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舊鬼重歸


  八月的尾巴,京城依舊悶得像一口倒扣的蒸籠。

  可再悶,也比不上武安部頂層那間核心會議室里的空氣。

  還是那張十米長的紫檀木長桌,還是那厚得能吸走所有聲響的羊絨地毯。

  只是桌後原本坐著五個人的位置,如今只剩了三個。

  主位空著,左手邊那把曾屬於葉擎天的椅子也空著——空椅子孤零零地擺在那裡,連杯熱茶都沒備,仿佛從一開始就不該出現在這世上。

  朱家老祖依舊裹著那件貂皮大氅,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隨時都要睡過去。

  可那雙半闔的老眼裡,偶爾透出的精光,卻說明這老頭清醒得很。

  羅家老祖戴著老花鏡,手裡捏著份卷宗——不是陳勳爵滅門案的那份了,那份早就沒有意義了。

  這是一份新擬的京城武道勢力分布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葉家倒台後空出來的各類產業、資源、人脈網絡,用紅藍兩色筆仔細區分著「已接管」和「待分配」的字樣。

  他指尖在紙頁上輕輕劃著名,臉上依舊掛著那副隨和的笑,可那笑意底下藏著的算計,比京城八月的天還要悶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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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家老祖坐在他身側,身子微微前傾,湊在他耳邊低聲說著什麼,臉上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眼神時不時掃過桌上那兩把空椅子,像在打量兩塊已經到嘴的肥肉。

  會議室里安靜了半晌。

  最終還是朱家老祖先開了口。

  他沒有睜眼,只是用那蒼老而緩慢的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感慨什麼極其遙遠的事情。

  「物是人非啊。」

  這句話,像一片從老槐樹上飄下來的枯葉。

  「還記得不久前,五把椅子,坐得滿滿當當。葉老頭坐那邊,我坐這邊,白虎坐他對面,羅老頭和林老頭在中間,大家吵吵鬧鬧,誰也不讓誰……可好歹,都是幾十年的老兄弟,知根知底。」

  他頓了頓,乾枯的手指在貂皮大氅的毛領上摩挲了一下。

  「這才多久?葉老頭死了。白虎也死了。五去其二。」

  他睜開眼,渾濁的老珠子落在那兩把空椅子上,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不是悲傷,不是惋惜,是一種更接近於兔死狐悲的、帶著幾分蒼涼的感慨。

  「下一個,輪到誰呢?」

  這話落在會議室里,像一塊石頭投進了深潭。

  羅家老祖的手指在卷宗上停了一下,隨和的笑意微微凝固了一瞬,旋即又恢復了原樣。

  他扶了扶老花鏡,笑著搖了搖頭:「朱老哥,你這人就是愛瞎想。葉老頭是咎由自取,白虎是……」

  他的聲音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白虎是走了歧路。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咱們三家安安分分的,上面不會虧待咱們。」

  「安分?」林家老祖接了話,臉上堆著笑,「咱們當然安分。不過朱老哥說得也沒錯,人走茶涼,葉家和陳家留下的那攤子事,總得有人接手。我和老羅商量了一下,陳家在京城的十七間鋪面,我們兩家接管了七間,剩下的十間——」

  「鋪面的事,回頭再說。」羅家老祖擺了擺手,把話題拉回來,指尖重重敲了敲卷宗封面,「真正值錢的不是鋪面,是陳家在全國各地的商業網絡和碼頭生意。那些東西,牽扯到的利益太大了,光憑我們兩家吃不下,得拉上朱老哥一起。」

  朱家老祖「嗯」了一聲,腦袋繼續一點一點的,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打盹,含糊應了句:「你們看著分就行,老頭子我年紀大了,操不了那麼多心。」

  羅家和林家對視一眼,眼底都閃過一絲心照不宣的滿意。

  這就是朱家老祖的好處——從來不爭不搶,給什麼要什麼,不計較多拿少拿。

  這樣的「盟友」,在瓜分別人家產的時候,比什麼人都好用。

  林家老祖正要接著往下說碼頭的分配方案,手剛抬起來——

  「砰!」

  一聲巨響。

  會議室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不是推,不是撞,是結結實實地踹——門板從中間凹陷進去,銅質的門鎖直接崩斷,木屑橫飛,整扇門「哐當」一聲砸在兩側的牆壁上,震得天花板上的燈都跟著晃了一下。

