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錯有錯著
逆輪仙尊看著溫羽凡行完拜師禮,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極淺的笑意還沒散盡,渾濁的眼底卻多了一層溫羽凡此前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慈和,不是欣慰,更像是一個老匠人終於等到了一件等了很久的坯子,準備上手時的那種沉穩與篤定。
「既然你已入了我的門牆……」
逆輪仙尊的聲音蒼老而低沉,像一把鏽了多年的銅鎖被緩緩擰開,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歲月浸泡過的、沉甸甸的質感。
「為師自然該全力助你。」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溫羽凡的心微微一震。
全力助你。
這四個字從一個修真世界的仙尊嘴裡說出來,分量有多重,他不敢細想。
逆輪仙尊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發出極輕的「篤」聲,在水晶森林的迴響里顯得格外清晰。
🎆sto🍍55.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你要修復丹田——」
老者的渾濁目光從溫羽凡臉上掃過,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隨意的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此事簡單。」
簡單。
溫羽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沒有開口。
逆輪仙尊微微偏了偏頭,兜帽的陰影向後退了些許,露出那截灰白的鬍鬚和乾裂的嘴角——嘴角微微彎著,那弧度裡帶著一絲溫羽凡說不清的意味。
「而且——」
老者的聲音微微頓了一下,渾濁的老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光,像深冬枯水底下偶爾閃過的魚鱗。
「你也早已掌握了修復之法。」
溫羽凡的呼吸驟然一滯。
早已掌握?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幽深的眼睛裡,翻湧著清晰的困惑。
修復丹田的法子,他什麼時候掌握過?
他丹田受損之後,想盡了辦法,求遍了能求的人——可從未找到過任何一條能修復丹田經脈的路。
吉恩提過用星船資料庫里的基因修復技術,他拒絕了。
除此之外,他再沒聽說過這世上有誰能修復受損的丹田。
可逆輪仙尊說他「早已掌握」?
溫羽凡張了張嘴,想問,卻還沒來得及開口——
逆輪仙尊已經替他把答案說了出來。
「當日你在岩壁上學得的——」老者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刻刀刻在水晶上,「正是為師的逆輪迴神功。」
這句話落在水晶森林裡,被四周的晶柱折射成無數道細碎的迴響,像有人在空曠的教堂里敲了一聲鍾,餘韻久久不散。
溫羽凡愣住了。
逆輪迴神功。
那面石壁上的十三組持劍小人——那套被他命名為「無名十三劍」的劍法——原來就是逆輪迴神功。
逆輪仙尊似乎並不在意溫羽凡臉上的震驚,只是微微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目光穿過銀藍色的光流,落在溫羽凡身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講述本門根本道統時特有的、發自骨血的鄭重:
「修煉之後,死而復生尚且不難——」
老者乾裂的嘴角微微彎了彎,那弧度里藏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發自骨子裡的驕傲。
「又何況修復丹田。」
這句話說得很輕。
輕到像在說「喝口水」一樣隨意。
可溫羽凡聽得出其中的分量。
死而復生——逆輪仙尊親身驗證過了。
他親眼見過那具峨眉山石洞裡的枯骨,親眼見過那個死了不知多少年、連血肉都腐朽殆盡只剩骨架的人,此刻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一個能逆轉生死的人,說「修復丹田不難」——溫羽凡沒有任何理由不信。
「只是——」
老者的語氣微微轉折,枯瘦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在空氣中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叩一扇看不見的門。
「不知你現在修到了什麼境界。」
境界。
溫羽凡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這個問題讓他有些難以啟齒。
他沉默了兩秒。
水晶森林裡安靜極了,只有那些晶柱內部光河涌動時發出的極細微的「嗡嗡」聲,像這片空間本身在緩緩呼吸。
銀藍色的光流在溫羽凡花白的鬢角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映得他那張比實際年齡蒼老了許多的面容忽明忽暗。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察覺到的慚愧:
「弟子……天資愚笨。」
逆輪仙尊沒有說話,只是渾濁的老眼靜靜地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溫羽凡微微垂下眼帘,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的坦誠:
「雖研修六年有餘……」
他的聲音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該怎麼說才不至於太丟人。
「卻只修到了——第四重。」
說完這句話,他下意識地攥了一下拳,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溫羽凡在心裡默默盤算著——石壁上一共十三組持劍小人,他假設那就是十三重境界。
六年修到第四重,照這個速度,修完全部至少還要……十三年?
