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世界之巔 雲涌
華山的窮和峨眉的憋屈,不過是江湖萬象中的兩朵浪花。
賽事章程公布後不到一周,朱雀局的武者戶籍系統就迎來了一波申報狂潮——
各地武道世家、門派紛紛通過官方渠道提交了宗師級武者的修為認證材料,有的甚至直接把認證材料和參賽申請打包發到了朱雀局的郵箱裡,生怕慢了一步。
少林寺的反應最快。
玄空大師在章程公布的第二天就召開了首座會議,會後對外宣布:少林將派出一名宗師級武者參賽。
消息一出,嵩山山門前的長隊又長了三倍——不是來上香的,是來看熱鬧的。
有人扛著直播設備在山門口架起了手機,被知客僧客氣地請走了,但沒過多久又繞到後山偷偷支了起來。
少林不缺錢,不缺名,千年古剎的底蘊擺在那裡,光是香油錢的進項就夠養活十座少林寺。
但玄空大師在首座會議上說了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少林千年,從達摩祖師一葦渡江到今日,從未在天下武者面前示弱。這場賽事,是百年難遇的擂台。少林的功夫,不能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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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當山緊隨其後。
凌雲子掌教親自簽署了參賽文書,派出的宗師人選雖未公開,但武當山近期異常活躍的內勁波動,已經被各路消息靈通人士捕捉到了——有人在金頂附近感知到了至少三道宗師級的氣息,顯然武當正在內部選拔。
全真教的反應較為含蓄。
重陽宮的掌教無塵真人只是在大殿上淡淡說了一句「全真當有人赴此盛會」,便再無多餘的話。
但終南山下那家道茶館的老闆注意到,最近半個月,重陽宮的香火突然旺了起來,來上香的不再是尋常百姓,而是一個個氣息沉凝的武者。
各大武道世家也坐不住了。
一些在武安部五老體制下盤踞多年的老牌世家,私下裡已經開始摩拳擦掌。
參賽不僅僅是為了獎金或榮譽,更是為了在新的武道格局裡搶占話語權——一個宗師在「世界之巔」上的表現,足以決定一個世家在未來數十年的地位。
川中的岑家卻異常安靜。
岑天鴻依然在烏蒙山閉關。
自從那年與溫羽凡那場驚天對決之後,這位「西南刀神」就自封於烏蒙山巔,立下了「不突破武尊,永不出關」的誓言。
賽事章程傳到雲貴的時候,岑玉堂曾親自上過一趟烏蒙山,在山門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請求父親出關參賽。
岑天鴻沒有開門。
只有一道聲音從緊閉的石門後傳出來,沙啞、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岑天鴻此生,要麼以武尊之身重臨天下,要麼死在這山里。宗師境的擂台,不配我出關。」
岑玉堂跪在雪地里,聽著父親的聲音,沉默了很久,最終磕了三個響頭,轉身下了山。
他沒有再勸。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親的驕傲不允許他帶著失敗者的姿態重返江湖。
三年前那一戰,岑天鴻不止震碎了自己的刀,也震碎了他作為宗師的傲骨。
如今的岑天鴻,要麼涅槃重生,要麼——就讓他安靜地待在山裡吧。
岑家不參賽的消息傳出後,川中武林一片譁然。
有人惋惜,有人冷笑,也有人暗暗鬆了口氣——少了一個岑天鴻,維他島上就少了一頭讓人忌憚的猛虎。
……
華夏之外的武道界,同樣不太平。
章程公布的當晚,櫻花國武道界就炸了鍋。
山嵐流道館的演武場上,老館主召集了所有弟子,連夜召開緊急會議。
演武場的屋頂還是那年溫羽凡走後修繕的,新換的瓦片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老館主拄著竹刀站在高台上,銀白的鬚髮在夜風裡飄動,把賽事章程用日語逐字逐句地念了一遍,念到「無限制生死斗」時,前排的澤井玄一郎下意識攥緊了道服前襟。
「櫻花國的武道,不能缺席。」老館主念完最後一行字,抬起頭,渾濁的眼珠里閃著銳光,「但山嵐流沒有宗師。」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弟子們眼中剛燃起來的火。
老館主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看向演武場角落裡盤膝而坐的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年紀只有二十出頭的男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劍道服,膝上橫著一柄打刀,刀鞘上沒有任何紋飾,樸素得近乎寒酸。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呼吸綿長而均勻,像是在打盹,但如果有人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周身的氣息如同深淵一般沉寂——那是只有宗師境強者才能做到的氣機內斂。
「誠之助君。」老館主的聲音微微抬高了幾分。
誠之助睜開眼。
他看著老館主,沉默了兩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我去。」
沒有多餘的廢話。
