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拜師
逆輪仙尊的講述到這裡,便暫告一段落。
水晶森林裡安靜了下來,銀藍色的光流在巨型晶柱內部無聲翻湧,偶爾炸出一團細密的光花,從樹幹底部一路蔓延到冠頂,將老者那張溝壑縱橫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溫羽凡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說實話,對方這番話里,幾乎每一句都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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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世界,輪迴宗,仙尊,師兄,宗主之爭,撕裂虛空,千年的追殺與纏鬥,李唐國力,李淳風,星軌回源陣,大陣反噬,偷襲重傷,坐化於崖中石洞……
隨便拎出哪一條,放在這個世界上,都足夠讓人當成天方夜譚。
可溫羽凡信了。
不是因為逆輪仙尊說得多動聽,而是因為他親眼見過。
他親眼見過昭陵地宮裡那八個緩緩旋轉的八卦漩渦,見過星軌回源陣啟動時撕裂空間的恐怖景象,見過那道貫穿穹頂的星芒光柱將所有人吞沒時的駭人威勢。
他也親身修煉過石壁上那十三組持劍小人。
那套被他命名為「無名十三劍」的劍法,在生死搏殺中爆發出的力量,遠遠超出了這個世界上任何武學的範疇。
心魔化劍能將怨念凝成實質殺伐之力,萬魔歸巢能吞噬一切魔氣化為純粹的毀滅劍意——那根本不像是凡間武者能創出來的東西。
如今得知,那石壁上的劍招,出自一位修真世界仙尊之手,一切便都說得通了。
所以逆輪仙尊還沒有解釋自己如何死而復生,溫羽凡就已經信了他的身份。
不止信了。
他心裡甚至隱隱生出了幾分憤慨:
千餘年來,兩人同落異鄉,修為日漸跌落,日子都不好過。
逆輪仙尊主動提出罷戰,提出一同回去——這分明是拋開了千年恩怨,以大局為重的明智之舉。
可那位師兄呢?
口頭答應,暗地裡卻在大陣中加入境界限制,害他被反噬,還趁機偷襲……
這哪是什麼仙尊該有的行徑?
分明是市井無賴才做得出的勾當。
溫羽凡沒有把這股憤慨說出口,但他的表情瞞不過一個會讀心之術的仙尊。
逆輪仙尊看了他一眼,渾濁的老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乾裂的嘴唇微微彎了彎。
「不用那種表情。」
老者的聲音蒼老而平穩,帶著一種歷經了太多風雨之後、連情緒本身都懶得再翻湧的平淡。
「對我輩修行之人來說,肉身之死,從來不是終點所在。」
他說得很輕,輕到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溫羽凡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聽。
逆輪仙尊似乎並不介意他的沉默,只是微微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目光穿過銀藍色的光流,落在溫羽凡身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講經說法時的從容與鄭重。
「我輩修行之人,雖也修武,但武不過只是輔佐。」
老者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發出極輕的「篤」聲,在水晶森林的迴響里顯得格外清晰。
「真正要修的,只有一樣東西——道。」
道。
這個字從逆輪仙尊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溫羽凡從未在任何武道場合感受過的分量。
那不是江湖人嘴上掛著的那種輕飄飄的「道」,不是什麼「武道」「劍道」「刀道」——那些不過是術的延伸,是手段的歸類。
而逆輪仙尊口中的「道」,是更本源的、更根基的東西,像天地運轉的底層法則,像萬物生滅的根本規律。
「道,非三言兩語可說透。」
逆輪仙尊似乎看出了溫羽凡眼底的困惑,微微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耐心。
「為師日後有機會,再與你細講大道之妙。今日只說本門。」
他微微頓了一下,渾濁的目光里掠過一絲溫熱的光,像在回憶一段久遠卻珍貴的歲月。
「為師所在的輪迴宗,修的是——生死輪迴一道。」
生死輪迴。
這四個字從老者嘴裡說出來,水晶森林裡的空氣似乎都微微凝了一瞬。
