  逆輪仙尊的目光從遠處那些流轉著銀藍色光河的晶柱上收回來,重新落在溫羽凡身上。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方才回憶師門往事時湧起的昂揚與自豪早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死水般的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淡然。

  是被太多東西浸泡過、碾壓過、最後連情緒本身都懶得再翻湧的——疲倦。

  「來到這方世界之後……」

  老者的聲音蒼老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帶著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質感。

  「我和師兄,並沒有就此罷戰。」

  溫羽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沒有罷戰。

  被虛空撕裂的餘波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換了任何人,大概都會先想著活命、想著怎麼回去、想著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可這兩個從修真世界來的高手,在那種生死未卜的境地之下,第一個念頭,居然還是接著打。

  不死不休。

  溫羽凡沒有開口,只是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唇。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見過的那些人——戴宏昌、青鱗會、葉擎天、殷長淵……那些在權力和利益面前連命都可以不要的角色。

  可那些人爭的,好歹還是俗世的東西。

  而逆輪仙尊和他的師兄,爭的是宗主之位,是修真世界第一大宗的權柄——那種級別的爭鬥,溫羽凡甚至沒法用自己淺薄的江湖經驗去揣度它的烈度。

  逆輪仙尊並不需要他開口詢問,只是自顧自地往下說。

  「那一戰,從輪迴宗的廣場打到虛空之中,從虛空之中打到這方世界的山川河流之間——」

  老者的聲音不疾不徐,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像是在一頁一頁地翻一本已經泛黃了的舊帳簿。

  「已然是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溫羽凡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太熟悉這四個字的分量了。

  江湖上,能說出「不死不休」這四個字的人,要麼是血海深仇,要麼是——爭。

  兩個親傳弟子,爭的是宗主之位,爭的是輪迴宗的傳承與道統,爭的是師尊留下的衣缽歸屬。

  這種爭法,從起步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退路了。

  「不過——」

  逆輪仙尊的語氣微微轉折,乾裂的嘴角似乎牽了一下,那弧度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自嘲。

  「那時候的為師,還並未淪為洞中枯骨。」

  還並未淪為枯骨。

  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太清楚了——

  淪為枯骨,是後來的事。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

  逆輪仙尊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渾濁的目光里掠過一絲極淡的寒光,像深冬枯水底下偶爾閃過的魚鱗。

  「我和師兄,各自將輪迴劍典與逆輪迴神功推到極致,劍意縱橫之間,這方世界的山川都為之變色。」

  他說得平淡,像在描述一場早已結束的棋局。

  但溫羽凡聽得出來,那種平淡底下壓著的東西有多重。

  兩名修真世界的仙尊,將絕學推到極致——那種力量的量級,他甚至無法想像。

  「最後——」

  老者的聲音微微停頓了一下。

  「兩人鬥了個兩敗俱傷。」

  溫羽凡沒有開口,但他的目光在逆輪仙尊那張枯瘦的老臉上停了幾秒。

  兩敗俱傷並不意味著有人死。

  「不過——」

  果然,逆輪仙尊微微抬了抬手,枯瘦的手指在空氣中輕輕擺了一下,像是在拂去什麼無關緊要的塵埃。

  「我和師兄兩人,都活了下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溫羽凡說不清的意味——不是慶幸,不是感慨,更像是一種……「可惜」。

  可惜沒死成。

  可惜那一戰沒能做個了斷。

  可惜兩個人都活了下來,於是這場延續了不知多少歲月的仇恨,不得不繼續往後拖,拖成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了千年的拉鋸。

