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世界之巔 天下英雄 來
打退圍攻之後,素心師太三人沒敢在原地多留。
六個人往東北方向轉移了兩里多地,換過三處地形,最後在一處背靠斷崖的岩窩裡停了下來,崖壁擋著海風,幾叢齊腰的蕨類遮著入口,氣機鋪出去五十米,無獸,無人,無殺氣。
三人在岩窩裡呈品字坐定,閉目調息。
素心師太的僧袍上還沾著泥污,腕上的佛珠轉得極慢,一粒,一粒;
慧遠大師把禪杖橫在膝上,呼吸綿長,像一口沉在深潭底的鐘;
凌虛子的拂塵搭在臂彎,斷了幾根銀絲隨他的呼吸輕輕飄——老道士多半在肉疼那幾根絲。
與十五名宗師車輪戰,這份虧空,不是喘幾口粗氣能填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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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顧青峰他們仨消耗不大,便主動把站崗的活兒攬了下來。
……
顧青峰蹲在岩窩上方一塊探出來的岩石上。
他那姿勢實在不像站崗,倒像只蹲在牆頭曬太陽的野貓:嘴裡叼著根不知打哪兒薅來的草根,一條腿垂在岩沿外晃蕩,可那雙眼睛,半刻不停地在密林每一處陰影里掃進掃出。
葉青陽坐在岩窩口,就著光檢查箭囊。
十二支箭,一支一支抽出來,捻箭羽,試箭杆,拿指腹把箭簇上的潮氣一點點蹭干,再一支一支插回去。
插到第九支時他的動作忽然慢了,箭杆上有一道細裂紋。
他捏著看了兩秒,把這支箭抽出來,另行收進囊底的暗袋。
射不出去的箭,搭上弦就是害自己。
林嘯在幾步外的一截枯木上擦刀。
軟布順著刀刃,從刀根到刀尖,再從刀尖回刀根,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閒著也是閒著。
「哎。」顧青峰忽然開口,草根在嘴角翹了翹,「老葉,你記得不,打早上九點那回,咱就再沒看過榜。」
葉青陽「嗯」了一聲,手上沒停。
「這一上午,又是救人又是干架,比頭五天加一塊兒都熱鬧。」顧青峰嘀咕著,從懷裡摸出終端,「也不知道眼下是個什麼光景……」
屏幕亮起。
積分榜加載出來的一瞬間,顧青峰嚼草根的腮幫子僵住了。
「一千七……不對。」他眯起眼湊近屏幕,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摳,「一、萬、一、千……」
草根從嘴裡掉了。
「溫羽凡,一萬一千二百零三分?!」
葉青陽抽箭的手停了。
林嘯擦刀的布在刀刃上頓住。
「多少?」
「一萬一千二百零三!」顧青峰把終端舉起來沖岩窩口晃,晃得屏幕直反光,「老葉你自己看!老子數了三遍,小數點都沒地方擱……」
葉青陽幾步走過來接過終端。
榜首第一行,那行字清清楚楚:溫羽凡,11203。
「這有些離譜了吧……」
這分數超出了他的理解,
但就像螞蟻理解不了山有多高,震是震了,可那是天上雲彩的事,跟地上的人沒關係。
他甚至沒想起來,今早九點的時候,榜首還輪不到這個姓溫的。
原本第一行那個名字,姓什麼來著?
