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世界之巔 別怕
015號運輸機。
艙門大開,赤道的夜風像一頭無形的巨獸,趴在艙口往裡灌著滾燙的氣息。
機艙里十個人,已經走了五個。
最先跳的是兩個南美武者,一前一後,動作乾脆利落,像兩枚從槍膛里彈出的子彈,筆直地扎進了維他島上空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然後是兩個來自東歐的武者,他們甚至沒有各自單獨跳,而是一前一後間隔不到半秒同時躍出,顯然是事先約定好的戰術配合——落地後迅速匯合。
艙內的淡藍色引導燈帶在氣流中忽明忽暗,照亮了還留在座位上的六個人。
封無極坐在艙中央,雙手交疊擱在膝頭,深陷眼窩中的眼睛微微眯著,像一尊被風蝕了千年的石像。
他沒有看艙外,也沒有看任何人。
他在等。
等機艙里所有不相干的人全部離開。
最後那個離去的,是一個穿黑色戰術背心的歐洲武者。
他在艙門邊停了一下,回頭掃了一眼封無極五人——目光裡帶著一絲微妙的審視,像是在判斷這幾個人為什麼還不跳。
然後他沒有多想,轉身躍出了艙門。
他的身影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被黑暗吞沒。
艙內只剩五個人了。
封無極睜開了眼。
那雙深陷眼窩中的眼睛在藍色燈光下泛著一種近乎無機質的冷光,像兩枚被磨利了的鐵釘。
他沒有看沈驚鴻,沒有看段無常,沒有看藍鳳凰,也沒有看齊不治。
他的目光穿過敞開的艙門,穿過維他島上空那片翻湧的夜風,落在了某個方向——那是001號運輸機大致所在的方位。
「都聽到了。」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乾涸的河床里碾出來的砂石,「已經開始了。」
齊不治的小眼睛閃了一下,笑容沒變,但手指停止了晃動。
沈驚鴻停下了把玩暗器盒卡扣的動作,修長的手指懸在半空,側耳聽著。
「但我們不是來比賽的。」封無極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別人的死活,跟我們沒關係。不管是哪國的宗師,不管是哪個勢力的人——不用管。」
他站了起來。
這個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關節的舒展都清晰可見——先是雙手撐住膝頭,然後腰背緩緩挺直,最後是脖頸微微轉動,發出一聲細微的「咔」。
他站直之後,機艙里的氣壓似乎沉了幾分。
「我們只有一件事要做。」
他的目光穿過機艙,落在艙門外那片漆黑的密林上方,聲音低下去半度,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楔入木頭:
「找到溫羽凡。殺了他。」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戰術部署,沒有情緒上的煽動。
像一個已經決定了生死的判決書,宣讀完畢,即刻執行。
齊不治的笑容深了一分,圓臉上的肉微微顫了一下,小眼睛裡的精光一閃即逝。
沈驚鴻靠在座椅上,瞳孔在燈光下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手指間那個金屬小盒在他指尖轉了一圈——那是他最新研發的暗器,轉動的動作本身就像一種無聲的應答。
然後他站了起來。
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從自家沙發上起身去倒杯水。
他沒有整理衣服,沒有檢查裝備,甚至連那個金屬小盒都隨手揣進了懷裡——因為該準備的,早就準備好了。
他走到艙門邊,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腳下那片漆黑的密林,就那樣不緊不慢地往前一邁,整個人像一片被風捲起的枯葉,無聲地沒入了夜色之中。
角落裡,段無常也動了。
這個從頭到尾都縮在座位上、髒棉袍裹得嚴嚴實實、渾濁眼睛半睜半閉的老頭子,在沈驚鴻躍出艙門的同一瞬間,就已經從座位上消失了。
沒有起身的過程,沒有走向艙門的腳步聲。
他就那樣——像一縷煙,像一團被風吹散的灰燼——從座位上飄了起來,貼著艙壁滑向艙門,然後從艙門的邊緣無聲地溢了出去,像水從杯沿上漫過去一樣自然。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封無極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也站了起來。
灰色對襟短褂的衣擺在他起身時輕輕晃了一下,布鞋踩在艙內地板上,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悶響。
他走到艙門邊,夜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花白的頭髮在風中微微散開。
他往前邁步的時候,身形沒有半分停頓。
像散步一樣從容,像回家一樣自然。
黑色的夜幕在他腳下張開,像一張巨大的、無底的嘴。