老館主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知道誠之助這些年過得不容易——
自從在冰島見過溫羽凡,親眼目睹對方在八大宗師交戰之地中心突破,大受震撼。
誠之助自那以後就一直在世界各地遊歷……
他甚至脫下了最喜歡的帶有山形紋的衣服,只穿最樸素的服飾;收起了鋒銳的寶刀,只用最普通的凡鐵打刀;連最喜歡的姑娘,也與其分道揚鑣……
只為尋找突破武道極限的契機。
而皇天不負苦心人,不久前他終於登臨宗師之境。
他本不是喜歡爭名奪利的人,但這場賽事關乎櫻花國武道界的臉面,他不會袖手旁觀。
「誠之助君,」老館主走上前,竹刀頓地,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山嵐流雖無名分上的宗師傳承,但初代目從唐土帶回的《五輪書》中,有一式『水月』,乃劍道至高之境。老夫雖修為不足,但這式劍譜,一直留著。」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捲軸,雙手遞上。
誠之助接過捲軸,展開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多謝。」他把捲軸收入懷中,站起身,朝老館主深深鞠了一躬,「誠之助必不辱山嵐流之名。」
演武場外,夜風卷著櫻花國初夏的潮熱氣息,吹過修繕過的廊柱,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
而在地球另一端,美利堅的地下世界同樣暗流涌動。
紐約布朗克斯區的中式酒樓里,洪門的幾位核心人物圍著一張圓桌,桌上攤著賽事章程和一份維他島的地形圖。
孫思誠坐在主位,唐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鬢角的霜白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醒目。
「大當家的意思……」他環視在場眾人,語氣沉穩,「洪門不參賽。」
有人不服:「為什麼不參賽?洪門有的是宗師,您就是……」
「正因為我是宗師,我才更清楚這場比賽的水有多深。」孫思誠抬手打斷,指尖在章程上敲了敲,「這不是普通的武道比賽,是大國之間的博弈。洪門是民間組織,贏了沒好處,輸了丟面子,何苦蹚這趟渾水?」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章程上那行「超空間引擎」的字樣上,眼神微微一沉。
「但有一件事,大當家交代了。」他繼續說,聲音壓低了幾分,「溫先生如果參賽,洪門的後勤保障全力配合。物資、情報、空投支援……他要什麼,我們給什麼。不求回報。」
在場眾人交換了幾個眼神,齊齊點頭。
……
歐洲那邊,聖堂的態度一如既往的高傲。
在巴黎聖母院附近的一間哥德式教堂地下室里,幾位身披白色斗篷的高階騎士圍著圓桌而坐,討論了整整一個下午,最終的結論是:聖堂不參賽,但會派觀察團前往維他島。
「聖堂的騎士不為世俗的獎金而戰。」主持會議的主教語氣平淡,金色的十字架在他胸前微微晃動,「但我們需要知道,這個世界最強的武者,到底強到了什麼程度。」
……
南美的地下拳壇、中東的沙漠武者、東南亞的降頭師、非洲的部落武士……
賽事章程像一塊投入湖心的巨石,在全球武道界激起了層層漣漪。
那些平日裡隱匿於暗處的宗師們,一個接一個地浮出水面,有的是為了錢,有的是為了名,有的純粹是為了——打一架。
暗網的殺手排行榜上,排名靠前的幾位宗師全部收到了來自各國情報機構的「邀請」——有的被許以重金,有的被承諾赦免過往罪行,有的則被直接威脅「不參賽就等著被通緝到死」。
一時間,全球武道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太平洋上那座叫「維他」的小島上。
……
新伊甸。
溫羽凡坐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攤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賽事章程。
小糰子趴在他腿上,胖乎乎的小手抓著他的衣角,嘴裡含著一根棒棒糖,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
小傢伙最近迷上了畫畫,客廳的茶几上攤著好幾張蠟筆畫——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旁邊寫著「爸爸第一名」。
夜鶯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正在翻看各路媒體對賽事的報導。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翻動屏幕的手指比平時慢了很多——每划過一條新聞,她都會停留幾秒,嘴唇微微抿一下,然後才繼續往下劃。
刺玫站在落地窗前,雙臂抱在胸前,背對著他們。
窗外是花園和遠處的大海,薔薇的新枝已經爬滿了白色柵欄,幾朵粉色的花苞在午後陽光下微微顫動。
她的目光沒有落在窗外。
她在看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里,沙發上的那個花白頭髮的男人的輪廓。
溫羽凡把章程從頭到尾讀了兩遍。
然後他把紙張放下,抬起頭,看向窗前的刺玫。
「積分制。」他說,聲音很平,「不是淘汰賽。」
