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世界之巔 狂風掃落葉
談判,比廝殺更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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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他島南部,那條被斷崖和密林夾出來的碎石走廊里,半個小時前還在互相搏命的三支隊伍,此刻圍著一個「沙盤」——準確地說,是科爾·斯特里克蘭用戰術刀在碎石地上劃出來的一個圈。
圈中央,寫著三個字。
溫羽凡。
「從今早九點到現在,被他親手放倒的宗師,二十三位。」科爾的刀尖點著那三個字,聲音不高,語速平穩,像在開一場戰前簡報會,「龍之隊五人,紅魔小隊五人,兩支隊伍加起來,十分鐘。俄國兩隊八人聚在一起,據推算,真正交手的過程,不到五分鐘。」
刀尖頓了頓。
「另外據五角大樓傳來的消息,昨晚他曾經和五個華夏高手對戰,他們是唯一逼出過他一次真正爆發的人。但代價是,一殘四傷。」
碎石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亞瑟·彭德拉斯抱著鋼劍站在圈的西側,眉頭微蹙,灰色的眼睛裡,理性和驕傲正在角力,理性已經贏了,驕傲還在不甘心地掙扎。
「所以,你的提議是。」他說。是陳述,不是疑問。
「十七對一。」科爾收了刀,「放下國家,放下立場,放下我們各自背後那點不值錢的驕傲,先把這個人攔下來。」
「攔下來之後呢?」
一個慵懶的聲音從圈的東側飄過來。
卡米爾·杜瓦爾坐在那把金屬摺疊椅上,蹺著腿,銀白的頭髮在正午前的陽光里泛著柔光。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舊得看不出牌子的機械錶。
「他的積分給誰?還是按出力分配?」她的嘴角彎出一個精緻的弧度,「還是說,在美國人的字典里,『合作』和『聽指揮』是同一個詞?」
科爾沒有接這句話的鋒。
「攔下來之後,我們走進決賽階段。」他說,「至於分配,到時候公平地再打一場。至少那時候,輸的人輸得心服口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他抬手,指了指終端身邊,
「被人像收小麥一樣,一茬一茬地割。」
卡米爾笑了。
「收小麥。」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輕輕點頭,「很形象。也很冒犯。」
她從懷裡取出通訊終端。
「外籍兵團的規矩,先生們。沒有巴黎的命令,我的杖不為任何非授權目標轉向。」她把終端擱在膝蓋上,靠回椅背,「訊息之前已經發出去了。以巴黎的效率,應該再過一杯咖啡的時間就會有回覆了。」
亞瑟也取出了終端。
他雖然已經答應,但這種事情還是需要上報的。
倫敦的回覆只用了十一分鐘。
批准。
附言只有一句:大英帝國的榮耀在於勝利,不在於姿態。
接下來,十七個人做了一件他們這輩子都沒做過的事:
把四套完全不同的戰鬥體系,拼成一套。
美軍的菱形陣是骨架。
四名大兵各守一角,「鐵壁」格蘭特·米勒那面經過內勁導流改裝的防爆盾頂在最前,負責正面接敵的那零點五秒。
騎士團的五劍陣是盾面。
五把長劍呈品字排布,亞瑟居中,專司封鎖溫羽凡最擅長的直線突進。
外籍兵團是獠牙。
四個人不成陣型,散成流動的游兵,專往接觸瞬間出現的縫隙里鑽,卡米爾管這叫「水,找石頭的裂縫」。
櫻花國的兩位,一個是矛尖,一個是矛尖陰影里的針。
「他的登仙踏雲步,快到什麼程度?」科爾問。
鬼冢隼人閉著眼,回憶著直播畫面里那道拖影。
「快到鏡頭跟不上。」老人睜開眼,「但在下反覆回想……他的極速,每次全力爆發之間,有大約零點二秒的『回氣』。他很少連續兩次全速。」
「為什麼?」
「不知道。」鬼冢隼人搖頭,「也許是功法特性。也許……他根本不需要連續兩次。」
霧隱才藏全程沒有說話。
