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世界之巔 特邀選手
賽事章程公布後的第七天,「世界之巔」的官方網站正式上線了。
上線時間是華盛頓時間凌晨零點整——這個時間點選得很刁鑽,恰好覆蓋了亞洲的午後、歐洲的傍晚和美洲的深夜,等於在第一時間同時點燃了三大時區的關注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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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站同時推出了移動端和PC端兩個版本,頁面的設計風格極其簡潔——純黑的底色,銀灰色的字體,正中央是一枚新神會的蛇紋十字標誌,下方用七十多種語言排列著同一個詞:World’s Peak。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畫,沒有彈窗GG,沒有冗餘的裝飾元素。
就像一把刀——只留刃,不留鞘。
伺服器是新神會提供的。
據安德森在技術說明會上透露,這套伺服器系統是從星船資料庫中逆向工程出來的量子計算架構,理論並發處理能力是當前全球最頂尖商業伺服器集群的一千倍以上。
「幾十億人同時訪問都不會卡。」安德森的原話。
沒人覺得他在吹牛。
因為官網上線後的第一個小時內,全球同時在線訪問量就突破了十二億——這不是一個正常的數字,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常規伺服器集群在三秒內化為廢鐵的數字。
可「世界之巔」的官網,穩得像一塊花崗岩。
頁面加載速度始終保持在零點三秒以內,連一幀的卡頓都沒有。
全球的武道愛好者、媒體記者、情報分析人員、各國軍方代表……蜂擁而至,像潮水灌入一條新開的河道。
網站只有三個板塊。
第一個:賽事介紹。
裡面包含了賽事章程的完整文本、維他島的三維地形圖、安保部署方案、醫療保障體系、緊急撤離流程、以及一個詳細的FAQ頁面,用七十多種語言回答了從「參賽者的住宿環境」到「島上有沒有蚊子」等各種問題。
第二個:報名入口。
這個板塊明確標註了——報名入口僅提供給民間團體和個人。
各國官方參賽者不從這裡報名,而是通過各自國家的武道管理機構向聯合技術委員會提交材料。
個人報名者需要填寫一份極其詳盡的申請表,包括但不限於:個人基本信息、武道流派、修為自評、過往戰績、健康聲明……填完之後還要上傳身份證明和修為證明材料。
提交之後,新神會會派出工作人員上門進行修為檢驗——是真的上門,不是視頻面試。
這一條讓不少人打了退堂鼓。
不是不敢讓新神會的人上門,是怕自己吹的牛被當眾戳破。
第三個板塊,是最受矚目的——選手介紹。
這個板塊的設計,比前兩個要精緻得多。
每一位選手的頁面都包含:個人簡介、武道流派、修為等級、過往戰績、一張六維能力圖譜(力量、速度、技巧、耐力、應變、意志六個維度,雷達圖形式展示),甚至還有一段用動畫製作的「出招演示小視頻」——根據選手的武道風格和已知戰鬥數據,由新神會的動畫團隊製作的獨特風格的戰鬥動畫,每段約十五到三十秒,配樂是電子交響樂,畫面酷炫到能讓人起雞皮疙瘩。
這套六維圖譜和動畫視頻的製作水準,堪比好萊塢頂級特效工作室的產品——據知情人士透露,新神會確實用了從星船資料庫中提取的圖像渲染技術,效率是當前頂級渲染農場的數百倍。
然而,官網剛上線的時候,「選手介紹」板塊里,只有一個人的資料。
一個人的。
頁面中央,孤零零地掛著一張照片——不是證件照,是一張半身側臉照,逆光拍攝,光線從身後打過來,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和花白的鬢角。
他的眼睛沒有看鏡頭,而是看向畫面之外的某個方向,目光沉靜,像在凝視一個旁人看不到的遠方。
照片下方,用銀灰色字體寫著他的名字:
溫羽凡。
名字下面是身份標註——不是「華夏選手「」,不是「某某門派代表」,也不是「個人報名參賽」。
是:特邀選手。
後面跟著一行小字說明:「特邀選手不隸屬於任何國家或組織,由賽事主辦方直接邀請,無需經過國家提名或修為檢驗程序。」
這條說明在官網上線後的三分鐘內就被網友們截了圖,傳遍了全球各大社交媒體。
「特邀選手」——這個身份在競技體育里不算罕見,但放在一場由國家提名、聯合國審議通過的全球性賽事裡,就顯得格外刺眼了。