刺玫轉過身,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說話。
「這意味著——」溫羽凡的手指在小糰子的後腦勺上輕輕摸了一下,像是在無意識地確認孩子還在身邊,「我不用在第一場戰鬥里就拼命。被搶了積分,還能搶回來。」
他停頓了一下。
「但反過來也一樣。別人被搶了積分,也不會被淘汰——他們會繼續留在島上,繼續搶奪。到最後,每個還留在島上的人,都是積怨已深、紅了眼的對手。」
他的目光從刺玫身上移開,落在茶几上小糰子那幅歪歪扭扭的蠟筆畫上。
「這場仗——越到後面越難打。」
夜鶯放下了平板電腦。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身子靠了過來,頭輕輕搭在溫羽凡的肩膀上。
她的頭髮散落在他的手臂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洗髮水香味。
溫羽凡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
她只是靠著他,安安靜靜地靠著,像一棵樹靠著另一棵樹。
「三個月。」溫羽凡輕聲說。
夜鶯沒有接話。
「九月一號開始。」他繼續說,「十號結束。」
「我會贏……」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會回來。」
夜鶯的手指在他手臂上輕輕捏了一下。
不重,但很穩。
像是在說——我知道。
也像是在說——你最好說到做到。
小糰子仰起小腦袋,棒棒糖從嘴裡「啵」的一聲拔出來,黏糊糊地問:「爸爸要去打比賽了嗎?就是贏小火車那個?」
溫羽凡低頭,看著兒子那雙亮晶晶的琥珀色大眼睛,嘴角彎了起來。
「對。」他說,「爸爸去打比賽。贏小火車。」
「好多好多小火車?」小糰子伸出兩隻胖手,比了一個他自認為「很大很大」的圓。
「好多好多。」
小糰子高興得從沙發上蹦起來,棒棒糖差點戳到溫羽凡的鼻子上:「耶!爸爸加油!爸爸最厲害!」
溫羽凡被兒子戳得笑出了聲,一把將他又撈回懷裡,用力蹭了蹭他的小臉蛋。
花園裡,海風穿過薔薇花叢,帶起一陣細碎的花瓣,在午後的陽光里旋轉著飄向遠方。
……
華山後山,練功場。
慕容逸塵收劍入鞘,青霄劍的嗡鳴在松濤聲里漸漸消散。
他站在崖邊,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巒,胸口微微起伏——剛才那一趟劍法,他用上了七成力,卻已經覺得氣機不如從前順暢。
橋洞裡被鎮魂釘鎖了二十年,身體底子虧得太厲害,就算重建華山這一年多來勤加修煉,也不過是勉強恢復到了巔峰期的八成。
「劍聖」的名號,如今聽著響亮,實際上能發揮出幾成實力,只有他自己清楚。
但他還是決定去。
不為自己,為華山。
為那些連飯都吃不飽的弟子,為那些連像樣兵器都沒有的孩子,為二師兄臨終前說的那句「華山的劍,要傳揚天下」。
身後傳來腳步聲。
閒雲居士走過來,拂塵搭在臂彎里,月白道袍在山風裡微微翻卷。
他站在慕容逸塵身側,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和他並肩望著遠處的山色。
沉默了一會兒,老道士先開口了,聲音比平日裡多了幾分鄭重:「老十三,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
「嗯?」
「京城那場仗之後,我的宗師境雖然破了,但底子終究是後來補的,比起那些浸淫此境幾十年的老怪物,怕是還差著一截。」閒雲居士拂塵輕甩,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維他島上是什麼成色,咱們心裡都沒底。這趟去,我不敢打包票能拿什麼名次。」
慕容逸塵沒有說話,只是偏頭看了他一眼。
「但我還是要去。」閒雲居士轉頭看向他,一向溫和的眼底此刻透著少見的堅決,「不為別的,就為了山上那些孩子。上次聶文在工地搬磚換米回來,身上好幾處地方磨破了皮,四十多歲的人了,愣是一聲沒吭。雖然練武是需要吃點苦,但我看著心裡還是不是滋味。華山窮成這樣,我這個做師叔的,臉燒得慌。」
慕容逸塵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在閒雲居士的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一起去。」他說,「一起回來。」
閒雲居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幾分期許,混在山風裡,被松濤聲輕輕托起。
「那是自然。」他轉身往回走,拂塵在身後一盪,「走了走了,回去讓老聶給我配幾副固本的藥,三個月內把根基再夯實幾分。對了,還得讓聶文教教我怎麼用那個什麼終端設備,聽說比賽還要用高科技玩意兒,我可摸不著門道……」
聲音漸遠,混在松濤和鳥鳴里,消散在華山六月的晨霧中。
而遠在太平洋深處,維他島的熱帶密林里,新神會的工作人員正在進行最後的場地清理。
一架無人機從島嶼上空掠過,傳回了密林深處的熱成像畫面——畫面上,數十個巨大的熱源正在樹冠下移動,每一個的體型都不小於一輛轎車。
異獸。
它們是被遺棄在這裡的造物,在無人看管的歲月里野蠻生長、互相廝殺,活下來的每一隻都是經過了自然淘汰的殺戮機器。
三個月後,它們將迎來一批新的訪客。
來自世界各地的、最強的武者。
以及,一場註定要被載入史冊的——
世界之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