無所謂。
他懶得琢磨,目光往下移了一行,眉頭動了動。
「素心。七百五十三。」他念出來,「第二名。」
「啥?!」
顧青峰一把搶回終端,瞪著第二行看了半天,扭頭看岩窩裡盤坐的素心師太,回頭看屏幕,再扭頭,活像看耍猴的沒看懂猴子為什麼上了樹。
「見鬼了?早上明牌那會兒,師太不是第九嗎?一上午……一上午怎麼就第二了?!」
岩窩裡,素心師太的眼皮抬了起來。
她是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第九也好,第二也罷。」她的聲音清清淡淡,隨腕上佛珠一粒一粒轉過去,「不過是個名次。」
「可……」
「卡是旁人贈的,名次是別人讓出來的。」素心師太重新闔眼,「貧尼多看它一眼,少看它一眼,它不會多一分,也不會少一分。」
調息中的凌虛子掀起一條眼皮,從縫裡瞥了眼那台終端,哼了一聲。
「看起來……前面那幾個,曹策勛、紅骷髏、伊萬諾夫……」老道士慢悠悠地數,數一個,氣音頓一下,「被連鍋端了。端鍋的,就是榜首那位。」
顧青峰倒吸一口涼氣,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指頭。
「老子給諸位算算啊,龍之隊,五個宗師;紅魔小隊,五個;俄國隊,五個;英國法國美國也沒了……」掰到第十幾根,他掰不動了,把手往空中一攤,「二十多個!二十多個宗師!全折在一個人手裡?!這還比個屁啊!」
「所以,」凌虛子重新闔眼,語氣涼涼的,「人家那不叫比賽。」
「叫收帳。」
……
葉青陽沒參與感慨。
他站在原地,目光釘在終端屏幕的第二行上。
素心,七百五十三。
「第二名。」
那三個字在他眼睛裡燒出了一個小小的洞。
第二名的獎勵,自選功法一部。
他上島,就是為了這個。
但他之前獵殺異獸,一分一分地攢,攢到今天也不過一百多分,追第二名追得像追天上的月亮。
而現在,
第二名就在十步之外。
盤膝而坐。
閉目調息。
佛珠纏腕。
搶過來,就是他的。
他朋友的經脈,就有救了……
這個念頭才冒出一個尖。
一個尖,就夠。
葉青陽猛地抬起了手。
「啪!」
「啪!」
兩聲脆響,驚得岩窩口的鳥撲稜稜飛起一片。
顧青峰的終端差點脫手:「老葉?!你幹什麼呢?!」
葉青陽的左右頰各浮起一個紅印,火辣辣地疼。
可疼不算什麼——不疼,那顆心就要往更深處沉。
第一掌,是打掉那個念頭。
第二掌,是打掉「居然起過這種念頭」的自己。
他把終端塞回顧青峰懷裡,別開臉,聲音又低又啞:「沒事。」
「這叫沒事?你自己抽自己倆嘴巴,臉都腫了,」
「我動了歪心思。」葉青陽一字一頓,「該打。」
調息中的慧遠大師睜開了眼。
老和尚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葉青陽,看這個年輕人紅透的耳根、不敢與任何人相接的目光,還有垂在身側、指尖仍在微微發顫的那隻手。
「施主。」他緩緩開口,嗓音像大鐘蒙了棉布再敲,悶,卻沉,「心魔,人人生得出。放下,便是自在。」
「只是,何不直言,動了什麼心思?說將出來,心上的秤砣,也就卸了。」
葉青陽抿著嘴,搖頭。
那怎麼行。
說自己動了搶同伴積分的念頭?
話一出口,他在這一窩子人面前,就再也抬不起頭了。
他腦子亂成一團,索性閉嘴,蹲下去,一支一支地撿方才被自己抖落在地的箭。
撿到第三支時,頭頂傳來一聲嘆氣。
「大師,別問了。」
顧青峰蹲到他旁邊,嘴裡重新叼上了根草根。
「他這人,臉皮薄,心思重。你讓他自己說,他能蹲這兒撿一下午箭。」
「顧青峰……」葉青陽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替你說!」
顧青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衝著岩窩裡三尊「菩薩」抱了抱拳。
「大師,道長,師太。俺們仨這趟跟你們算是過命的交情了,老子也不藏著掖著——老葉上這個島,圖的就一樣東西:第二名的自選功法。」
葉青陽撿箭的手,死死攥住了箭杆。
「他有個朋友。早年比武,被他失手打殘了。經脈盡斷,癱在床上,這些年遍請名醫,誰看了誰搖頭。他聽說這回第二名能自選功法,就尋思著,興許有一部功法,能把人經絡給接回來。」
岩窩裡靜了。
素心師太轉動的佛珠,停了半粒。