  三個老頭齊齊嚇了一跳。

  朱家老祖的腦袋猛地停止了點動,渾濁的老眼驟然睜圓;

  羅家老祖手裡的卷宗差點脫手,老花鏡都歪了;

  林家老祖更是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臉驚怒地望向門口。

  門口,站著五個人。

  站在那裡,像五根釘子釘在了門檻上。

  五個人的身形、衣著、氣質各不相同,卻有一種共同的東西——一股子沉甸甸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壓迫感,像五柄藏在鞘中太久、終於出鞘的刀。

  為首的那個人,身形高大,約莫六尺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黑色對襟短褂,袖口扎得極緊,露出的小臂上青筋盤虬,皮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舊傷疤,像一張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的舊地圖。

  他的面容方正,顴骨高聳,眉骨突出,一雙深陷在眼窩中的眼睛裡,有一種冷冽到近乎冰冷的銳光,像兩塊被風雪打磨了千年的黑曜石。

  看上去五十歲上下,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絕不是一個五十歲的人能有的——那是閱歷,是殺伐,是見過太多血和火之後沉澱下來的、近乎漠然的鎮定。

  他身後,站著另外四個人。

  左邊第一個,是個瘦削到近乎病態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舊長衫,領口敞著,露出乾癟的脖頸,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指間捏著一枚黑沉沉的棋子,無意識地摩挲著。

  左邊第二個,是個身形矮壯的胖子,圓臉上總是堆著笑,看著像個體面的商人,可那雙眯成縫的小眼睛裡,偶爾閃過的精光,卻透著一股子讓人後背發涼的陰狠。

  右邊第一個,是個女人。

  看上去四十出頭,身形纖細,穿著一件深靛藍色的窄袖短衣,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軟鞭,鞭尾從腰側垂下來,像一條蟄伏的蛇。

  她的五官很艷,是那種帶著攻擊性的、鋒利的艷,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極深,像剛剛咬破了什麼東西。

  右邊第二個,是個身形佝僂的老人,比朱家老祖還要佝僂,裹著一件髒兮兮的灰色棉袍,花白的頭髮蓬亂得像一窩草,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陰森的幽光。

  五個人站在門口,一言不發,就那麼看著會議室里的三個老頭。

  那種目光,不是打量,不是審視,是一種更接近於俯視的、近乎玩味的注視——像五隻老貓,看著籠子裡的三隻老鼠。

  會議室里靜了足足五秒。

  三個老祖誰都沒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那股從門口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讓他們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為首那個黑褂男人,終於動了。

  他邁過門檻,踩著被踹壞的門板碎片,一步一步走進會議室,靴底踩在羊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釘子楔入木頭,沉重而有力。

  他走到會議桌前,在距離三位老祖最近的位置站定,目光從朱家老祖掃到羅家老祖,再掃到林家老祖,像是在辨認什麼。

  然後,他笑了。

  不是和善的笑,是一種帶著幾分歲月滄桑的、近乎感慨的笑,嘴角的弧度很淺,可那笑意落在這間會議室里,卻像一枚石子投進了死水。

  「老東西們。」

  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片。

  「別來無恙。」

  這句話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可那「老東西」三個字,分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戲謔的意味——這種語氣,不是晚輩對長輩的,也不是下屬對上司的,是同輩人之間、甚至是強者對弱者之間,才有的。

  三個老祖的臉色齊齊變了。

  不是因為被叫「老東西」而憤怒——活了一百來歲的人,不會被這種小事激怒。

  而是因為那聲音。

  那聲音里有某種東西,是一種記憶深處塵封了太久、幾乎已經褪色的東西——像一張泛黃到幾乎看不清的照片,忽然被人拿出來擺在了眼前。

  朱家老祖的渾濁老眼裡,精光驟然一閃。

  羅家老祖的手指在卷宗上停住了,老花鏡後面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猛然收縮了一下。

  林家老祖更是直接站了起來,臉上的堆笑凝固成了驚疑。

  羅家老祖盯著那黑褂男人看了三秒。

  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一點一點變的,是「刷」地一下,像有人把他臉上的血色整個抽走了,瞬間變得煞白。

  「你……」

  他的聲音變了調,原本一直隨和沉穩的嗓音,此刻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失聲的顫抖。

  「你是……封無極?」

  封無極。

  這三個字從羅家老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整個會議室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十度。