他蹲在圈子的最外圍,用一根細樹枝在碎石上畫了七個小點,每一個點,都是「如果他是我,會從哪裡刺出那一刀」的位置。
畫完,他把樹枝折斷,抬頭看了科爾夫一眼。
意思很清楚:七次機會裡,他只敢出手三次。
剩下的四次,是留給同歸於盡的。
科爾把這些信息全部揉進沙盤,最後劃出了那個方案。
代號,絞索。
「他不講道理,」科爾總結,「所以我們也不講道理。不跟他『打』,跟他『耗』,一層接一層,一浪疊一浪,直到耗干那個人哪怕一絲一毫的力氣。」
卡米爾全程聽著,指尖在杖頭上一圈一圈地轉。
她膝上的終端,安安靜靜。
屏幕依然沒有亮過。
……
十一點五十二分。
在巴黎的回覆到來之前,有人來了。
最先察覺的,是霧隱才藏。
不是警戒網捕捉到了什麼。
是警戒網,忽然「靜」了。
那張以他為中心、半徑五十米的無形之網,原本一直在細微地震顫,風的震顫,鳥落枝的震顫,十七個人呼吸的震顫。
現在,西北方向那一整片絲線,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霧隱才藏的瞳孔在兜帽陰影里驟然縮緊。
他見過這種靜。
年輕的時候,他在亞馬遜叢林裡追蹤一頭美洲豹,三天三夜,那頭豹始終遊走在他的感知邊緣——每一次他以為捕捉到了,下一秒,那片區域就會陷入這種死一樣的靜。
後來他明白了。
那不是豹在隱藏。
那是豹在挑選,挑選從哪個角度吃掉他。
「來了。」
霧隱才藏吐出這兩個字的同時,整個人已經從原地消失。
其餘十六個人幾乎同時轉頭,望向西北方向的密林。
正午前的陽光從樹冠縫隙里垂直砸下來,把林間照得纖毫畢現——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從兩棵板根樹之間走出來。
不疾不徐。
步子踩在腐殖土上,幾乎沒有聲音。
黑色風衣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花白的鬢角在光柱里泛著霜色的光。
左手,提著一個長條形的金屬匣。
溫羽凡。
他走出樹林的姿態,不像走進了十七名宗師的視野——像散步散到了這裡,順路停下腳步。
他的目光從左掃到右,十六張臉,一張一張地掠過。
沒有審視,沒有估量,甚至沒有停留。
像一陣風掠過十六棵樹。
當然,他也發現了霧隱才藏隱藏的位置。
但風不在乎樹有多少棵。
然後他開口了。
「積分卡,交出來。」
沒有前因,沒有解釋,沒有「請」,也沒有「麻煩了」。
六個字落進碎石走廊——
蟲鳴,停了。
格蘭特·米勒的防爆盾「哐」地一聲杵進碎石,盾緣壓出半寸深的坑;
騎士團五把長劍同時出鞘半寸,又「咔」地歸位,五聲歸位聲整齊得像一聲;
外籍兵團四個人各自後退半步,腳下無聲地碾碎了枯枝;
鬼冢隼人的雙掌緩緩抬起了三分之一,掌心之間,空氣開始出現極細微的扭曲。
劍拔弩張。
科爾·斯特里克蘭的右手垂在體側,食指和中指反覆屈伸,一下,兩下。
那是他消化壓力的老習慣,但今天的頻率,比以往快了一倍。
他沒有看溫羽凡。
他側過身,壓低聲音,對卡米爾開口。
「卡米爾女士。溫羽凡已經站在你面前了。巴黎的回覆……你還要等嗎?」
卡米爾的手指停在杖頭上。
科爾的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卻快了半拍。
這是這位老兵今天第一次,讓「急」字漏出語氣的外殼。
「從霧隱先生察覺他的出現,到現在,四十秒。他全程步行,沒有提速,沒有隱匿,沒有釋放任何氣息。」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他不著急,給我們留足了排兵布陣、互相試探、討價還價的時間。意味著他有足夠的信心,獨立面對我們所有人。」
「巴黎的會議,」科爾的目光終於轉向場中那道黑色的身影,「不會只開三十分鐘。」
「再猶豫,我們都得完蛋。」
卡米爾沉默了。
三秒。
她低頭,看了一眼膝上那台安安靜靜的終端。
屏幕還是黑的。
她又抬腕,看了一眼那塊機械錶。
十一點五十四分。
「巴黎的先生們,大概還在為第七項議程互相遞交修正案。」她輕聲說,法語腔的英語在正午的空氣里慢悠悠地飄著,「而溫先生,顯然不打算等他們散會。」