所有國家都要走「提名」流程,所有個人報名者都要接受上門檢驗——唯獨他,不用。
主辦方直接邀請。
不需要任何國家的背書,不需要任何組織的提名。
就一個人。
站在那裡。
溫羽凡的個人簡介極其簡短,只有一行字:
「體修宗師。」
沒有流派,沒有師承,沒有過往戰績——那些東西在簡介欄里全是空白的。
可他的六維圖譜卻不是空白的。
那張雷達圖上,六個維度的數值全部拉滿——不是接近滿值,是直接頂到了圖譜的最外圈,每一個維度都像一根刺出畫面的尖刺,銳利得讓人牙酸。
力量:滿。
速度:滿。
技巧:滿。
耐力:滿。
應變:滿。
意志:滿。
六維全滿。
這在選手介紹頁面的設計邏輯中,幾乎等同於主辦方在用數據圖表告訴全世界——這個人的實力,已經超出了這套評價體系的上限。
六維圖譜下方,是那段動畫製作的出招演示視頻。
十五秒。
畫面里是一個花白頭髮的男人身影,沒有面部細節,只有輪廓——逆光的輪廓,和照片上的角度一致。
他站在畫面中央,周圍是四個黑色的虛影,從四個方向同時撲來。
然後他動了。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沒有任何特效——只是一拳。
一拳打出,畫面里的四個虛影同時碎裂,化作漫天飛散的光點。
然後畫面定格,黑底白字浮現:
「溫羽凡。特邀選手。」
這十五秒的視頻,在官網上線後的第一個小時內,被全球網友截取、轉發、二創了超過三億次。
各大社交平台上,#WorldPeak#WenYufan#InvitedPlayer三個話題詞條同時衝上了全球熱搜前十。
有人說這是新神會在故意造神,有人說這是主辦方在給溫羽凡鋪路,有人說這是赤裸裸的不公平……
但更多的人,只是在反覆播放那十五秒的動畫,盯著那個一拳碎四影的輪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
……
華夏,京城,武安部大樓。
齊不治是第一個看到官網的人。
不是因為他關注了什麼新聞——是他手機上裝了個APP,會推送和武道活動相關的所有公開信息。
那條推送彈出來的時候,他正窩在自己那間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屏幕上一個煲湯教程視頻看得入神,圓臉上堆著滿足的笑,手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枸杞茶。
「叮!」
推送通知亮了起來。
齊不治瞄了一眼標題:「『世界之巔』賽事官方網站正式上線。」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枸杞茶,點開了那條推送,開始翻看官網的內容。
賽事介紹——他掃了一遍,和之前收到的文件差不多,沒有新東西。
報名入口——跟他沒關係,他們五個是武安部元老,要參賽也是走國家渠道。
選手介紹——
齊不治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那張半身側臉照映入他的眼帘,逆光的輪廓,花白的鬢角,沉靜的目光。
溫羽凡。
特邀選手。
六維全滿。
齊不治的眯成縫的小眼睛裡,精光閃了一下。
他盯著那張六維圖譜看了三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評估反應。
然後他退出頁面,把手機揣回兜里,端起枸杞茶喝了一口,站起來,推門出去了。
他先去找了封無極。
封無極正在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屏幕發呆……
電腦屏幕里是一封需要回復的郵件,光標在收件人欄里閃了半天,他還是沒想起來對方的郵箱地址該怎麼填。
齊不治推門進來的時候,封無極正準備關機重啟——這是他解決一切電腦問題的萬能方法。
「老封。」齊不治把手機往他桌上一拍,圓臉上的笑意比平時淡了幾分,「你看這個。」
封無極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機。
屏幕上是「世界之巔」官網的選手介紹頁面——溫羽凡的照片、名字、特邀選手的身份標註、六維全滿的雷達圖。
封無極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沉默了三秒,把手機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深陷眼窩中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參加了『世界之巔』……我們找了他快一年,毫無音訊,還以為他要躲一輩子,沒想到竟然就這麼出現了。」