「顧青峰!」葉青陽霍然起身,手裡的箭攥得指節發白,臉漲得通紅——這回不是被打的,是臊的,「那是我的私事!我當你是朋友跟你說了,你怎麼能……我早知道你這張嘴比褲兜還松,就不該……就不該……」
他「就不該」了半天,愣是沒能把後半句囫圇吐出來,最後轉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哎,話不能這麼說。」顧青峰一點不帶臊的,梗著脖子,「私事?兄弟的事,在老子這兒就沒有『私』字!再說了,」
他話鋒一轉,一不做二不休,抬手往林嘯那邊一指:
「要抖就抖個乾淨!林嘯,你也別怪我多嘴……」
正在擦刀的林嘯,手停在刀刃上。
他沒抬眼,喉結卻滾了一下。
「林嘯家裡有個閨女。」顧青峰的聲音不高,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得極實,「四歲。罕見病,基因上的毛病。全世界就三種治法,哪種都是幾千萬美金起步。他一個隱居的散人,清清苦苦修了幾十年,砸鍋賣鐵,湊不出個零頭。」
「醫生說,孩子最多還能活半年。」
「他上這個島,是拿命換閨女的藥錢。」
林嘯低著頭。
軟布還搭在刀刃上。
他捏著布角的手指收緊,又收緊,把那塊布攥出了一把褶子。
半晌,他抬起頭,朝岩窩裡三人歉意地彎了彎腰,聲音沙啞:
「……讓諸位見笑了。」
一句話說完,他又低下頭去,繼續擦刀。
一下,一下,比方才擦得更慢,也更穩。
岩窩裡,落針可聞。
顧青峰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正對著素心師太,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拍得砰砰響:
「老子別的本事沒有!替兄弟張這張嘴……」
「不寒磣!」
然後,這個渾身是傷、滿臉泥血、嘴角還掛著乾涸血漬的漢子,一撩那件破得快成布條的衣襟,居然端端正正作了個揖:
揖作得歪歪扭扭,肘抬得太高,腰彎得太猛,江湖氣從每一條縫裡往外冒。
可那條腰,彎得實打實。
「師太。」他咧開嘴,「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老子就直說了啊,這第二名,您橫豎不稀罕。那功法,能不能勻一部,給老葉?獎金呢,回頭分林嘯半成,半成就夠,給孩子治病!」
「阿彌陀佛。」
慧遠大師低低宣了一聲佛號。
這聲佛號落進這麼個又糙又熱的場面上,像一瓢溫水,把什麼都澆得妥帖了。
「為友者,肯撕下臉面。」老和尚看著顧青峰,又看向葉青陽,「為己過者,肯自摑雙頰。」
「一個把體面給了兄弟,一個把體面給了道義。」
「都是難得。」
「難得什麼呀……」
一直閉目的凌虛子,忽然開口了。
老道士掀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顧青峰,像在鑑定一件來路不明的古董。
「貧道活了七十多年。把臉面看得比命重的,見過。把臉面踩進泥里的,也見過。」
「但像你這號,能把自個兒的臉皮活生生揭下來、給兄弟墊腳的……」
他頓了頓。
「獨一份。」
顧青峰嘿嘿一樂:「道長這是誇我?」
「只是陳述。」
「……行,陳述也是夸。」
凌虛子懶得理他,轉向葉青陽,語氣淡,話卻不淡。
「經脈斷傷,武當醫理里有些傳承。你那位朋友……等這場賽事了了,你若信得過貧道,帶他上山來。」
「貧道不敢打包票。但『看一看』的本事,還是有的。」
葉青陽猛地抬頭。
這個從頭到尾把自己釘在「冷靜」和「克制」里的年輕人,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他張了張嘴,「前輩」兩個字在喉嚨里滾了兩圈,愣是沒能順順噹噹滾出來,最後彎腰,深深一揖,揖到了底。
「至於你閨女。」凌虛子又看向林嘯,「胎裡帶來的症候,不在貧道科內。不過武當有幾位老友,專攻兒科雜症。回頭貧道修書一封,你拿著,去找他們看看。」
「能不能成,看造化。但多一條路,總好過硬等。」
林嘯站了起來。
這個沉默了一整天的男人握著刀,站得筆直。
他朝凌虛子深深彎下腰去,久久沒有直起。
「道長。」直起身的時候,他眼眶是紅的,聲音卻壓得極穩,「大恩,記下了。」
「記什麼記。」凌虛子不耐煩地擺擺拂塵,「還沒成呢,別急著謝。」