這還是樂觀估計。
因為越往後,那些刻痕越複雜,越晦澀,越讓人摸不著頭腦。
前三重他尚且花了四年才勉強摸到門檻,第四重更是耗去了兩年多的反覆推演,才在葉家那場生死搏殺中真正施展出來。
後面的?他連想都不敢想。
溫羽凡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幽深的眼睛裡,藏著一種不自覺的赧然。
他這輩子在江湖上廝殺,從未在任何人面前露過怯。
可此刻面對逆輪仙尊——這位來自修真世界、出身第一大宗、自創絕學名動天下的仙尊,也是他名正言順的師傅——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身修為拿不出手。
「萬魔歸巢。」
他補了四個字,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像是在報一個自己都不太滿意的成績單。
逆輪仙尊卻在聽到這四個字之後,渾濁的老眼微微眯了一下。
然後——
「不必妄自菲薄。」
老者的聲音蒼老而平穩,帶著一種歷經了太多風雨之後、連情緒本身都懶得翻湧的平淡。
「逆輪迴神功本就玄妙……」
逆輪仙尊的枯瘦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極輕的「篤篤」聲,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帶著一種講述本門道統時特有的、不疾不徐的從容:
「你在無人指點之下,六年能修到第四重……」
老者微微頓了一下,渾濁的目光在溫羽凡臉上停留了一瞬。
「倒也是不差。」
不差。
這兩個字從逆輪仙尊嘴裡說出來,算不上什麼溢美之詞,甚至帶著幾分輕描淡寫的不以為然。
可溫羽凡知道,以這位仙尊的眼界能說出「不差」兩個字,已經是一種認可了。
他微微鬆了口氣,繃緊的肩脊也放鬆了些許。
可這口氣還沒完全呼出去——
逆輪仙尊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那兩道灰白的眉毛擰在了一起,像兩條被攪亂的舊蛛絲,在兜帽的陰影下顯得格外突兀。
老者的渾濁目光里,方才那層平靜被什麼東西攪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羽凡說不上來的——困惑。
「但……」逆輪仙尊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咀嚼一個從未聽過的詞。
「萬魔歸巢?」他重複了這四個字,語速極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那是什麼?」
溫羽凡的呼吸微微一滯。
什麼?
逆輪仙尊問「那是什麼」?
這套功法是他創的,他不知道「萬魔歸巢」是什麼?
溫羽凡的腦子裡「嗡」了一聲,一個他此前從未設想過的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了他認知里的某塊盲區——
逆輪迴神功里沒有這一招?
也許,只是不叫這個名字?