  「只因大戰到最後——」

  逆輪仙尊的故事繼續往前推進。

  「為師掉落一處水流湍急的江河之中。」

  他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條河。

  「被水沖走了。」

  這幾個字從一位仙尊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平淡。

  被水沖走。

  就好像一個蓋世高手在決戰之後被一條河沖走了,聽起來像是什麼評書里的橋段,可偏偏這橋段是真的。

  「師兄當時——」

  逆輪仙尊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

  「也已無力追擊。」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在替對方找一個台階。

  但溫羽凡聽得出其中藏著的複雜。

  那不是同情,不是體諒,更像是一種……棋逢對手時才會有的、近乎殘酷的瞭然。

  他太了解自己的師兄了。

  了解他的實力,了解他的性子,了解他打到那種地步之後的極限在哪裡。

  無力追擊——是真的無力,不是不想。

  誰也沒能殺死誰。

  誰也沒能贏。

  溫羽凡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畫面——

  兩個打到最後已經油盡燈枯的修真者,一個掉進了湍急的江水中,被翻湧的浪頭裹挾著沖向下游,另一個站在岸邊,同樣傷痕累累,想追,卻已無力追擊。

  水晶森林裡安靜了幾秒。

  銀藍色的光流在巨型晶柱內部無聲翻湧,細碎的光花偶爾從樹幹底部炸開,一路蔓延到冠頂,將老者那張溝壑縱橫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溫羽凡站在那條透明的小徑上,花白的頭髮在微光中泛著霜雪般的冷澤。

  他沒有問那條河是什麼河。

  他沒有問那一戰具體發生在什麼地方。

  他只是在等。

  等逆輪仙尊把這段跨越了千年的舊事,一點一點地說完。

  逆輪仙尊沉默了幾息。

  那些銀藍色的光流在他渾濁的瞳孔里映成兩枚忽明忽暗的光點,像兩顆遙遠的星子,在深不見底的夜色里微微閃爍。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蒼老,低沉,帶著一種被歲月浸泡過的、沉甸甸的倦意。

  「後來——」

  老者的聲音微微加重了幾分,像是在翻過一頁舊帳簿,進入了一個新的篇章。

  「我們各自養好了傷,又斷斷續續——鬥了千餘年。」

  千餘年。

  溫羽凡在心裡默默咀嚼著這三個字的分量。

  一個人跟另一個人,斷斷續續,打了一千多年。

  一千多年——那是多少代人從出生到老死的全部長度?

  那是多少個王朝從建立到覆滅的完整輪迴?

  那是多少座山從聳立到崩塌的漫長歲月?

  而這兩個人,在這漫長的千餘年中,一直在打。

  養好傷,打。

  打完,養傷。

  養好傷,再打。

  如此循環,周而復始,一千年。

  溫羽凡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川中逃亡的那段日子。

  那不過幾個月,他便覺得漫長得像過了一輩子。

  而逆輪仙尊和那位師兄,在異世界斷斷續續鬥了千餘年。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逆輪仙尊眼底那種疲倦的來源。

  那不是普通的累。

  那是一個人打了一千多年、連「恨」本身都被磨得鈍了之後,沉澱下來的、近乎麻木的疲乏。

  逆輪仙尊似乎並不在意溫羽凡在想什麼——或者說,他知道溫羽凡在想什麼,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繼續說下去。

  「直到——」

  老者的聲音微微加重了半分,那兩個字里裹著的分量陡然變了,從回憶的平淡轉入了一種更沉、更緊的節奏。

  「師兄藉助李唐國力,假李淳風之手,修建了星軌回源陣。」

  溫羽凡的呼吸驟然一滯。

  李唐。

  李淳風。

  星軌回源陣。

  這三個詞從逆輪仙尊嘴裡說出來,每一個都像一顆石子,依次投入了他心底那潭早已被攪得不太平的深水裡,激起一圈又一圈無聲的漣漪。

  李唐——唐朝。

  星軌回源陣——那個溫羽凡親眼見過、親自踏入過的、能夠撕裂空間連接兩個世界的陣法。

  原來如此。

  他想起洪星弈在玄武浮雕前說過的那句話:「唐代方士以四象定地宮方位。」

  唐代方士。

  李淳風。

  一個千年前的唐代方士,憑什麼能修建出撕裂空間的星軌回源陣?

  憑他自己是天縱奇才?