她站了起來。
摺疊椅在她身後「咔噠」一聲自動收攏。
銀髮的老婦人握緊黑色手杖,杖尖在碎石上輕輕一點。
「好吧。」
「只能加入了。」
她偏頭,對身後四名隊員抬起下巴,吐出一串短促的法語。
四個法國人同時收攏了散漫的姿態,像四滴水銀聚成一滴。
就在這時,鬼冢隼人動了。
銀髮的老人從隊伍中軸的位置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到了十七個人的最前面。
他在距離溫羽凡十步遠的地方站定。
然後,他抬手,解開了額間那條繡著「武」字的黑帶。
黑色的布條在他手裡繞了一圈,被重新系回額前,結打在腦後正中,一絲不苟。
縛額之禮。
櫻花國武者只在面對值得賭上性命的對手時,才會重系一次頭帶。
系完,鬼冢隼人朝著溫羽凡,深深一揖。
「溫桑。」
「在下與溫桑是朋友。這份交情,在下記在心裡,一日不敢忘。」
他直起身,渾濁卻銳利的老眼靜靜地看著對面。
「但今日,在下站在這裡,身後背負著的是櫻花國的國名。」
「所以在下此次……只能對溫桑說聲抱歉了。」
說完,又是一揖。
這一次,揖得更深。
溫羽凡看著他。那雙新生的瞳孔里,藍色的雷光安安靜靜地亮著,沒有鋒芒,沒有波瀾。
「不用道歉。」
他說。
「朋友是朋友,比賽是比賽。」
他頓了頓,補了最後一句。
「儘管傾盡全力,來攔住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瞳孔深處那層雷光,極輕微地跳了一下。
像一頭蟄伏了很久的獸,聞到了血腥味。
鬼冢隼人看到了那一跳。
那一瞬間,老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對面這個人在「要」。
要他們的全力。
不是挑釁,不是羞辱,是一種近乎飢餓的……索求。
老人退回陣中,雙掌緩緩合攏,掌心之間,淡青色的氣勁開始無聲匯聚。
科爾最後掃了一眼自己的十七個人,防爆盾、五把長劍、四條手杖短棍、一對真空烈波的掌、一把藏在暗處的短刀,以及他自己腰間的軍刺。
「絞索方案。」他只說了六個字,「執行。」
沒有戰鼓,沒有吶喊。
十七個人像一台被按下啟動鍵的機器,「咔」地一聲,咬合在了一起。
……
第一輪,是齊射。
「喝!」
鬼冢隼人雙掌前推,壓縮到極限的真空烈波轟然炸出,淡青色的氣勁像一枚空氣鍛造的炮彈,撕開十步距離,直搗溫羽凡的胸口。
幾乎同一瞬間:
美軍兩柄戰術短斧脫手飛出,斧刃在陽光里旋出兩道銀圈;
騎士團兩名騎士長劍揮落,兩道離體劍氣隔空斬出;
山羊鬍男人的兩把飛刀貼著地皮射出,專走下三路;
卡米爾的杖尖一顫,一道細如髮絲的穿透勁,無聲無息地射向溫羽凡的左膝;
而在所有人的視野之外,三枚手裏劍,從溫羽凡背後的樹冠里,無聲墜落。
七路攻擊。
正面的炮彈,兩翼的斧與劍氣,下三路的飛刀,關節處的暗勁,背後的三枚暗器。
教科書級別的立體齊射。
溫羽凡往前走了一步。
迎著齊射,往前走了一步。
「嘭!」
真空烈波撞在他胸口炸開,氣浪向兩側翻卷,掀起他的衣擺獵獵作響,他的步子沒有亂半分;
「叮!叮!」
兩柄短斧劈在他左肩和右胸,斧刃崩出兩處月牙形的缺口,脫手彈飛;
兩道劍氣被他抬手「啪啪」兩記掌風拍偏,斬進他身側的碎石,犁出兩道溝;
兩把飛刀貼地襲來,他連看都沒看,腳尖在腐殖土上輕輕一點,飛刀從他抬起的腳底下穿了過去;
杖尖的穿透勁射在他左膝外側,「嗤」的一聲輕響,像一滴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蒸發得無影無蹤。
至於背後那三枚手裏劍……
他沒有回頭。
只是極輕微地、恰如其分地側了半寸肩。
「奪、奪、奪。」
三枚星形刃器擦著他的衣袖釘進十米外的樹幹,入木三分,尾端還在嗡嗡震顫。
齊射結束。
溫羽凡站在原地,衣擺還在被氣浪的餘波吹得微微晃動。
十七名宗師,沒有一個人碰到他。
……
第二輪,絞索開始收緊。
鐵壁格蘭特·米勒頂著防爆盾碾了上來,兩百斤的壯漢像一輛小型坦克。