「不光參賽了。」齊不治在他對面坐下來,胖乎乎的手指交叉著擱在膝蓋上,「他還是什麼特邀選手。主辦方直接邀請的,不需要國家提名。估計這段日子他都躲在新神會那邊,所以我們才找不到他。」
封無極沒有接話。
他看著桌上那部手機——屏幕已經暗下去了,只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叫上其他人。」他說,聲音低沉而平緩,「三號會議室。」
……
當初五個人知道「世界之巔」的時候,對於這場賽事的態度,高度一致——不去。
理由五花八門。
封無極說他沒出過國,怕生——這話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確實沒出過國,假的部分是「怕生」只是個幌子,真正的原因是他覺得五個被關了七十多年的老鬼跑到國際賽場上去跟年輕人搶風頭,實在沒什麼意思。
齊不治的理由更直白——懶。
他說自己好不容易過上了有空調有外賣有短視頻的日子,不想再跑出去打打殺殺。
胖子的原話是:「我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了。」
藍鳳凰的理由有些出人意料——恐高。
她說她不敢坐飛機。
蠱母大人能操控上百種蠱蟲,能讓人在不知不覺中種下噬魂蠱,卻無法克服對一萬米高空的恐懼……
這件事她沒跟任何人解釋過原因,齊不治私下猜測,大概和她當年在十萬大山里修煉時某次從懸崖上摔下來的經歷有關。
沈驚鴻的理由最「積極」——他最近迷上了機械製造,沒空去。
自從沈驚鴻在武安部的資料庫里翻到了一批關於機械工程的基礎文獻之後,這位天機閣的舊主就像著了魔一樣,一頭扎進了機械製造的世界裡——從最簡單的齒輪原理開始學,到槓桿結構、凸輪機構、連杆裝置……
天機閣當年本就以機關術聞名,沈驚鴻骨子裡就流淌著「造東西」的血液。
「我正在研究一種新的連杆結構,理論上可以把發條的儲能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這種關鍵時刻你讓我去打比賽?」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委屈的認真。
段無常的理由最簡單——不想去人多的地方。
沒有多餘的解釋。
五個人,五個理由,結論一致:不去。
但現在……
二十分鐘後,三號會議室。
五個人圍坐在橢圓桌前,齊不治把自己的手機擺在桌面中央,屏幕朝上,亮著溫羽凡的選手介紹頁面。
封無極坐在主位,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把齊不治帶來的信息簡要說了一遍——溫羽凡參賽了,是特邀選手,六維全滿,主辦方直接邀請。
說完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沈驚鴻靠在椅子上,手裡照舊捏著那枚黑沉沉的棋子,深褐色的瞳孔在燈光下顯得幽深而沉靜。
他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掃過一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六維全滿。」他念出這四個字,語氣不咸不淡的,像在念一個棋局裡對方剛落下的那手棋,「主辦方倒是抬舉他。」
藍鳳凰坐在對面,雙手環抱在胸前,面容冷肅,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逆光的側臉,花白的鬢角。
她沒有說話,只是指甲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無意識地計算什麼。
段無常縮在最角落裡,髒兮兮的灰色棉袍裹得嚴嚴實實,渾濁的眼睛半睜半閉。
他的視線似乎根本沒落在手機屏幕上——但誰都知道,這老頭什麼都不看的時候,往往什麼都看見了。
齊不治聲音軟綿綿的,帶著一種老江湖特有的試探:
「大伙兒沒忘記吧……當初劍尊……」
他沒把話說完,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朝封無極的方向努了努嘴。
意思很明確——當初劍尊讓我們去找溫羽凡、殺溫羽凡,現在溫羽凡自己送上門來了,參加一場全球矚目的賽事,這不是天賜良機嗎?