「天地萬物,有生必有死,有死必有生。生與死,並非對立,而是同一條河流的兩岸,循環往復,無始無終。」
逆輪仙尊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帶著一種講述本門根本道統時特有的、發自骨血的敬畏。
「輪迴宗所修的,便是這條河流本身的法則。洞悉生死的邊界,參悟輪迴的真意,最終——超脫於輪迴之外。」
溫羽凡沒有說話,但他的脊背不自覺地微微挺直了幾分。
他雖然不懂修真,但「生死輪迴」這四個字的分量,他感覺得到。
這世上所有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走向死亡。
而輪迴宗,修的恰恰是這條所有人都逃不掉的路。
「鎮宗絕學——輪迴劍典。」
逆輪仙尊說到這四個字時,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鄭重。
「是此道集大成之妙法。修成之人,可殺人於無形,甚至主宰他人生死輪迴。」
殺人於無形。
主宰他人生死輪迴。
溫羽凡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經歷過修真世界的廝殺,但僅憑「殺人於無形」這五個字,就能想像那是一種何等可怕的力量。
不需要刀,不需要劍,甚至不需要任何可見的手段——便能將一個人的生死,握在掌心。
而「主宰他人生死輪迴」,更是讓他連理解都無法理解。
「不過……」
逆輪仙尊的語氣微微轉折,乾裂的嘴角似乎牽了一下,那弧度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意味。
「輪迴劍典雖是無上絕學,卻仍有所缺憾。」
缺憾。
溫羽凡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修習之人,雖能掌他人生死,卻對自身的生死——無能為力。」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溫羽凡心裡某根弦忽然被撥動了。
能殺別人,卻救不了自己。
能主宰他人的生死輪迴,卻無法主宰自己的生死。
這就像一個掌握了天下最鋒利之劍的劍客,卻擋不住自己身上那道致命的傷口。
何其諷刺。
「而為師自創的逆輪迴神功——」
逆輪仙尊的聲音微微上揚了幾分。
那之前回憶師門往事時湧起的昂揚與自豪,在這一刻重新從他渾濁的老眼裡透了出來,像冬日枯枝底下涌動的、即將破土的春筍。
「卻恰恰相反。」
老者的乾裂的嘴唇微微上揚,那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幾乎算得上是一個真正的笑容了。
「雖不可殺人於無形,卻可讓自身——死而復生。」
死而復生。
這四個字從逆輪仙尊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四片落葉。
可溫羽凡的呼吸卻驟然一滯。
他想起峨眉山石洞裡那具枯骨。
骨骼泛著蠟黃色,衣服朽成了灰褐色的布條,連一絲血肉都沒剩下——
那不是一個「重傷未死」的人,那是一個徹徹底底死透了的人。
死了不知多少年,連血肉都腐朽殆盡,只剩一把骨頭。
可現在,這把骨頭的主人,就坐在他面前,開口說話,讀他的心,用靈視掃他的全身。
「比之輪迴劍典,早已有過之而無不及。」
逆輪仙尊說完這句話,微微抬起下巴,渾濁的老眼裡閃著光,那是一種不加掩飾的、發自骨子裡的驕傲。
「為師,便是憑藉著這逆天絕學——重歸人間。」
這句話說完,水晶森林裡安靜了一瞬。
溫羽凡看著逆輪仙尊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驟然亮起來的光,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古怪的念頭——
這一刻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者,而是一個站在世界巔峰的、睥睨天下的絕世劍修。
那股自豪是真的,那種驕傲是真的。
一個能在第一大宗里自創絕學、名動天下、連死都能逆轉的人——他有資格驕傲。
只是有一點,逆輪仙尊沒有說出口。
他當年在石壁上刻下那十三組持劍小人時,到底能不能死而復生,他自己也不敢肯定。
那是一個從未被驗證過的可能。
逆輪迴神功的理論是這樣的,推演是這樣的,可理論歸理論,推演歸推演——在他之前,從沒有人修成過這門功夫。
因為這門功夫是他自創的,天下獨一份,沒有前人的經驗可循,沒有先例可以參照。