盾後,寸頭隊員和另一名美軍左右掠出,短斧虛晃,標準的剪刀步——不求殺傷,只求把溫羽凡往騎士團的劍陣里「剪」。
溫羽凡的右手按上了盾面。
五指張開,掌心貼盾。
格蘭特·米勒只覺得一股力量從盾面上傳來,不重,甚至可以說很輕,但那股力量「貼」上他內勁的瞬間,他灌注進盾牌的內勁像被「順」走了。
然後連人帶盾,被一股四兩撥千斤的巧勁掀得倒滑出去七八米,靴底在碎石上犁出兩道深溝。
溫羽凡已經從他面前消失了。
從他和寸頭隊員剪刀合攏前的那個唯一空隙里,穿了過去。
像一滴水,穿過剪刀張開時的縫隙。
第二層,劍陣。
亞瑟·彭德拉斯的五劍品字陣就在前面等著。
五把長劍同時亮起,劍氣織成一面斜切的銀網,騎士團秘傳的「五月陣」,五劍同出,封死上下左右中五條線。
溫羽凡一頭撞進銀網。
撞進去的瞬間,他的身形在五劍的縫隙里連折了三個方向,每一次折向,都恰好貼著一道劍鋒滑過去,衣料擦著劍刃,發出「嗤嗤」的輕響;
第五劍,亞瑟的本劍,兜頭斬落。
溫羽凡抬起右手。
兩根手指,從側面夾住了那把全力斬落的長劍。
「鐺。」
劍,停了。
五月陣的核心,被兩根手指,釘死在半空。
亞瑟的手腕在劍柄上連變了三次發力,長劍紋絲不動——像被焊在了那兩根手指之間。
「你的劍不錯。」
溫羽凡說了五個字。
然後手指輕輕一彈。
「嗡!」
一股螺旋震顫順著劍身炸開,亞瑟·彭德拉斯連人帶劍被彈退五步,虎口崩裂,血順著劍柄的纏繩滲了出來。
五月陣,從核心處,散了。
第三層,獠牙。
法國人在劍陣破碎的同一秒就動了,這就是「水」的打法,不等指令,只看縫隙。
光頭壯漢的短棍抽向他剛落地的左腳腳踝;
山羊鬍男人矮身,一記地趟拳掃他的支撐腿;
第三名法國兵凌空躍起,法式踢拳的側踹直取他的下頜;
第四名法國兵的雙短刀貼著前兩人的影子,捅向他的軟肋。
上中下三路,明樁暗樁,四個人咬合得像一套鐘錶齒輪。
溫羽凡把劍匣換到了右手。
左手向下,一把抄住抽向腳踝的短棍,手腕一抖——
「咔。」
短棍從中段斷了。
光頭壯漢握著剩下的半截棍柄,被那股抖勁震得坐在了地上。
溫羽凡借著下蹲之勢,肩膀向前一頂,不是硬撞,是「讓」,讓山羊鬍男人的地趟拳發力落空半寸,再用肩胛把這半寸的空當撞回去。
山羊鬍男人整個人騰空翻了一圈,被身後趕來的隊友接住。
凌空那記側踹落下來時,溫羽凡後撤半步,鞋尖擦著他的鼻尖掠過,他的左手在對方落地的瞬間,在那條腿的膝彎里輕輕「點」了一下。
踢拳高手落地,雙腿一軟,單膝跪了下去。
最後那名雙短刀的法國兵,刀尖距離溫羽凡的風衣還有三寸的時候,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是他的兩隻手腕,被溫羽凡騰出來的右手,一把抓住了。
「叮噹。」
兩把短刀同時落地。
溫羽凡扣著他的手腕,把他整個人舉了起來,像舉一根晾衣杆,隨手往灌木叢的方向一送。
法國兵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砸進齊腰深的蕨類植物里,驚起一片熱帶的蟲。
第四層,是掌,和刀。
鬼冢隼人的雙掌,早已合攏。
「域」,開。
半徑三米的真空烈波力場,把溫羽凡整個罩了進去。
淡青色的氣勁扭曲了正午的陽光,力場裡的空氣像被擰緊的毛巾——遲滯,沉重,連光都慢了半拍。
老人不進攻,他在「絞」。
用整個域的重量,一寸一寸地壓向域中央那道黑色的身影。
域,收縮到了一米五。
溫羽凡抬起了頭。
藍色雷弧從他腳底升起,沿著小腿、膝蓋、腰腹,像一層薄薄的電膜,爬滿全身。
「嗡……」
力場,被這層電膜從內向外撐開了一道縫。
一道只夠一個人通過的縫。
溫羽凡從那道縫裡,走了出來。
走出來的下一步,他的拳頭已經到了鬼冢隼人面前,老人瞳孔驟縮,雙掌交叉硬架:
「轟!」
拳和掌撞在一起。
鬼冢隼人只覺得兩股山嶽般的力量順著掌骨、腕骨、尺骨橈骨一路砸進肩胛,整個人像被攻城錘撞了正面,倒滑出去五六米,雙臂垂在體側,微微痙攣。
不是斷了,是麻了,兩條手臂的經脈被那一拳的余勁震得暫時閉了氣。
……
從齊射開始,到現在。
五十七秒。
溫羽凡挪動的位置,加起來不超過十五米。
呼吸,平穩。
雷弧,只在出手的瞬間亮過四次。