  還是——背後有一個來自修真世界的高手在指點?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師兄藉助李唐國力」——逆輪仙尊說得清清楚楚。

  一個修真世界的頂級劍修,流落到了這方靈氣稀薄的異世界,一千多年過去了,他想回家。

  而回家的路,需要耗費的資源——人力、物力、財力——遠非一個人能湊齊的。

  所以他需要一個國家的力量。

  大唐。

  貞觀之治,國力鼎盛,足以調動萬民。

  而李淳風,不過是他選中的「手」。

  一個替他在這方世界裡執行計劃的代理人。

  一個被借了名字和身份的凡人。

  溫羽凡忽然覺得脊背有些發涼。

  原來在李淳風背後,還有一個來自修真世界的人——逆輪仙尊的師兄。

  那個藉助大唐的國力、假手李淳風、修建了這座跨越兩界通道的人。

  溫羽凡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昭陵地宮裡那扇三丈高的星圖石門,想起門板上以赤金勾勒的三垣四象二十八宿,想起帝星位置那道與玉佩嚴絲合縫的凹槽,想起兩枚玉佩合攏時整面石門爆發出的刺目華光。

  想起那個直徑丈許的星芒漩渦——銀白與幽藍交織的光暈流轉如活物,宛如將整條銀河倒懸。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一個來自修真世界的仙尊,假手一個華夏的傳奇方士,藉助一個王朝的國力,修建了一座能連通兩界的陣法。

  這不是什麼千年前的古人智慧。

  這是跨越世界的布局。

  溫羽凡的瞳孔微微收縮著,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幽深的眼睛裡,翻湧的東西已經被一層冰冷的平靜壓了下去,但那平靜底下,暗流洶湧。

  他沒有開口。

  他在等逆輪仙尊繼續說。

  逆輪仙尊的目光從溫羽凡臉上移開,重新落向遠處那些無聲流淌的銀藍色光河。

  他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帶著一種溫羽凡說不上來的複雜——不是憤怒,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種被背叛之後、連憤怒都懶得再翻湧的倦怠。

  「這方世界的靈氣——」

  老者微微搖了搖頭,渾濁的目光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光。

  「實在稀薄。」

  溫羽凡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靈氣。

  這個詞他在那些網絡小說里見過無數次——修真世界的基礎,萬物生長的根本,修士賴以修煉的源泉。

  而逆輪仙尊說,這方世界的靈氣——「實在稀薄」。

  不是「不夠」,不是「很少」,是「實在稀薄」。

  那語氣裡帶著一種溫羽凡能清晰感受到的、近乎切膚的痛惜。

  就像一個習慣了在深海里游泳的魚,突然被扔進了一個淺到見底的泥潭。

  不是不能活。

  但活得很難受。

  「千年來——」

  逆輪仙尊的聲音繼續往前推進,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與他的修為,都出現了明顯的跌落。」

  溫羽凡的心微微一緊。

  這就不難理解了。

  為什麼逆輪仙尊的氣息會忽強忽弱、在兩極之間劇烈擺盪。

  不是功法的特徵,不是刻意收斂後偶爾泄露的一鱗半爪。

  而是一個修真世界的仙尊,在這方靈氣稀薄的世界裡待了千餘年,修為出現了明顯的跌落,力量不穩導致的波動起伏。

  就像一座曾經高聳入雲的塔,地基被緩慢侵蝕,塔身已經開始傾斜,每一陣風過都會讓它微微晃動——

  強的時候,還能窺見當年仙尊的影子;

  弱的時候,簡直如同一個沒有任何修為的尋常老者。

  那是歲月和天地對一個修真者的雙重碾壓。

  是誰都逃不掉的。

  逆輪仙尊緩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溫羽凡,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我想……」