但封無極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他的目光始終朝著001號運輸機的方向,像一枚已經被發射出去的、鎖定了目標的飛彈。
然後他跳了。
姿態平穩得像從台階上走下來,灰色的短褂在氣流中微微鼓起,然後他的身影就被維他島上空的黑暗吞沒了。
艙里只剩兩個人了。
藍鳳凰還坐在原位。
她雙手環抱在胸前,閉著眼,嘴唇抿成一條線,面容冷肅——如果單看她的表情,你會覺得這是一個正在閉目養神的高手,隨時可以起身投入戰鬥。
但她的手出賣了她。
環抱在胸前的雙手,指節發白,指甲幾乎掐進了自己的袖子裡。
她在發抖。
不是那種細微的、可以控制的顫抖——是從脊柱根部開始、沿著每一根肋骨向四肢蔓延的、整副身體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顫。
齊不治坐在她旁邊,一直沒動。
從封無極下令到沈驚鴻跳出,到段無常消失,再到封無極自己躍出艙門——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齊不治始終坐在座位上,圓臉上堆著那副慣常的、不咸不淡的笑,胖乎乎的手指交叉擱在肚子上。
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但封無極跳出去之後,他側過頭,看向藍鳳凰。
藍鳳凰沒有睜眼。
但她的呼吸變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時大了將近一倍,鼻翼微微翕動,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猛禽——明明有翅膀,明明有利爪,卻因為某種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恐懼,而被釘在了原地。
齊不治看著她,圓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江湖特有的、看透了一切卻不點破的瞭然。
他站了起來。
胖乎乎的身體從座椅上離開的時候,座椅發出了一聲如釋重負的吱呀聲。
他扶了扶衣領,慢悠悠地走到藍鳳凰面前。
「藍妹妹。」
他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他慣有的那種慵懶腔調,像在跟人拉家常。
藍鳳凰沒有睜眼,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滾。」
齊不治沒滾。
他反而往前湊了湊,胖乎乎的臉上堆起一個更誠懇的笑,小眼睛眯成了兩條縫,縫裡卻透著精光:「哎,別這樣嘛。哥知道你怕……」
「我沒有怕。」藍鳳凰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近乎倔強的硬邦邦。
「對對對,你沒有怕。」齊不治連忙點頭,語氣裡帶著那種哄小孩時特有的、不厭其煩的耐心,「你是蠱母大人,操百蟲之主,你怎麼會怕呢?你只是——不太想跳而已。」
藍鳳凰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終於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在藍色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不是哭,是一種極度緊張時眼眶充血的自然反應。
但那層水光配上她冷肅的面容,反而顯出幾分她自己絕不承認的脆弱。
「齊不治。」她叫了他的全名,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被艙外的風聲吞沒,「我真的……不敢。」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尾音微微發顫,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齊不治的笑容淡了。
不是消失——是變成了一種更溫和的、不那麼嬉皮笑臉的、帶著幾分認真味道的笑。
他伸出手,胖乎乎的手指輕輕搭上了藍鳳凰座椅側面。
「放心。」他的聲音也輕了幾分,輕到只有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才能聽清,「藍妹妹,有哥在。」
藍鳳凰看著他。
她的呼吸還是急促的,胸口起伏得厲害,但她的目光——那雙被恐懼浸透了的、卻依然不肯服輸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齊不治一邊說著,一邊低頭看了一眼安全帶的卡扣。
他的手指很輕,很小心,沒有觸碰藍鳳凰的身體,只是繞過她的腰側,摸索著卡扣的機關。
「咔嗒。」
安全帶鬆開了。
藍鳳凰的身體微微一僵——失去束縛的那一瞬間,她下意識地往座椅里縮了縮,像一隻被打開了籠門卻不敢飛出去的鳥。
齊不治沒有催她。