  朱家老祖和林家老祖同時猛地一震。

  朱家老祖終於徹底睜開了眼,渾濁的老珠子驟然聚焦在那黑褂男人臉上,像被什麼東西電了一下。

  林家老祖的手扶在桌沿上,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緊,指節泛白。

  封無極。

  這個名字,在當今的武道圈裡,確實已經沒有任何人提起過。

  就像「陰傀宗」一樣,像那些在建國初期被清洗的宗門一樣——這個名字,被從江湖的記憶里徹底抹掉了。

  年輕一代沒聽說過,老一輩也不願意提。

  可這三位老祖知道。

  因為他們是親身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

  封無極,幽冥宗宗主。

  建國初期,江湖上有一個讓正道武林和政府都頭疼不已的名單——邪派十大高手。

  不是什麼自封的名號,是當年政府和正道武林聯手清洗江湖時,列出的最具威脅性的十個「邪修」之首。

  封無極,便是那十人之一。

  他的幽冥宗,盤踞在秦嶺深處,功法以陰魂為根基,修煉的陰冥之氣,能侵蝕對手的神魂,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意志崩潰,變成行屍走肉。

  當年圍剿幽冥宗時,出動了兩個軍的兵力,配合少林、武當的六名頂級高手,打了整整三天三夜,才將幽冥宗的山門攻破。

  封無極本人在那一戰中身受重傷,突圍後消失在秦嶺深處,再無音訊。

  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可現在,他站在這間會議室里,站在他們三個面前,叫他們「老東西」。

  羅家老祖認出封無極之後,目光立刻移向了封無極身後那四個人。

  灰白長衫的瘦削男人,手指間捏著黑沉沉的棋子,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鬼手·沈驚鴻。」

  羅家老祖的聲音已經不像他自己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天機閣閣主。

  本是正派之人,後來也不知道撞了什麼邪,開始以幼童之血修煉邪功。

  事情敗露後被歸入邪道。

  邪派十大高手之一,以暗器和機關術聞名,一手「七殺棋」暗器手法,能在百步之外用棋子擊穿銅錢,殺人於無形。

  當年圍剿天機閣時,正道武林折損了七名好手才將其擊退,沈驚鴻重傷遁走,此後再無音訊。

  矮壯的胖子,圓臉上堆著笑,眯成縫的小眼睛裡閃著陰狠的精光——

  「百毒翁·齊不治。」

  百草門門主。

  邪派十大高手之一,用毒出神入化,據說他煉製的「無解之毒」能讓中者在三個時辰內五臟融化而死,連少林寺的金鐘罩都擋不住。

  當年圍剿百草門時,軍方的特種部隊死了整整一個排,才逼得他逃往西南邊境,此後再無音訊。

  靛藍短衣的女人,腰間繫著黑色軟鞭,五官艷麗——

  「蠱母·藍鳳凰。」

  五毒教教主。

  邪派十大高手之一,南疆蠱術的集大成者,能操控上百種蠱蟲,最駭人聽聞的是她煉製的「噬魂蠱」,能在人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種入體內,三天後蠱蟲啃噬心脈,神仙難救。

  當年圍剿五毒教時,正道武林折損了四名好手,她帶著殘餘弟子遁入十萬大山,此後再無音訊。

  佝僂的老人,裹著髒兮兮的灰色棉袍,渾濁的眼睛裡透著陰森的幽光——

  「屍王·段無常。」

  陰屍宗宗主。

  邪派十大高手之一,修煉屍氣,能操控死屍為己用,據說當年陰屍宗的山門被攻破時,他一人操控著上百具屍傀迎戰,場面之駭人,讓在場所有軍方人員做噩夢做了好幾年。

  突圍後,他消失在西北荒漠,此後再無音訊。

  五個人。

  邪派十大高手,其中之五。

  竟然還活著。

  還一起站在了這間會議室里。

  三個老祖的臉色,可以用四個字形容——面如土色。

  不是因為他們怕了。

  雖然這五個人的實力,確實每一個都不弱於他們三位中的任何一位——封無極更是當年的邪派十大高手中排名第一的存在,實力之強,即便放在今天的武道圈,也足以躋身宗師巔峰之列。