可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逆輪仙尊已經開了口。
「演示一遍給為師看看。」
老者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不咸不淡的吩咐語氣,像是一位教書先生讓學生把作業拿出來檢查。
可溫羽凡敏銳地捕捉到了——逆輪仙尊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掠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探究的光。
不是敷衍,不是隨口一說。
是真的想看。
溫羽凡沒有猶豫。
「是。」
他應了一聲,聲音沙啞卻乾脆。
然後,他後退三步,拉開了與逆輪仙尊之間的距離。
水晶森林裡,銀藍色的光流在巨型晶柱內部無聲翻湧,細碎的光花偶爾從樹幹底部炸開,一路蔓延到冠頂,將溫羽凡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他深吸一口氣。
胸腔擴張時,能感覺到肺葉里殘留的酸痛被緩緩撐開,連帶著丹田處那片死寂的空虛也被牽動了一下。
他沒有在意。
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脊背微微下沉,像是在蓄力。
然後,他閉上了眼。
識海深處,那些他花了六年時間反覆推演、反覆印證、反覆打磨的劍訣,在這一刻如潮水般涌了上來。
心魔化劍。
他低喝一聲,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反覆磨過,卻帶著一股能凍結神魂的冷冽。
話音落下的剎那,他體內的本源清氣在經脈里瘋狂流轉,所有積攢的心魔執念、無邊怨念,連同那股焚盡一切的恨意,毫無保留地朝著手掌凝聚而去。
掌心沒有劍。
但溫羽凡不需要劍。
他的手掌就是劍。
一股濃稠如墨的漆黑魔氣從他掌心翻湧而出,瞬間化作了無數有著實體的猙獰魔影。
這些魔影每一個都生著鋒銳的利爪與獠牙,身上裹著能凍徹神魂的怨念,鱗甲、紋路、甚至是身上的血污都清晰可見,如同從九幽深淵爬出來的真正惡鬼。
水晶森林裡的空氣瞬間冷了幾分。
那些在巨型晶柱內部翻湧的銀藍色光流,仿佛被這股突然湧出的魔氣驚擾,流速驟然加快,偶爾炸出的光花也變得更密集了,像是在無聲地示警。
逆輪仙尊一動不動地盤坐在水晶巨樹的根部,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著,目光落在溫羽凡掌心翻湧的魔氣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溫羽凡睜開眼。
他的瞳孔已經被一層漆黑的魔氣籠罩,眼底翻湧著的,是心魔化劍催動到極致時特有的、近乎癲狂的殺伐之意。
然後——
他出手了。
無名十三劍第四劍。
萬魔歸巢。
他的手腕翻轉,對著前方那片密密麻麻的水晶晶柱,平平淡淡地揮出了一掌。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撕裂空氣的銳嘯。
只有一道純粹到極致的黑色月牙劍氣,從他掌心脫鞘而出。
它出現的瞬間,面前的虛空直接被撕裂開一道細長的漆黑縫隙,連那些銀藍色的光流都被徹底吞噬,連光線本身都沒能逃脫。
整個水晶森林裡的所有聲音,都被這道黑色劍氣徹底吸走,只剩下一片死寂。
然後——
「轟——!」
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爆響,在水晶森林深處炸開。
那片密密麻麻的水晶晶柱,在黑色月牙劍氣掃過的瞬間,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橫掃而過。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粗如手臂的晶柱從根部斷裂,斷面平整得像被最鋒利的刀刃切過,銀藍色的光河從斷口處噴涌而出,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在空氣中四散飄落。
更遠處的晶柱也沒能倖免——劍氣的餘波裹挾著碎裂的水晶粉末向前推進,一路摧枯拉朽,直到撞上一根需數人方能環抱的巨型晶柱,才堪堪停了下來。
那根巨型晶柱的表面,多了一道深達半尺的漆黑溝壑,邊緣的水晶被高溫灼燒後微微發黑,還在「嗤嗤」地冒著細煙。
碎裂的水晶粉末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紛紛揚揚地飄落在水晶森林裡,在銀藍色的微光中折射出無數細碎的光點,像一場無聲的煙火。
溫羽凡站在原地,掌心的魔氣已經收斂,面色微微有些發白,但呼吸還算平穩。
他收回手,轉向逆輪仙尊。
「師傅,這便是——」
話還沒說完,他的聲音就卡在了喉嚨里。
因為他看見了逆輪仙尊的臉。