科爾·斯特里克蘭站在絞索的最末端,大腦在飛速地做減法:
齊射,無效。
盾,接不住。
劍陣,鎖不住。
游兵,咬不住。
域,困不住。
每一樣苦心準備的手段,單獨拿出來都足以鎮壓一方宗師。
而在這個人面前,它們的壽命,全部不超過三秒。
科爾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全員聽令。」
這一次他沒有用手勢,他用了聲音,讓每一個還能站著的人都聽清楚。
「放棄絞索。執行,『終』。」
那是他三十分鐘前面在沙盤最角落裡、連自己都標註了「成功率:無法評估」的最後一個方案。
不分層了。
不分批次了。
所有人,同時上。
把所有的刀、所有的劍、所有的掌、所有的勁,在同一個瞬間,從所有方向,壓到同一個點上。
「記住,他全力移動之間有零點二秒的回氣。」科爾最後說,「我們賭的,就是這零點二秒里,所有人的攻擊能不能同時落在他身上。」
「落上,就有機會。」
命令落下的同一瞬——
十七道身影,從碎石走廊的每一個角度同時暴起。
美國人的短斧和軍刺從正面壓上;
騎士團殘破的劍陣重新咬合,五道劍氣從左側斜切;
卡米爾的杖尖從右側遙遙鎖定,山羊鬍男人和那名踢拳手一左一右封住右側上下兩路;
鬼冢隼人咬破舌尖,用劇痛強行激開一絲經脈,雙掌抬不起來,整個人便化作一堵肉牆,正面撞向溫羽凡。
而在所有人的視野之外,霧隱才藏的身影貼著地皮掠出,短刀反握,刀尖的目標,是溫羽凡後頸與衣領之間,那一寸被風衣遮住的皮膚。
十七路攻擊,在同一個呼吸里,收攏。
航拍無人機從高空俯瞰下去,碎石走廊的那個點上,十七道氣勁的流光像十七條百川歸海的光河,在同一瞬間,匯聚成了一個球。
一個由刀光、劍氣、杖影、掌勁、和一柄藏在最深處短刀,編成的——球。
球心,是那道黑色的身影。
……
全球數十億塊屏幕前,無數人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華夏電視台的演播廳里,黃健的手懸在切換鍵上方,忘了按下去;
ESPN的演播廳里,傑克·莫里森把解說稿在手裡擰成了一團;
NHK的演播廳里,老館主握著竹刀柄的手,指節根根泛白。
畫面里,那個光球在正午的陽光下,亮得像一顆被點燃的微型恆星。
一秒。
兩秒。
三秒。
第四秒:
光球的表面,猛地透出了一層光。
不是藍色。
是白金色。
全球的解說席在同一秒破了音——
「睚眥之怒!他要爆發了!」
可那層白金色的光,只在光球的表面亮了半秒。
半秒之後,熄了。
像一顆還沒被摩擦到位的火星,閃了一下,又暗了回去。
光球的核心裡,傳出一聲輕得像嘆息的三個字。
「……差一點。」
然後,球,破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響,只有一聲:
「嗡……」
藍色雷弧從光球中心炸開,十七道交匯的氣勁像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從內部絞斷,齊齊一滯:
而在這「一滯」里,一道黑線,動了。
……
黑線的第一站,是絞索的外層。
美軍。
四名大兵的攻擊節奏被雷弧的「一滯」生生掐斷,黑線恰好就在這一滯里,從他們的火力縫隙中穿了過去:
掌沿抹過第一人的肋下神經叢,那人像被拔了電源,直挺挺栽倒;
第二人的短斧被兩指彈飛上天,一記手刀落在他後頸;
第三人剛抬肘,手腕已被扣住,整個人被自己的沖勢掄進了灌木叢;
鐵壁格蘭特·米勒反應最快,防爆盾橫檔,人盾合一:
「哐!」
黑線一拳砸在盾面上。
盾,凹了。
凹進去一個清晰的拳印,連帶盾後的格蘭特·米勒被震得倒退五步,一屁股坐進碎石里,雙臂抱著那面凹掉的盾,一時竟爬不起來。
從黑線啟動,到美軍四人盡數失去戰鬥力:
兩秒。
第二站,騎士團。
四名騎士的長劍在半秒內被依次磕飛,四記掌風精確地落在四副胸甲的同一個位置。
四名騎士像四根被雪壓斷的旗杆,齊齊倒地,倒下的順序,和他們劍陣的站位一模一樣,像一副多米諾骨牌。
亞瑟·彭德拉斯沒有退。
虎口崩裂的血還在流,他把長劍換到左手,劍尖斜指地面,擺出騎士決鬥禮的起手式。