他把安全帶從藍鳳凰身側移開,動作輕柔得像在整理一件絲綢衣物,然後他直起身,退了半步,向藍鳳凰伸出了右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
「哥會保護你的。」他說,聲音平穩而溫和,像一塊被陽光曬暖了的石頭,「哥帶你跳。」
藍鳳凰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
胖乎乎的,指節圓潤,手心有薄薄的繭——看著不起眼,但每一根手指都能在眨眼間取人性命。
可此刻,這隻手是安全的。
藍鳳凰的喉嚨動了一下。
她的眼眶更紅了——她不會承認那是感動的,絕對不……
但她的手,那雙能操控上百種蠱蟲、能讓江湖中人聞風喪膽的手,此刻顫顫巍巍地抬了起來,朝著齊不治的手伸過去。
指尖碰到了指尖。
齊不治的手指立刻收緊了,握住了她的手——不緊,但很穩,像一隻籠子,把她的手指牢牢地兜在了裡面。
藍鳳凰的呼吸亂了一拍。
她感覺到了他掌心的溫度——乾燥的,溫熱的,帶著枸杞茶的淡淡氣味。
那種溫度從掌心傳遞過來,沿著她的手指、手腕、小臂,一路向上蔓延,像一條溫暖的溪流,澆進了她被恐懼凍僵的血管里。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了。
像是要從座椅上站起來。
齊不治的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虛虛地托在她的手肘下方,做出一個「扶她起身」的姿態——那麼自然,那麼體貼,那麼滴水不漏。
藍鳳凰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也許是「謝謝」。
也許是「我的腿還是有點軟」。
也許是別的什麼她這輩子都不會輕易說出口的話。
但她什麼都沒來得及說。
因為齊不治的手——那隻握著她右手的、胖乎乎的、溫暖的手……在下一秒驟然收緊了。
不是安撫性的收緊。
是發力的收緊。
是暗器高手在擲出致命一擊前、手指扣住暗器邊緣時那種蓄滿了力量的收緊。
藍鳳凰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感覺到了不對……
但已經來不及了。
齊不治在那個瞬間完成了從「溫和的老好人」到「暗器大宗師」的切換,速度快到連藍鳳凰這樣的高手都反應不及——
他的右腳蹬地,腰部發力,肩膀帶動手臂,整條手臂像一條被繃緊了的弓弦驟然釋放……
藍鳳凰的身體騰空了。
不是她自己跳的。
是被扔出去的。
齊不治用了一種極其刁鑽的、融合了暗器投擲手法的發力技巧,把藍鳳凰整個人像一枚巨大的暗器一樣——甩出了艙門。
藍鳳凰的身體在空中翻滾了半圈,湛藍色的衣擺在氣流中炸開,像一朵被暴風撕碎的藍花。
然後風中傳來了她的聲音。
不是尖叫——是咒罵。
中氣十足、撕心裂肺、帶著蠱母大人特有的陰毒和殺意的咒罵:
「齊!不!治!你大爺的……!」
聲音被風扯成了碎片,但每一個字都帶著足以讓人後脊發涼的恨意。
「老娘……要……殺……了……你……!」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被維他島上空的夜風徹底吞沒。
齊不治站在原地,保持著甩出藍鳳凰時的最後一個姿勢——右臂前伸,五指張開,像剛從手裡放飛了一隻鴿子。
風把他的花白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圓臉上的表情卻極其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滿意。
他收回手臂,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慢悠悠地走到艙門邊,探頭往下看了一眼。
漆黑的夜空里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聲和遠處密林深處偶爾傳來的異獸嘶吼。
齊不治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不就下去了嗎?」
他自言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種「解決了大問題」的輕鬆,圓臉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來,眯成縫的小眼睛裡閃著精光。
然後他扶了扶衣領,往手心裡吐了口氣搓了搓——像一個準備去公園散步的退休大爺,隨後不緊不慢地邁出了艙門。
胖乎乎的身體在氣流中微微下墜,花襯衫的下擺鼓成了一個氣球。
下方,維他島的黑色輪廓在月光下快速放大,密林深處那些蟄伏的異獸,似乎感知到了從天而降的氣息群,發出了此起彼伏的低沉嘶吼。
藍鳳凰的咒罵聲已經徹底消失了。
但齊不治知道,等落到地上之後,他大概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會被藍鳳凰追著打。
剩下百分之十,是被追著殺。
不過沒關係。
反正她打不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