老者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那兩道灰白的眉毛幾乎要擰到一起去了,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是一種溫羽凡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不是不屑。
是震驚。
純粹的、不加掩飾的震驚。
那雙渾濁的老眼瞪得比平時大了一圈,瞳孔里映著滿地碎裂的水晶殘片和那根被斬出深溝的巨型晶柱,像是在看一件完全超出了他認知範圍的東西。
溫羽凡的心「咯噔」一下。
不對勁。
一個修真世界的仙尊,自創了逆輪迴神功,看到弟子施展其中第四重——哪怕是練錯了的第四重——也不該是這種表情。
除非——
錯得離譜。
「師傅?」溫羽凡試探性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自覺的緊張。
逆輪仙尊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里,水晶森林安靜得像一座墳墓,只有碎裂的水晶粉末還在無聲地飄落,在銀藍色的微光中緩緩沉降。
然後,逆輪仙尊開口了。
聲音不大,蒼老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
「你完全——練錯了。」
溫羽凡的呼吸猛地一滯。
練錯了。
三個字,像三顆釘子,一顆一顆釘進了他的胸口。
六年。
六年多的時間,他反覆推演那些石壁上的刻痕,反覆揣摩每一組持劍小人的姿態、角度、發力方向,反覆在生死搏殺中驗證每一個招式的威力和缺陷。
心魔化劍,萬魔歸巢——那是他在無數次瀕死之際,用血和命換來的感悟。
他以為他修的是逆輪迴神功。
他以為他走通了這條路。
可逆輪仙尊告訴他——完全練錯了。
溫羽凡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幽深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茫然,有一絲不自覺的挫敗,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想要弄明白的急切。
他沒有辯解,沒有解釋,更沒有抱怨石壁上的刻痕不夠清楚。
他只是後退一步,雙手抱拳,腰脊彎成九十度,對著逆輪仙尊行了一個標準的弟子禮。
「弟子愚鈍。」
聲音沙啞,卻沉穩,沒有半分多餘的晃動。
「請師傅指正。」
逆輪仙尊看著眼前這個花白頭髮、脊背彎得筆直的男人,渾濁的老眼裡那層震驚慢慢沉澱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溫羽凡說不上來的光。
老者沉默了幾息。
像是在整理思緒,又像是在斟酌措辭。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古怪。
不是嘲諷,不是無奈,也不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瞭然——更像是一個老匠人看到徒弟把一塊上好的璞玉雕成了一個完全出乎預料的形狀時,那種「不對,但好像……也不算太差」的微妙表情。
「指正……」
逆輪仙尊微微搖了搖頭,乾裂的嘴唇微微彎著,那弧度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意味。
「大可不必。」
溫羽凡微微抬起頭,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眼睛裡,困惑更甚。
不必指正?
練錯了,卻不必指正?
逆輪仙尊似乎並不急著解釋,只是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極輕的「篤篤」聲,在水晶森林的迴響里顯得格外清晰。
「你這錯——」
老者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渾濁的目光落在溫羽凡身上,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認真。
「錯得有些妙。」
妙。
溫羽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還是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等著。
他知道逆輪仙尊還沒說完。
果然。
「當年……」
逆輪仙尊的目光從溫羽凡臉上移開,落向遠處那些被溫羽凡一掌斬碎的水晶殘柱,渾濁的瞳孔里映著銀藍色的微光,像兩扇通往深處的窗戶。
「為師在岩壁上刻下那些小人時……」
老者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帶著一種講述往事時特有的、緩慢而厚重的節奏。
「雖是以劍法的形勢——刻於石壁之上。」
溫羽凡的呼吸微微一滯。