黑線在他面前,停了下來,化作那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
「來。」溫羽凡說。
亞瑟灰色的眼睛裡,燃起一種近乎虔誠的光。
「石中劍,亞瑟·彭德拉斯,」他一字一頓,像在念自己的墓志銘,「請指教!」
斷鋼的一劍,筆直刺出。
沒有變招,沒有虛晃,快得在正午的陽光里只剩一道筆直的銀線,從劍尖到劍柄,整把劍和整條手臂融成了一根釘向溫羽凡咽喉的釘子。
溫羽凡抬起左手。
劍匣。
「鐺——!!」
長劍的劍尖,刺在劍匣的匣面上。
金屬交鳴的餘音在碎石走廊里盪了七八秒,而那把承載了不列顛騎士團百年榮耀的長劍,從劍尖開始一寸一寸地彎,彎成一張拉滿的弓,然後在應力最大的位置,「錚」的一聲,斷了。
半截劍刃旋轉著飛出去,斜插進斷崖的青苔里。
亞瑟握著半截劍柄,保持著刺擊的姿勢,僵在原地。
溫羽凡的右掌,已經貼在了他的胸骨上。
沒有推開。
只是貼著。
亞瑟感受著那隻手掌後面深不見底的力量,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眼。
「……請。」
手掌輕輕一送。
亞瑟·彭德拉斯倒飛出去,落地,翻滾,最後背靠一棵板根樹坐了下來,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但意識清醒。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半截劍柄,然後做了一件事:
他用顫抖的手,把那半截劍柄,端端正正地插在了自己面前的碎石里。
敗,也要敗得像個騎士。
第三站,法國。
山羊鬍男人和踢拳手從左右撲上來做最後的牽制,黑線從兩人中間穿過,兩記掌風,兩人一左一右飛了出去,砸進兩叢不同的蕨類。
卡米爾·杜瓦爾站在原地,沒有退。
銀髮的老婦人在黑線撞碎她所有隊員的視野里,穩穩舉起黑色手杖,杖尖直指溫羽凡的右眼。
「透。」
她輕聲念出這個字,像念一個咒語。
一道細如髮絲、卻凝聚了她近百年功力的穿透勁,無視三步的距離,直接出現在溫羽凡的右眼之前……
溫羽凡眨了眨眼。
抬起右手,兩根手指在半空里「咔」地一聲——
把那道無形無質的勁,夾住了。
夾住了。
像夾住一根針。
卡米爾·杜瓦爾近百年的武道生涯里,第一次,看見有人用手指夾住她打出去的「勁」。
溫羽凡的手指輕輕一捻,那道穿透勁碎成齏粉。
卡米爾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年輕幾十歲的男人,忽然笑了。
「先生。」她的法語腔依然優雅,「能問最後一個問題嗎——你打人的時候,是不是總留著分寸?」
溫羽凡看了她一眼。
「沒必要死人。」
五個字。
卡米爾怔了一下。
然後,她優雅地、主動地把手杖杵在地上,另一隻手從衣領內袋取出自己的積分卡……
雙手,奉上。
「那我也留一些體面。」銀髮的老婦人微微屈膝,行了一個舊時代的法式禮,「這一千四百五十分,請。」
第四站,櫻花國。
鬼冢隼人的雙臂還垂著,抬不起來。
但老人還在往前走。
一步,一步,用他還能動的肩膀、還能動的腰胯、還能動的七十年武道,朝那道黑色的身影撞了過去。
像一頭老了的、掉光了牙、卻還要衝上去的獅子。
溫羽凡沒有躲。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前……
輕輕抵住了老人的額頭。
鬼冢隼人全部的沖勢,在那隻手掌前面,停了。
一寸都進不去,一寸也沒退回來。
兩個人,一個撞,一個接,在正午的陽光里,靜止成了一座雕像。
溫羽凡看著老人那雙燃燒著不甘與決絕的眼睛,忽然開口:
「你做的,已經足夠對你的國家交代了。」
鬼冢隼人的瞳孔猛地一顫。
溫羽凡收回手掌,在鬼冢隼人的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老人雙腿一軟,盤膝坐了下去,朝著那道身影,深深地、深深地俯下身去。
這一次,不是縛額之禮的決鬥之揖。
是叩謝。
……
最後一個,霧隱才藏。
絞索破碎、黑線暴走的整個過程里,只有他沒有被雷弧的「一滯」影響,不是修為更高,是因為他退得果斷。