可話音未落,封無極的表情就讓他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封無極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坐在那裡,深陷眼窩中的眼睛微微眯著,像在看一盤極其複雜的棋——棋面上每一步都看得清楚,可下一步該怎麼走,卻怎麼也看不透。
「問題沒那麼簡單。」封無極說,聲音低沉而平緩。
「當初劍尊交代任務的時候,是讓我們『找到他,殺了他』。可現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他站在了一個全世界的聚光燈下。」
齊不治的笑意淡了一些,小眼睛裡的精光閃了閃。
他懂了。
一場全球直播的賽事,幾十個國家的宗師參賽,聯合國五常盯著,全世界幾十億人看著——在這種場合殺溫羽凡,和在無人的小巷子裡殺人完全是兩個概念。
「而且——」沈驚鴻的棋子在指尖轉了一圈,接了話,語氣依舊不咸不淡的,「他是特邀選手。主辦方直接邀請的人。」
藍鳳凰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南方女人特有的軟糯尾音,可語氣里沒有半分柔軟:
「主辦方是——新神會。」
三個字,讓會議室里的溫度又降了幾度。
新神會。
一個擁有武尊級強者的組織。
一個剛剛和五國簽署了和平協議、正在深度融入國際社會的組織。
一個掌握著星船資料庫、技術實力碾壓全球的組織。
動他們邀請的特邀選手——等於和新神會為敵。
五個在大凶獄裡關了七十多年的老鬼,實力確實強。
可強到能和一個擁有武尊的組織正面對抗嗎?
封無極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摩挲著,像在感受什麼看不見的紋理。
會議室里沉默了很久。
最終,齊不治嘆了口氣,圓臉上堆起一個無奈的笑:
「這事兒咱們自己定不了……還是得問那位。」
那位。
不用說出名字,在座的五個人都知道是誰。
封無極微微點了一下頭。
……
封無極去找姜鴻飛,是在當天傍晚。
他坐在武安部大樓頂層那間屬於姜鴻飛的辦公室門外,等了大約十分鐘——不是因為姜鴻飛在忙,是因為他在猶豫該怎麼開口。
他不是怕姜鴻飛。
在大凶獄裡關了七十多年的人,早就不知道「怕」是什麼滋味了。
他是在斟酌。
因為姜鴻飛這具軀殼的情況,比他們最初預想的要複雜。
封無極第一次見到姜鴻飛的時候,就察覺到了——這具軀殼裡住著的東西,和劍尊是同源的,但不完全一樣。
氣息的底色一樣,語言的習慣一樣,行事作風的底色一樣——可在某些細微的地方,總有一些對不上的地方。
像一首熟悉的曲子,偶爾會多出一個不屬於原譜的音符。
不突兀,但你聽得出來。
封無極把這些觀察壓在心底,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他只是更加謹慎地對待每一次和姜鴻飛的交流。
今天也一樣。
他敲了敲門。
「進來。」
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川中口音,略帶沙啞,尾音習慣性地上揚——是姜鴻飛的聲音。
但那語調、那節奏、那氣息吞吐的方式,是劍尊的。
封無極推門進去。
姜鴻飛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幾份文件,手裡握著一支鋼筆,正在批註什麼。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白襯衫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上去就是一個三十出頭的、體面而內斂的年輕男人。
可封無極一進門就感覺到了——那股氣息。
比上一次見面時,濃了。
不是一點點的濃,是那種質變之後的濃——像一壇酒,從「剛開封」變成了「窖藏十年」。
宗師。
姜鴻飛——或者說,這具軀殼裡住著的東西——進階宗師了。
封無極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他只是走到桌前,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低了一下頭——這是他見姜鴻飛時一貫的姿態,不多不少,恰好表示尊重,不至於諂媚。
「有什麼事?」姜鴻飛抬起頭,視線落在封無極臉上,目光沉靜。
封無極沒有繞彎子。
他把「世界之巔」官網的事情簡要說了一遍——溫羽凡參賽了,是特邀選手,主辦方直接邀請的。
說完之後,他停了一下,等姜鴻飛的反應。
姜鴻飛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只是放下了手裡的鋼筆,靠在椅背上,微微偏了偏頭,看著封無極。
「然後呢?」
「當初的任務……」封無極斟酌著措辭,聲音低沉而平緩,「是找到溫羽凡,殺了他。現在他自己出現在了一個全球矚目的賽事上,我們五個覺得……這或許是一個機會。但具體情況如何處置,還是需要您來定奪。」
他說得很謹慎,沒有建議,沒有傾向,只是陳述事實和請示意見。