劍法的形勢。
他聽出了逆輪仙尊話里的弦外之音……
果然。
「實則……」
逆輪仙尊的枯瘦手指在空氣中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描摹一道看不見的紋路。
「真正的功法……」
老者的聲音微微加重了半分,每一個字都像刻刀刻在水晶上:
「隱藏在小人的每一筆刻畫走向里。」
每一筆刻畫走向。
溫羽凡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起了那些石壁上的刻痕——那些他花了六年時間反覆研究的線條。
他曾以為那些線條是小人的胳膊、腿、握劍的手指、揮劍的軌跡。
他曾以為那是一套劍法。
一套用持劍小人的姿態來記錄招式的劍法。
可逆輪仙尊告訴他——不是。
那些線條的真正含義,不在小人姿態本身,而在於每一筆刻畫的走向里。
形狀是假的。
走向才是真的。
「實非劍法。」
逆輪仙尊的聲音乾脆利落,像一柄刀斬斷了溫羽凡六年來的所有認知。
「如以劍法來修……」
老者微微搖了搖頭,渾濁的目光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光。
「本是難有所成。」
難有所成。
這四個字落在溫羽凡耳朵里,比「完全練錯了」還要重。
「但你——」
但下一刻,逆輪仙尊的聲音微微上揚了幾分,渾濁的老眼裡掠過一絲溫羽凡此前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光。
「偏偏這麼練了。」
老者乾裂的嘴角微微彎著,那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還偏偏——走通了。」
溫羽凡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花白的頭髮在銀藍色的微光中泛著冷冷的光澤,面容沉靜,但他的心裡,已經翻起了驚濤駭浪。
走通了。
逆輪仙尊說他走通了。
一個修真世界的仙尊,自創了一門無上絕學,刻在石壁上留給後人。
後人照著練,卻把功法當劍法練了——按理說應該練不出任何名堂,可他偏偏練出來了。
不僅練出來了,還練出了一招連功法原創者都沒見過的殺招。
「萬魔歸巢——」
逆輪仙尊念出這四個字時,語氣裡帶著一種溫羽凡說不清的複雜——有意外,有玩味,還有一絲極淡的、連老者自己可能都沒怎麼察覺的讚許。
「此招威力也是不俗。」
老者的目光掃過那片被斬碎的水晶晶柱,又掃過那根被斬出深溝的巨型晶柱,渾濁的瞳孔里映著滿地的碎光。
「哪裡是天資愚鈍……」
逆輪仙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溫羽凡,渾濁的老眼裡那層玩味褪去了幾分,底下的東西翻湧上來——是一種更認真的、近乎鄭重的光。
「簡直——」
老者的聲音微微加重了半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楚:
「天賦異稟。」
天賦異稟。
這四個字從逆輪仙尊嘴裡說出來,分量比溫羽凡這輩子聽過的任何誇讚都要重。
因為說這話的人,是修真世界第一大宗的親傳弟子,是自創絕學、名動天下的仙尊——他的眼界有多高,溫羽凡不敢想像。
而這樣的人,說他「天賦異稟」。
溫羽凡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幽深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光——有震動,有意外,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怎麼察覺的、近乎釋然的鬆弛。
六年。
他一直以為自己天資愚笨,六年才修到第四重,是在給師傅丟人。
原來不是。
他只是走了一條和功法本意完全不同的路——而且這條路,他走通了。
逆輪仙尊看著溫羽凡臉上那層微妙的變化,渾濁的老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為師當年能劍走偏鋒,從輪迴劍典中創出逆輪迴神功。」老者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帶著一種回憶往事時特有的、緩慢而厚重的節奏。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里沒有半分自矜,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
逆輪仙尊的枯瘦手指在空氣中輕輕點了一下,指向溫羽凡。
「也沒必要墨守成規。」
溫羽凡微微抬起頭,看向逆輪仙尊。
老者的渾濁目光里那層笑意更深了幾分,但底下的東西卻更加認真了——是一種近乎鄭重的、不容忽視的分量。
「若硬要按為師的法子來練——」