  老者的聲音微微輕了幾分,那裡面藏著的東西從倦怠轉成了某種更深沉的、近乎自嘲的瞭然。

  「師兄也是想回去了。」

  溫羽凡沒有說話,但他的心裡已經在飛速運轉。

  想回去了。

  一個修真世界的仙尊,流落異世界千餘年,修為跌落,日漸衰弱……

  想回去,太正常了。

  在修真世界裡,他是仙尊,是第一大宗的親傳弟子,是名動天下的人物。

  在這方世界裡,他是一個靈氣稀薄到修為不斷跌落的困獸。

  別說修煉精進,連維持現狀都做不到。

  回去,是唯一的出路。

  不僅是對逆輪仙尊的師兄而言——對逆輪仙尊自己,也一樣。

  「於是……」

  逆輪仙尊的聲音繼續往前推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帶著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質感。

  「為師找到他,提出罷戰。」

  罷戰。

  這兩個字從一個鬥了千餘年的人嘴裡說出來,分量有多重,溫羽凡太清楚了。

  那不是認輸。

  那不是服軟。

  那是一個人在這方異世界裡困了千餘年、修為一路跌落、終於意識到再斗下去兩個人都會慢慢枯死在這片沒有靈氣的荒原上——

  然後做出的、最務實的選擇。

  活下去,比贏更重要。

  回去,比分出勝負更重要。

  「提出跟他一同回歸修真世界。」

  逆輪仙尊說完這句話,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的沉默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可溫羽凡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藏著的東西——

  那是一種……他沒法用語言形容的複雜。

  不是後悔,不是自責,更像是一種在回憶一個自己早就知道會錯、卻還是做出了的選擇時,那種「果然如此」的疲倦的瞭然。

  溫羽凡的心微微提了起來。

  他已經預感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因為——

  逆輪仙尊最終成了一具枯骨。

  枯骨,意味著他輸了。

  可如果他提出了罷戰,如果兩人答應了一同回去……

  那他怎麼會輸?

  除非——

  「誰知道……」

  逆輪仙尊的聲音更加低沉了些。

  「我那師兄……」

  老者的目光微微眯了起來,渾濁的瞳孔里,有一絲極淡的、近乎冰冷的寒光一閃而過,像深冬枯水底下偶爾閃過的魚鱗,一現即逝。

  「口頭答應。」

  四個字。

  輕飄飄的。

  可溫羽凡的心卻猛地一沉。

  他幾乎已經猜到了下文。

  「暗地裡……」

  逆輪仙尊的聲音繼續往前推進,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楚,像刻刀刻在水晶上,一筆一划,入骨三分。

  「卻設計在陣中加入了境界限制。」

  境界限制。

  溫羽凡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就想起了昭陵地宮裡那八個緩緩轉動的八卦漩渦。

  想起了洪星弈說的話——「只有內勁境的武者可以踏入,宗師境及以上的強者,無法踏入漩渦半步。」

  原來那個「境界限制」——

  不是李淳風的手筆。

  是逆輪仙尊的師兄,在修建星軌回源陣的時候,故意加進去的。

  目的只有一個——

  擋住逆輪仙尊。

  一個修真世界的仙尊,修為遠在內勁境、宗師境之上,若沒有這道境界限制,他本可以通過漩渦回到修真世界。

  可有了這道限制——

  他過不去。

  他不僅過不去,如果強行闖入——

  「害我為大陣反噬。」

  逆輪仙尊的聲音微微加重了半分,那幾個字里裹著的,不再是疲倦,而是一種被壓了千年的、終於在這一刻翻湧上來的陰沉怒意。

  那怒意不濃,不烈,不像年輕時那種排山倒海的暴怒。

  更像是一塊燒了千年的炭,表面的火已經滅了,可內里的灼熱還在,一撥就燙手。

  溫羽凡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逆輪仙尊臉上,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幽深的瞳孔里,翻湧著複雜的光。

  大陣反噬。

  一個修真世界的仙尊,被自己師兄設計,強行闖入一座跨界的陣法,被陣法的禁制之力反噬——

  那種力量,有多恐怖?