在白金色的光輝爆發之前他就退了。
攻擊只需零點一秒。
之後立即退開。
這是忍者的戰鬥方式。
而溫羽凡的手按上鬼冢隼人肩膀的那一瞬……
新的零點一秒,來了。
霧隱才藏從樹木的陰影里,刺出這一生最快的一刀。
刀尖的目標,是溫羽凡按在老人肩上的那隻右手的手腕。
刀光一閃。
「嗤。」
割開了。
溫羽凡黑色風衣的右袖口,被割開了一道兩寸長的口子,布料,飄落。
霧隱才藏的心臟狂跳了一下。
中……中了?!
可下一秒,他的手腕,卻被那隻本該被割中的右手,穩穩扣住了。
溫羽凡扣著他的手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割開的袖口。
「這一刀不錯。」他說,「割到了我的袖子。」
霧隱才藏:「……」
他這輩子第一次,想在一個目標面前找條地縫鑽進去。
手腕上傳來一股柔勁,他整個人被輕輕地「按」在了地上。
不是摔,是放,像有人把他抱起來,又輕輕擱下。
短刀留在他手邊,意識保持清醒。
算是溫羽凡對他的致意。
甲賀流的忍者宗師躺在碎石上,望著正午刺眼的陽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任務,失敗。
但某種意義上,他割開了那個男人的袖子,全球數十億觀眾,都會看到那道口子。
這算不算,忍者之道的另一種勝利?
……
碎石走廊上,還能站著的,只剩兩個人。
一個是坐在板根樹下、把斷劍插在面前的亞瑟·彭德拉斯。
另一個,是科爾·斯特里克蘭。
美國特遣部隊的指揮官手中握著軍刺——一柄服役了二十六年、刃口被磨得發亮的格鬥軍刺。
他沒有立刻衝上去。
他先做了一件事,抬起右手,朝著溫羽凡,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代表美利堅合眾國特遣部隊全體,」他的聲音平穩得不像一個即將獨自沖向不可戰勝之敵的人,「感謝您的手下留情。」
「現在。」
軍刺翻轉,反握。
「請允許我,執行我最後一次衝鋒。」
溫羽凡看著他,微微點頭。
科爾沖了上來。
他的軍體格鬥沒有半分花巧——刺、削、鎖、摔,每一個動作都來自實戰,每一個動作都乾脆利落地指向要害。
軍刺刺向咽喉,被兩根手指夾住了刀背;
左手鎖向肘關節,被一隻手掌格開;
膝蓋頂向腹部,被一條腿攔下;
肩撞——被一個肩膀接住。
四個回合,四種技術,四次失敗的交接。
第五個回合,科爾·斯特里克蘭沒有再出招。
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手腕,又一次被握住了——五指收緊,力道精準地卡在他握持軍刺的發力點上。
軍刺,脫手了,「叮噹」落在碎石上。
對方的另一隻手伸進他的胸前口袋,取出了那枚金屬卡片。
兩千六百分。
科爾看著自己的積分卡離開自己的口袋,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問了今天所有人最想問的那個問題。
「先生。為了戰報的完整性——你到底,想要什麼?」
沒有回答。
溫羽凡握著卡片,腳步已經轉開。
科爾·斯特里克蘭站在正午的陽光里,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黑色背影,看著它最終消失在密林的光斑里。
……
溫羽凡離開的路,正好經過亞瑟·彭德拉斯坐著的板根樹。
他在「石中劍」面前,停了一步。
亞瑟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敗者的笑容,居然比勝利者還從容。
他從懷裡摸出自己的積分卡,放在膝蓋上,往前推了推。
「一千五百一十五分。」英國人說,「今天最大的收穫,是知道自己和你差得有多遠,請。」
溫羽凡拿起卡片。
「你們的劍陣,」他說,「只差最後一塊。」
亞瑟·彭德拉斯愣住了。
等他反應過來想問「哪一塊」的時候,那個黑色的身影已經走遠了。
……
溫羽凡一路走出碎石走廊。
他路過昏迷的美軍大兵身邊時,一枚積分卡從其中一人的口袋裡滑了出來,卡面朝上,躺在碎石里。