逆輪仙尊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乾裂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弧度里藏著一種溫羽凡能清晰感受到的、近乎殘酷的認真。
「只怕……」
老者微微搖了搖頭。
「反而會適得其反。」
「毀了你的道。」
毀了你的道。
這五個字落在水晶森林裡,被四周的晶柱折射成無數道細碎的迴響,像有人在空曠的教堂里敲了一聲鍾,餘韻久久不散。
溫羽凡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一下。
他聽懂了逆輪仙尊的意思。
他已經走了六年,走出了自己的路。
這條路或許和逆輪迴神功的本意背道而馳,但它是他的路,是他用六年時間、用無數次生死搏殺驗證出來的路。
如果現在強行拐回去,按逆輪仙尊原本的法子重新來過——
那就等於把他這六年走過的路全部推翻,把他已經修成的根基全部打碎,重新來過。
可那些根基已經和他的道融為了一體,打碎它們,就等於打碎他自己。
溫羽凡沉默了幾秒。
銀藍色的光流在巨型晶柱內部無聲翻湧,細碎的光花偶爾從樹幹底部炸開,一路蔓延到冠頂,將老者那張溝壑縱橫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平,平到像一杯涼透了的白開水,沒有半分多餘的溫度。
「師傅。」
「嗯。」
「可若不學師傅的法子……」
溫羽凡的目光直直地看著逆輪仙尊,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幽深的瞳孔里,翻湧的東西已經被一層冰冷的平靜覆蓋住了。
「弟子要如何——修復丹田?」
這是他此刻最關心的問題。
逆輪迴神功能死而復生,自然能修復丹田——這是逆輪仙尊自己說的。
可如果他練的不是真正的逆輪迴神功,如果他的路和功法本意背道而馳——
那他還能靠這門功法修復丹田嗎?
逆輪仙尊聽完這個問題,渾濁的老眼微微眯了一下。
老者沉默了幾息。
那些銀藍色的光流在他渾濁的瞳孔里映成兩枚忽明忽暗的光點,像兩顆遙遠的星子,在深不見底的夜色里微微閃爍。
然後,他開口了。
「為師不會教你後面幾重怎麼練。」
溫羽凡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不會教?
逆輪仙尊沒有在意溫羽凡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意外,只是微微抬起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極輕的「篤篤」聲。
「但功法的精要,為師會與你講解。」老者的聲音微微轉折,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從容,渾濁的目光落在溫羽凡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已經成型、卻還需要細細打磨的器物。
「至於後續要怎麼練……」
老者乾裂的嘴唇微微彎了彎,那弧度極淺,幾乎看不出什麼表情變化,但溫羽凡看見了——那是一種瞭然的、近乎慈和的笑。
「就看你怎麼悟了。」
悟。
這一個字從逆輪仙尊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
可溫羽凡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逆輪仙尊不會手把手地教他後面幾重怎麼修——因為他的路已經和功法本意不同了,硬教反而會毀了他。
但逆輪仙尊會把功法的精要講給他聽——那是功法的核心,是道,是根本法則。
至於怎麼從這些精要里悟出適合自己的修法……
那是他自己的事。
溫羽凡站在那條透明的水晶小徑上,花白的頭髮在銀藍色的微光中泛著冷冷的光澤,面容沉靜。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再次後退一步,雙手抱拳,腰脊彎成九十度,對著盤坐在水晶巨樹根部的黑袍老者,行了一個標準的弟子禮。
「弟子——明白。」
聲音沙啞,卻清晰無比,在水晶森林特有的迴響中盪開,被四周的晶柱折射成無數道細碎的回音。
逆輪仙尊看著眼前這個花白頭髮、脊背彎得筆直的男人,渾濁的老眼裡那層笑意終於徹底漫開了。
不是玩味,不是審視,不是那種「看一件有意思的物件」時的光。
而是一種更純粹的、更古老的、跨越了世界和歲月的東西——
是一個師傅,看著自己的弟子,終於要踏上屬於他自己的路時,那種無聲的、近乎釋然的認可。
水晶森林裡,銀藍色的光流無聲流淌,細碎的光花在遠處偶爾綻放又熄滅,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沉默煙火。
碎裂的水晶粉末還在緩緩飄落,在微光中折射出無數細碎的光點,落在溫羽凡花白的鬢角上,落在逆輪仙尊灰白的鬍鬚上,落在那片被斬碎的晶柱殘骸上,像一層薄薄的、銀藍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