  他不敢想。

  「他更是趁機出手偷襲。」

  逆輪仙尊的聲音繼續往前推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歷經了太多風雨之後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可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是溫羽凡能清晰感受到的、沉甸甸的恨意。

  不是那種咬牙切齒的恨。

  是一種被歲月打磨了千年、已經磨得光滑如鏡的恨——

  表面看不出稜角,可鏡面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深淵。

  口頭答應罷戰。

  暗地裡在陣中加入境界限制。

  害他被大陣反噬。

  再出手偷襲。

  這四步,環環相扣,每一步都精準得像一把手術刀,一刀一刀地切在了逆輪仙尊的要害上。

  溫羽凡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了逆輪仙尊為什麼會變成那具峨眉山石洞裡的枯骨。

  不是壽終正寢。

  不是修為跌落至死。

  是被自己的師兄——設計、反噬、偷襲——三管齊下,活活打死的。

  「那次……」

  逆輪仙尊的聲音微微輕了幾分,輕到近乎溫柔,可那種溫柔里裹著的,是一種比任何暴怒都更讓人心寒的東西。

  「我雖逃脫……」

  老者微微停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可溫羽凡卻覺得,那一瞬間,整個水晶森林都安靜了。

  連那些在巨型晶柱內部無聲翻湧的銀藍色光流似乎都慢了半拍,連遠處偶爾綻放的光花都屏住了呼吸。

  「但傷勢實在太重……」

  逆輪仙尊的聲音繼續往前推進,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帶著一種被歲月浸泡過的、沉甸甸的倦意。

  「最終……」

  老者微微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目光穿過銀藍色的光流,穿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晶柱,穿過這片不存在穹頂的穹頂,落向了某處溫羽凡看不到的遠方。

  那目光里有一種溫羽凡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不甘,不是憤懣……

  更像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

  一種終於走到了終點、終於不用再走下去的釋然。

  「坐化於那崖中山洞之內。」

  坐化。

  崖中山洞。

  溫羽凡的呼吸頓了一瞬。

  他想起峨眉山。

  想起那個灰毛猴子帶他爬下懸崖、在岩壁中間那塊凸起的岩石後面找到的洞口。

  想起那個有泉眼、有石床、有枯骨的石室。

  想起那具背靠石壁、脊樑挺直、兩個黑洞洞的眼窩正對著石室入口的枯骨。

  骨骼泛著陳舊的蠟黃色。

  衣服早朽成了灰褐色的布條,掛在骨頭上隨風飄動。

  連一絲血肉都沒剩下,乾乾淨淨,只剩骨架。

  那具枯骨——

  原來是一個來自修真世界、出身第一大宗、自創絕學、名動天下的仙尊。

  是一個被師兄設計、被大陣反噬、被偷襲重傷之後,逃到一個懸崖中段的石洞裡,最終坐化而死的仙尊。

  溫羽凡站在那條透明的水晶小徑上,花白的頭髮在銀藍色的微光中泛著冷冷的光澤,面容沉靜,但他的心,已經翻起了驚濤駭浪。

  他閉上了眼。

  那些翻湧的震驚、感慨、複雜,被他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壓了下去,沉澱成了一種更深沉的、近乎肅穆的東西。

  然後,他睜開眼。

  他看著逆輪仙尊,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幽深的瞳孔里,翻湧的東西已經被一層冰冷的平靜覆蓋住了。

  他終於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那具枯骨是誰。

  明白了那面石壁上的劍招是誰刻的。

  明白了那眼泛著藍光的泉水為什麼能治好他的咳嗽。

  明白了灰毛猴子為什麼會帶他去那個地方。

  也明白了——

  為什麼逆輪仙尊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會主動找上神之島,為什麼願意用修復丹田為代價換取一個通天路的名額。

  因為通天路——就是星軌回源陣。

  就是他師兄藉助李唐國力、假李淳風之手修建的那座跨界陣法。

  他要去那裡。

  他要回去。

  回修真世界。

  回輪迴宗。

  回去——了結那場延續千年的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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