擺完,話鋒一轉,拂塵往素心師太那邊一搭:
「師太。」
「貧道說句不臉紅的……你那七百五十三分,是人家三個後生從十五把刀口底下替你護下來的。如今葉施主要功法,林施主要藥錢……你這卡的出處又是旁人相贈……」
「這順水人情……」
素心師太睜開眼。
她看葉青陽——年輕人半邊臉還紅著,手足無措地站著,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
看林嘯,男人把刀收回鞘里了,一隻手無意識地按在心口,那裡貼身藏著一張照片。
最後看顧青峰——這條漢子叉著腰站在碎石上,臉皮厚得刀槍不入,眼底卻乾淨得能照出人影兒。
「這張卡,本是旁人贈的。」她開口,「貧尼拿它,是緣。贈出去,也是緣。」
指尖的佛珠,轉得慢了下來。
「只是有句話,說在前頭,眼下這第二名,是塊招禍的牌子。全島的刀子眼睛都盯著榜,你們仨頂著它,就是頂著滿島的刀。」
她抬起眼,目光平平掃過三個人。
「若你們能守到9月10日,比賽終了,」
「這第二名,便讓與你們去當。」
「這怎麼行!」葉青陽幾乎是脫口而出,連連擺手,「前輩,這分是那位澳洲人贈您的救命之報,我們怎麼能……」
「師太。」林嘯上前一步,聲音低,腰杆直,「錢,我自己掙。」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
「這份心,我們領。積分,您留著。」
說完,他伸手要去拽顧青峰。
可晚了,這兄弟又要犯渾了。
「師太!」
顧青峰一聲大吼,一拍大腿,「騰」地跳起來,震得腳下碎石嘩啦作響。
「這可是你說的啊!!」
他叉著腰,仰著下巴,那副神情,活像已經把牛皮繩拴死在了木樁上:「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出家人不打誑語啊,大師作證!道長作證!老天爺在上,也作證!」
葉青陽氣得直跺腳:「顧青峰!你……哪有你這樣的!」
「我哪樣了?」顧青峰迴頭沖他一擠眼,聲音壓得飛快,像說悄悄話,「兄弟,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那是救命的東西。」
說完又轉回去,沖素心師太咧嘴一笑,一口白牙:
「師太,就這麼定了!誰反悔誰是小狗!」
素心師太看著他。
看了足有兩秒。
然後,這位從頭到尾清冷得像山澗寒泉的師太,眼底極淡、極快地掠過一絲什麼,像冰面底下游過一尾魚,看得見影子,抓不著痕。
「善。」她說。
慧遠大師又宣了一聲佛號。
這一聲,和先前那聲不一樣。
音還是那個音,調還是那個調,可不知怎麼,人人都從裡頭聽出了點,笑意。
林嘯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只是轉過身,面朝素心師太,把腰彎了下去。
這一次,彎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深,都久。
……
就在這時:
六道白光,同時亮起。
不是一台,是六台——顧青峰懷裡的、葉青陽腰間的、林嘯身上的,連同岩窩裡擱在三尊「菩薩」手邊的終端,屏幕在同一秒鐘從休眠跳到最亮,白晃晃的光,把六張臉照得纖毫畢現。
顧青峰一個激靈:「又來?!」
太平洋時間,十三點整。
屏幕中央,浮現出文字。
「特別公告」
「應賽事進程需要,決賽階段規則,即日變更如下:」
「一、凡參與擊敗參賽者『溫羽凡』之選手,無論出手先後、出力多寡,凡在場者皆計為參與。每人獎勵:一億美金。」
「二、參賽者『溫羽凡』被擊敗之時,『超空間引擎』之全部數據,即時向全世界公開。」
「三、原第一名之獎勵,變更為:自選功法兩部。」
「四、其餘名次之獎勵規則,一概不變。」
「五、自本公告發布之時起,全島地圖僅公示參賽者『溫羽凡』之實時位置。其餘參賽者之位置信息,不再公示。」
六個人,六台終端,誰也沒說話。
終端的光映在顧青峰臉上,明明滅滅。
公告在屏幕上停了整整一分鐘,隱去。
地圖,自己彈了出來。
還是那張維他島的地圖,還是那片他們看了七天的藍綠色輪廓。
只是:
「光點呢?」
顧青峰的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兩下,越劃越急。