  真正讓他們臉色發白的,是這五個人的出現所代表的意義。

  邪派十大高手,是建國初期被政府和正道武林聯手清洗的對象。

  他們是被官方定義為「邪修」的人,是被從江湖記憶里抹掉的人,是應該已經死了的人。

  可現在,他們不僅活著,還堂而皇之地走進了武安部的核心會議室——華夏武道界最高權力機構的所在地。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有人讓他們來的。

  而且,能讓邪派十大高手中的五人同時現身、同時走進武安部的人——這個世界上屈指可數。

  林家老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到幾乎失真:「不可能……你們……你們應該早就都死了才對!」

  這話與其說是對那五個人說的,不如說是他在說服自己。

  在林家老祖的認知里,這些人在建國初期就被圍剿了,就算當時沒死,這七八十年過去,也該老死了、病死了、傷重不治死了——怎麼可能還活著?怎麼可能還站在他面前?

  封無極沒有回答他。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林家老祖一眼,只是負著手,站在會議桌前,目光從那兩把空椅子上緩緩掃過,嘴角的弧度更淺了一些。

  「葉擎天,陳白虎。」他念著這兩個名字,聲音低沉,像在念一份早已過期的訃告,「死了啊。」

  不是感慨,不是惋惜,就是一個純粹的、近乎漠然的陳述。

  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哼。」

  朱家老祖終於開口了。

  老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椅子上坐直了身子,那件貂皮大氅裹在身上,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泛著霜雪般的冷光,渾濁的老眼裡,精光閃爍,不見半分之前那種「事不關己」的閒散。

  「別廢話了。」

  四個字,乾脆利落。

  朱家老祖的手從貂皮大氅的毛領下探出來,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拍,發出沉悶的聲響。

  「都殺上門了,還扯那些有的沒的做什麼?」

  他說著,渾濁的老眼從封無極身上掃過,掃過沈驚鴻、齊不治、藍鳳凰、段無常,目光里沒有恐懼,沒有驚慌,只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老獸般冷硬的決絕。

  「要打就打。老夫朱家雖然不是什麼頂尖世家,可在京城紮根了這麼多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話音落下,他周身的氣勢陡然一變。

  宗師境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嶽驟然隆起,將他周身三尺的空氣都壓得黏稠了幾分。

  羅家老祖和林家老祖也跟著站了起來。

  羅家老祖放下了手裡的卷宗,摘了老花鏡,臉上那副隨和的笑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明處的、近乎陰鷙的冷硬——這個看起來一直沒什麼脾氣的老人,此刻終於露出他骨子裡那層比誰都奸猾也更狠戾的底色。

  林家老祖則退了半步,手不動聲色地垂到身側,指尖微微蜷曲——那是他蓄勢待發的標誌性動作。

  三位宗師同時釋放威壓,三股氣勢在會議室中央轟然匯聚,連那張十米長的紫檀木長桌都跟著輕輕震顫了一下。

  可對面的五個人,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封無極只是偏了偏頭,看了他們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憐憫的意味。

  然後——

  「砰。」

  一聲悶響。

  不是拳頭砸在桌面上的聲音,是一份文件被重重拍在會議桌上的聲音。

  拍文件的人,不是封無極。

  是那個矮壯的胖子,百毒翁·齊不治。

  他那雙眯成縫的小眼睛裡閃著陰狠的精光,可嘴角的笑卻比蜜還甜,聲音軟綿綿的,像個體面的商人在推銷什麼不值錢的玩意兒:

  「三位老先生,稍安勿躁嘛。」

  他說著,用胖乎乎的手指在那份文件上輕輕敲了敲。

  「打打殺殺的多不好。先看看這個,再說也不遲。」

  三個老祖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份文件上。

  封皮上,印著一枚暗紅色的印章——不是武安部的公章,不是任何一個部門的公章。

  是一枚私人印章。

  那枚印章的紋路極其古樸,刻著一個「劍」字,筆鋒凌厲,像一柄從紙面上刺出來的利刃。

  鎮國劍尊私印。

  但知道的人都明白,那不僅僅是一方私印。

  而是華夏至高無上的權力象徵。

  份量比之當年的傳國玉璽只重不輕。

  三個老祖的瞳孔同時猛縮。

  朱家老祖的手已經伸了出去,一把將那份文件抓了過來。

  枯瘦的手指翻開封皮,目光落在正文上——

  只有一頁。

  頁眉是一行小字:武安部元老會任命書。

  正文極其簡短,字跡蒼勁有力,每一個筆畫都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凌厲——那筆跡,三個老祖都認得,是鎮國劍尊的親筆。