【積分:10】
他的目光在那張卡上停了不到半秒。
然後,收了回來。
十七個人里,只有三張卡,值得他彎腰。
風衣內袋裡,三張金屬卡片疊在一起,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兩千六百,一千五百一十五,一千四百五十。
加上他原有的五千六百三十八……
全球所有終端、所有大屏、所有演播廳的積分榜,在同一秒,跳成了同一個畫面:
第一名:溫羽凡。積分:11203。
第二名:素心,753。
第三名:凌霄,586。
第一名與第二名之間的差距,一萬零四百五十分。
第一名的積分,是第二名的十四倍,還多。
……
華夏電視台演播廳,黃健盯著這個數字,喉結上下滾了三次,最終只說出了一句話:
「……各位觀眾,比賽還有三天。但懸念,可能已經沒有了。」
ESPN演播廳,馬庫斯推了推眼鏡,用一種近乎夢遊的語氣念道:「One-one-two-zero-three……各位,我們不是在觀看一場比賽。我們是在見證一件歷史事件的成型過程。」
NHK演播廳。
老館主看著屏幕上那串數字,久久沒有說話。
半晌,他緩緩轉頭,看向另一個直播畫面。
誠之助,還在與凌霄激戰。
「孩子。」老人輕聲說,「繼續變強吧。」
「去追上那個男人的劍。」
……
社交媒體上,伺服器的警報聲此起彼伏——
「11203。第二名753。這不是積分榜,這是天文單位和厘米的換算表。」
「十七個宗師!十七個!加起來撐了不到兩分鐘!」
「只有我一個人注意到那道袖口嗎?全場十七個人的唯一戰果,是一塊布料。」
「說真的,那個忍者可以吹一輩子了。『我割傷過溫羽凡。』『哪裡?』『袖子。』」
「決賽階段還有意義嗎?」
……
新伊甸,溫羽凡家,客廳。
小糰子舉著玩具小火車繞茶几跑到第三圈的時候,電視裡傳來了主持人拔高的聲線。
「爸爸贏了!」他記得這個聲調,上一回爸爸把五個老爺爺打趴下的時候,主持人也是這麼喊的。
小糰子蹬蹬蹬跑到電視機前,仰著頭,等畫面里出現那個熟悉的黑色身影。
夜鶯站在他身後。
刺玫站在角落,指尖蜷了一下,鬆開。
小玲端著新一盤餃子從廚房出來。
這一次,餃子沒涼。
……
神之島,神殿。
吉恩·弗雷澤靠在神座的椅背上,碧色的瞳孔盯著穹頂屏幕上那個獨自走進密林的光點,嘴角那個弧度又深了一分。
「一萬一千二百零三。」
他輕輕念出了這個數字,像在品一杯陳年的酒。
隨後抬起手,指節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金翅。」
監控中心裡,金翅的聲音隔著通訊傳了過來,軟糯的尾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在。」
「通知下面。」
吉恩的目光從屏幕上那個光點移開,投向了穹頂之外、海天相接的某個更遠的地方。
「決賽階段的規則……」
「改一改。」
……
維他島。
正午的陽光穿過樹冠,在腐殖土上灑下滾燙的碎金。
溫羽凡獨自走在密林里,左手劍匣,右手……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那道被割開的袖口。
兩寸長的口子,在風裡微微翻卷著。
然後,他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嘴角。
「……差一點。」
他又說了一遍那三個字。
這一次,是說給自己聽的。
方才那十七路齊落的一擊里,他清清楚楚地觸碰到了它,那道近在咫尺、卻始終沒能跨過去的天塹。
它就在那裡,隔著一層窗戶紙,閃了半秒,又暗了回去。
只差一點。
而距離大賽結束只有三天了。
黑色的身影繼續邁步向前。
黑色風衣的衣擺掠過一叢蕨類,驚起兩隻不知名的熱帶鳥。
鳥鳴聲里,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走進密林更深處的光斑與陰影里。
像一把剛剛試過了鋒,卻還沒真正出鞘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