所以他在臨死之前,拖著被大陣反噬和偷襲重創的身軀,爬進那個崖中石洞,用最後的力氣,將畢生絕學一筆一划地鑿刻在岩壁上。
他怕的,是自己活不過來。
萬一逆輪迴神功只是理論上的可能,萬一死後的復活只是一個美好的幻想——那他窮盡一生心血自創的絕學,就會跟著他一起,永遠埋在那個無人知曉的石洞裡。
他不甘心。
那十三組持劍小人,是他留給後世的保險。
也是他留給自己的——遺書。
後來,他活了過來。
第一件事,就是將石壁上的刻痕盡數抹去。
功法是他的命根子,如今命還在,自然不能再留在外面任人窺探。
至於那個誤打誤撞闖進石洞、對著他的枯骨三叩首、口口聲聲喊「師傅」的年輕人——
那是後話了。
……
前因後果,到此已經講完。
溫羽凡信了。
徹徹底底地信了。
可他沒有立刻喊「師傅」。
不是不想喊,而是——不敢。
當初在峨眉山石洞裡,他對著那具枯骨行弟子之禮,三叩首,口稱師傅,那是因為他覺得,學人家的東西,就該認這個師。
可那時候,逆輪仙尊只是一尊枯骨。
不會說話,不會點頭,不會開口說「我收你了」。
溫羽凡行的禮,是他單方面的,是一廂情願的,是「雖然你死了,但我學了你留下的東西,所以我認你這個師傅」。
如今才知道,這枯骨的主人,是一位修真世界的仙尊,是輪迴宗的親傳弟子,是自創絕學、名動天下的人物。
他溫羽凡算什麼?
一個凡夫俗子,一個連靈氣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武夫,一個連武尊都還沒摸到邊的小角色——
他怎麼敢厚顏自稱仙尊弟子?
溫羽凡站在那裡,花白的頭髮在銀藍色的微光中一動不動,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表情很複雜——有敬重,有遲疑,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拘謹。
逆輪仙尊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後老者的眉頭皺了起來,乾裂的嘴唇咧了一下,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哼。
「扭扭捏捏,像個娘們兒。」
溫羽凡:「……」
「要是不當你是我的弟子,老夫跟你說這麼多廢話做什麼?」
逆輪仙尊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不耐煩的沙啞,可那沙啞底下藏著的東西,溫羽凡聽得清清楚楚。
「把老夫的來歷因果從頭到尾跟你交代了一遍——你以為老夫閒得慌?」
溫羽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還有。」
逆輪仙尊沒給他開口的機會,枯瘦的手指在空氣中點了一下,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寒光。
「你學了老夫的功法,老夫要是不當你是我的弟子——」
老者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老夫早就會出手擊殺你,最次,也該廢去你一身修為。」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溫羽凡後脖頸的汗毛,在一瞬間根根豎起。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知道,逆輪仙尊不是在嚇唬他。
一個修真世界的仙尊,功法被一個凡人學了去,如果不認這個弟子——那要麼殺了滅口,要麼廢了修為收回功法。
這是江湖規矩,放到哪個世界都一樣。
而逆輪仙尊兩樣都沒做。
不但沒做,還主動找上神之島,用修復丹田為代價換取通天路名額,把自己困在水晶空間裡等著他來——
如果說這不是為了弟子,那是為了什麼?
溫羽凡深吸了一口氣。
那些遲疑、拘謹、不敢,在這一刻全部消散了。
他緩緩後退一步,整了整衣襟,雙手抱拳,腰脊彎成九十度,對著盤坐在水晶巨樹根部的黑袍老者,行了一個最鄭重的拜師禮。
「師傅。」
聲音沙啞,卻清晰無比,在水晶森林特有的迴響中盪開,被四周的晶柱折射成無數道細碎的回音,像一串漸行漸遠的、屬於旅人的足音。
逆輪仙尊看著眼前這個花白頭髮、脊背挺得筆直的男人,渾濁的老眼裡那絲寒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物件,又像是在回憶一段久遠的往事。
乾裂的嘴唇微微彎了彎,那弧度極淺,幾乎看不出什麼表情變化。
但溫羽凡看見了。
那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