  「特任命……」

  下面列著五個名字。

  封無極,為武安部元老。

  沈驚鴻,為武安部元老。

  齊不治,為武安部元老。

  藍鳳凰,為武安部元老。

  段無常,為武安部元老。

  任命書末尾,蓋著那枚暗紅色的「劍」字私印,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鎮國劍尊親簽」。

  朱家老祖的手抖了。

  不是怕的,是氣的,也是懵的。

  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仔仔細細,連印章的紋路都核對了一遍——是真的。

  千真萬確,是鎮國劍尊的親筆和私印。

  他把文件遞給羅家老祖,羅家老祖接過來,老花鏡後面的眼睛掃了一遍,臉色就比朱家老祖還白了。

  林家老祖湊過去看了一眼,整個人直接僵住了。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三個老頭的心跳。

  「不可能……」

  羅家老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最深處碾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不住的不可置信。

  「怎麼可能……為什麼……劍尊為什麼會……」

  他沒有說完。

  但那未盡之意,在這間會議室里比任何言語都清晰。

  為什麼鎮國劍尊會簽署這樣一份任命書?

  為什麼要把五個被官方定義為「邪修」、被從江湖記憶里抹掉的人,重新召回來,還讓他們坐上武安部元老的位置?

  這可是建國初期,政府和正道武林聯手花了大力氣才清洗掉的「邪派」——把他們召回來當元老,等於是否定了當年那場清洗的正當性?

  等於是在打整個正道武林的臉?

  等於是在告訴天下武者:當年的事,不算了?

  三個老祖想不通。

  可他們來不及想通了。

  因為就在他們翻看那份任命書的時候,那五個人已經動了。

  封無極繞過會議桌,走到主位——那個空了太久的主位,那個曾經屬於武安部最高負責人的位置——站定。

  他沒有立刻坐下,只是伸手,在椅背上輕輕摸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坐下了。

  動作從容,自然,仿佛這個位置從一開始就是他的。

  沈驚鴻走到主位左手邊第二個位置——曾經屬於葉擎天的那個位置——坐了下來。

  齊不治在封無極對面坐了下來,胖乎乎的身子陷進椅子裡,圓臉上的笑意不減。

  藍鳳凰和段無常,分別坐到了羅家老祖和林家老祖對面的空位上。

  原本只剩三人的會議桌,瞬間變成了八人對坐的格局。

  三位老祖站在原地,看著那五個人自顧自地落座,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封無極坐在主位上,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深陷眼窩中的黑曜石般的眼睛,從三個老祖身上緩緩掃過,像在看三件擺錯了位置的家具。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威脅,只是那麼看著。

  可那種目光里的分量,比任何言語都重。

  林家老祖緩緩轉過身,看向羅家老祖,臉上那副多年來堆慣了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認命般的嘆然。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老羅,還不懂嗎?」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聲。

  羅家老祖看向他,老花鏡後面那雙精明的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已經被一層厚重的瞭然覆蓋住了。

  他懂了。

  他怎麼可能不懂。

  他和林家老祖這段時間以來,忙著瓜分葉家的產業,忙著搶奪葉家安插在武安部的人手和位置,忙著把京城武道圈的勢力版圖重新劃分……

  之後,他們當然還會去分陳家的……

  他們自以為做得滴水不漏,自以為趁著葉家和陳家倒台的機會大撈一把,上面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他們忘了一件事。

  上面看著呢。

  那位,看著呢。

  葉擎天在的時候,一手遮天,把京城當成自家的後院。

  而五大元老的位置,他們心裡早有盤算,實際上就是葉家、陳家、朱家、羅家、林家五家的世襲領地。

  後來,葉擎天死了。

  陳白虎也死了。

  五大世家去其二,剩下的三家,不但沒有收縮,反而趁機做大——瓜分產業,搶奪實權位置,把京城武道圈的資源往自己懷裡摟。

  他們以為這是天賜良機。

  可站在那位的角度想——

  三家做大,不是好事。

  今天三家可以瓜分葉家,明天是不是就能聯手架空武安部?

  後天是不是就能挑戰更高的權威?

  陳家的事,不就是前車之鑑嗎?