姜鴻飛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
「我什麼時候讓你們去殺溫羽凡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封無極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是震驚——是困惑。
一種極其罕見的、幾乎不曾出現在他臉上的困惑。
他看著姜鴻飛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深褐色的瞳孔里讀出什麼——是試探?是考驗?還是……
可姜鴻飛的眼神里沒有任何可以解讀的東西,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茫然的注視。
茫然。
封無極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咔」的一聲響了。
奪舍。
這個詞在他腦海里閃了一下,快到幾乎是一瞬間的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奪舍是怎麼回事——幽冥宗的陰冥之氣,本質上就是神魂修煉,他對神魂的研究,比正道任何人都深入。
奪舍之後,新的軀殼和舊的神魂之間,需要一段時間的磨合。
磨合期間,記憶的提取會出現偏差——有些記憶清晰如昨,有些記憶模糊不清,有些記憶甚至會出現整段整段的空白。
這不是失憶。
是神魂與新的載體之間的信息傳輸還沒有完全對齊。
就像一台換了新硬碟的電腦,舊硬碟里的數據雖然在,但讀取索引還沒建好——你搜一個文件名,系統告訴你「找不到」,可文件其實就在那裡。
封無極想通了這一點,臉上的困惑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瞭然的了悟。
他沒有追問,沒有質疑,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嗯」,然後把當初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述了一遍。
那一天,武安部三號會議室。
姜鴻飛走進來,穿著深灰色羊絨大衣,白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
他把一個文件袋推到桌面中央,說出「溫羽凡」三個字。
然後——「找到他。殺了他。」
封無極記得每一個細節。
他記得自己拿到的那張紙——溫羽凡的證件照,面容年輕,眉目銳利,黑髮,精神。照片下面附著一行小字:溫羽凡,男,現居魔都。
他甚至記得姜鴻飛說出那幾個字時的語調——不疾不徐的,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刻刀刻在石壁上。
他記得所有的事情。
封無極把這些,一字不落地講給姜鴻飛聽。
講完之後,他閉上了嘴,站在原地,等著。
姜鴻飛靠在椅背上,深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從記憶深處打撈什麼沉在水底的東西。
沉默了大約五秒。
然後——
「想起來了。」
姜鴻飛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微微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響——這個動作,和他之前所有的動作一模一樣,是封無極見過無數次的習慣性手勢。
「確實說過。」
封無極微微鬆了一口氣——不是如釋重負的那種松,是確認了自己的判斷之後、那種極其細微的鬆弛。
果然是記憶提取的偏差。
不是失憶,不是分裂,只是磨合期的正常現象。
姜鴻飛的手指停止了叩擊,靠回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封無極臉上。
「去。」
一個字,乾脆利落。
封無極微微點了一下頭,正要轉身——
「但——」
姜鴻飛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帶著一種封無極再熟悉不過的、不疾不徐的從容。
封無極的腳步停住了。
「不要用國家和武安部的身份去。」
姜鴻飛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淺到幾乎不算笑。
「世界之巔嘛,是年輕人的舞台。你們幾個老東西,湊什麼熱鬧。去跟年輕人搶名額,不合適。」
話說得輕描淡寫。
可封無極聽懂了。
他不可能聽不懂。
不要用國家和武安部的身份——不是怕他們搶了華夏參賽宗師的名額。
是溫羽凡現在站在全世界的聚光燈下。
他是特邀選手,新神會直接邀請,全球幾十億人盯著——在這種場合,他不僅僅是一個武者,他是一個符號,一個焦點,一個被無數人視作英雄和偶像的公眾人物。
雖然這是一個會出現傷亡的倉庫賽事。
但如果他們幾個以武安部的元老、以華夏官方的身份出現在那場賽事裡,殺了溫羽凡……
那等於華夏政府當著全世界的面,公然謀殺了一個受到萬眾矚目的公眾人物,還是華夏本國的公眾人物。
全世界會怎麼看?怎麼想?
所以這種事,不能留下任何官方的痕跡。
封無極退了半步,微微低了一下頭。
「明白。」
姜鴻飛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拿起鋼筆,重新低下頭,繼續批註他那份文件,像是剛才那段對話根本沒有發生過。
封無極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靴底踩在走廊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釘子楔入木頭。
他沒有回頭。
走廊很長,燈光昏黃,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牆壁上,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
封無極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不用國家和武安部的身份——那就意味著,他們五個人要以個人身份報名參賽。
個人報名需要經過修為檢驗,新神會會派人上門——這一關不難,他們的修為是實打實的,經得起檢驗。
可問題是,五個人同時以個人身份報名一場全球性的宗師級賽事,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尤其是他們——五個坐上武安部元老位置後,雖然刻意保持了低調,但在武道圈的核心層里,他們的名字和背景已經不是秘密了。
前邪派十大高手,五個一起參賽——光是這條消息本身,就足以讓全球武道界炸鍋。
封無極沿著走廊走回三號會議室,推門進去。
其餘四個人還在等他。
齊不治正拿著手機刷短視頻,圓臉上堆著笑,可小眼睛的餘光一直瞟著門口;
沈驚鴻照舊在擺弄棋子,但棋子轉得比平時慢了幾分,說明他的注意力並不在棋上;
藍鳳凰雙手環抱在胸前,閉著眼,像在養神,但封無極一進門她的眼皮就掀開了;
段無常縮在角落裡,髒棉袍裹得嚴嚴實實,渾濁的眼睛半睜半閉——和之前一模一樣的姿態,可封無極知道,這老頭從頭到尾都醒著。
封無極在主位坐下,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
「劍尊說了——去。」
齊不治的笑容微微深了一些,小眼睛裡的精光閃了閃,正要開口……
「但不用國家和武安部的身份。」
齊不治的嘴張了一半,又合上了。
他看了封無極一眼,圓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接近於瞭然的、帶著幾分瞭然的了悟。
「個人身份報名。」沈驚鴻替他說了出來,語氣不咸不淡,棋子在指尖轉了一圈,「以民間武者的身份混進去。」
「對。」
藍鳳凰睜開眼,看了封無極一眼,目光冷肅,沒有說話。
段無常的渾濁眼睛裡,幽光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封無極的目光從四個人臉上緩緩掃過,深陷眼窩中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近乎滄桑的光。
「當初我們五個人坐上元老位置的時候,商量過——不碰人事,不翻舊案,不高調。」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裡碾出來的。
「現在不得已要高調一次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齊不治第一個開口,聲音軟綿綿的,胖乎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那得商量商量怎麼報名了。個人報名要走流程,新神會的人會上門檢驗修為——這一關倒是好過。關鍵是……」
他頓了一下,眯成縫的小眼睛裡精光一閃。
「我們五個一起報名,太扎眼了。」
沈驚鴻接了話,棋子在指尖停了一下:「分批報。不要同時提交,不要用同一個地址,不要讓任何人看出來我們五個是一夥的。」
藍鳳凰微微點了一下頭:「也好……就用我們各自的宗門名義如何?重建的宗門也需要好好宣傳一下,這也是個機會。」
段無常——依舊縮在角落裡,一個字沒說,可他渾濁的眼睛裡那層幽光,比方才亮了一些。
封無極看著他們,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
不是笑,是一種近乎認可的、極淡的弧度。
「那就這麼定了。」他說,聲音低沉,「分頭準備,三個月內完成報名。九月一號——維他島見。」
五個舊時代的鬼魂,在這間會議室里,重新坐回了牌桌前。
而這一次,他們要去的,不是一間會議室,不是一處地下暗道——是一座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其上的島嶼。
一場全球直播的生死搏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