  陳白虎帶著二百白虎軍精銳闖皇城,雖然失敗了,可那件事暴露出來的問題,比事情本身嚴重一萬倍——一個四大世家之一,說造反就造反,手裡還握著三千人的私兵和整個白虎軍體系。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幾個世家的力量,已經膨脹到了一個危險的地步。

  葉家倒了,陳家覆了,可朱、羅、林三家還在,而且還在變大。

  那位,不可能坐視不管。

  所以——

  「他是嫌我們幾家勢力太大了。」

  林家老祖的聲音低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在念一份判決書。

  羅家老祖沒有接話。

  他的臉色已經從煞白變成了鐵青。

  朱家老祖聽了,反而最先想通。

  老人將貂皮大氅裹緊了一些,渾濁的老珠子落在主位上的封無極身上,目光里的驚懼已經褪去,只剩了一種歷經百年風雨之後、近乎麻木的坦然。

  「劍尊不想讓陳家的事重演。」

  一句話,平平靜靜,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這話說得通透。

  通透到了羅家老祖和林家老祖都一時無言以對的地步。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封無極坐在主位上,雙手依舊交疊在桌面上,深陷眼窩中的眼睛從朱家老祖身上收回來,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

  不是嘲諷,不是得意,是一種近乎認可的、極淡的笑意。

  這老頭,倒是個明白人。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打破了會議室里凝滯的空氣。

  「三位。」

  封無極的聲音低沉而平緩,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從容,像一把鏽了多年的銅鎖被緩緩擰開。

  他沒有站起來,甚至沒有改變坐姿,只是坐在那張曾經屬於武安部最高負責人的椅子上,微微側了側身,目光從朱家老祖掃到羅家老祖,再掃到林家老祖,最終落回正前方。

  「請入坐吧。」

  說得輕描淡寫,像在邀請三個老朋友坐下來喝杯茶。

  可這幾個字里裹著的東西,比任何威脅都重。

  這不是邀請。

  這是——通知。

  你們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

  因為這份任命書上的印章,是鎮國劍尊的親簽。

  你們可以不服,可以不滿,可以心裡把封無極罵上一萬遍——可你們不能不聽那位的話。

  陳白虎,死了。

  葉擎天,也死了。

  你們三個,還想不想活?

  三位老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久到會議室里的空氣都從緊繃變成了一種近乎凝滯的死寂。

  最終還是朱家老祖先動了。

  老人緩緩坐回椅子上,把貂皮大氅的毛領往上攏了攏,渾濁的老眼半闔起來,腦袋又開始一點一點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重新進入了那種「事不關己」的閒散狀態。

  羅家老祖也坐了回去。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把手裡那份卷宗——那份標註著產業「已接管」和「待分配」的勢力分布圖——疊好,放回了桌面上。

  他臉上的隨和笑意重新浮現,可那笑意底下,已經沒有了之前那種得意洋洋的算計,只剩了一種被當頭棒喝之後、強壓下去的苦澀。

  林家老祖最後坐下。

  他坐下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終於徹底變了——從驚疑變成了一種近乎認命的坦然,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嘆氣,最終什麼都沒做成。

  八個人,八把椅子,一張十米長的紫檀木長桌。

  封無極看著他們三個坐定,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深陷眼窩中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近乎滄桑的光。

  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抬起手,將那份被齊不治拍在桌上的任命書拿過來,翻到封皮那一頁,用枯瘦的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封皮上那枚暗紅色的「劍」字私印。

  然後,他合上了任命書,放回桌面,雙手交疊擱在上面。

  「好。」

  一個字,低沉,平緩,像一把大提琴在空曠的教堂里拉了一個長音。

  「既然三位都坐下了,那就讓我們好好聊聊。」

  封無極的目光從三人臉上緩緩掃過,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壁上。

  「聊聊京城的未來。」

  他微微頓了一下。

  「聊聊華夏的未來。」

  窗外,八月末的京城,暑氣依舊蒸騰,蟬鳴一浪接一浪,尖銳得像是要把夜空撕開一道口子。

  而在這間武安部最核心的會議室里,八個人圍坐在那張十米長的紫檀木長桌兩側,厚重的羊絨地毯吸走了所有多餘的聲響,只剩下低沉的嗓音在空氣中迴蕩。

  屬於舊時代的鬼魂,重新坐在了權力的牌桌前。

  而那些以為自己已經坐穩了位置的人,終於發現——他們從來都不是這盤棋的棋手。

  從來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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