早上九點,這張圖上亮著十個點,從淡黃到金色,一茬一茬,像撒在綢布上的碎金。
現在,全滅了。
素心的,凌霄的,還有那些遞補上來的新名字的——十個光點,一個不剩。
整座十二平方公里的島嶼,在地圖上安靜得像一匹黑綢。
只剩一個點。
島嶼中部偏東,一個金色的光點,亮得刺眼,孤零零釘在那兒,像整片黑夜裡唯一沒熄的一盞燈。
顧青峰的指尖哆嗦了一下,點上去。
姓名:溫羽凡。
國籍:華夏。
積分:11203。
「……」
他抬起頭,喉結上下滾了滾,半天,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這是……要把全島上的人,都攆去揍他一個啊。」
沒有人接話。
因為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這句話的分量:
不久之前,十五名宗師圍攻素心師太三人,打得難解難分;
而那個名字的主人,一天之內放倒三十幾名宗師,把中、俄、英、法、美五國頂尖強者,齊齊整整踢出了十強榜單。
而現在,全島還站著的參賽者仍然有一百出頭。
一百多個,對一個。
「改規則。」凌虛子冷笑一聲,拂塵往膝上一搭,「天底下的賽事,規則都是開賽前定的。中途改規則,就是砸自家的招牌。新神會敢這麼幹,這規則改給誰看的,明擺著。」
「這不是比賽了。」老道士眯著眼,盯著地圖上那個孤獨的金點,一字一頓,「這是驅百獸——噬一人。」
素心師太望著那個光點,望了很久。
「今晨,圍貧尼的,十五人。」她輕聲說,指尖佛珠轉得比方才快了半分,「而將要圍他的……」
她沒說完。
不必說完。
葉青陽已經蹲下身,就著終端的光把帳算完了,語速又低又快,像在給自己捋:「一百多人,人人一億,只要『在場』就算。那最好的打法,是所有人一起去,一擁而上,贏了人人有份……」
「可誰先上?」
他自己問,自己答,聲音發澀:
「先上的死,後上的白撿。誰都知道他先手要殺人。於是誰也不肯先上,誰都想讓別人先上……可一百個人里,只要有一個人忍不住……」
「就再沒有一個人忍得住了。」
他抬起頭,臉色在白光里泛青:
「這不是懸賞。這是一百多個囚徒的局。一億是餌……釣的是全島的貪心。」
林嘯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進岩窩到現在第一次離開刀鞘——釘在公告的第一行上。
凡參與擊敗參賽者「溫羽凡」者,每人獎勵一億美金。
一億。
三套治療方案,隨便挑。
挑完了,還能剩九千多萬。
夠請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護理,夠小丫頭住最好的病房,打最貴的針,夠她活到長大,活到上學,活到嫁人,活到抱著自己的孩子回來看爸爸。
他這輩子,連做夢都沒敢夢過這麼大的數。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指節一節一節地泛白。
然後,目光往上移了一行。
溫羽凡。11203。
那串數字底下壓著的東西,他在榜上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三十幾名宗師,五常的精銳,黑道的兇徒,全部,全部折在那一個名字手裡。
指節上的白,又一節一節褪了下去。
林嘯緩緩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把手從刀柄上拿開,隔著衣襟,按了按胸口照片的位置。
「阿彌陀佛。」慧遠大師低眉垂目,「這一億,是蜜。」
「也是砒霜。」
「……得。」顧青峰盯著地圖看了半晌,忽然咂了咂嘴,也不知是該哭該笑,「這下好了,連禍牌子都給老子們省了……光點沒了,榜上盯的只剩他一個。老天爺這是……」
他想說「老天爺這是幫咱」,話到一半,自己咽了回去。
因為素心師太正看著那個金色的光點,看得那麼靜,那麼久。
……
消息像一場海嘯,在同一時間裡,拍遍了全球每一塊屏幕。
華夏電視台的演播廳,黃健把公告念到「溫羽凡」三個字的時候,卡了殼。
他張著嘴愣了三秒,扭頭看嚮導播間,導播間裡一片死寂,電話一個接一個地響,沒有一個人顧得上理他。
「……各位觀眾。」他艱難地把鏡頭接回來,嗓子幹得冒煙,「決賽階段的規則,剛剛,變了。」
旁邊的劉明推了推眼鏡,碧色鏡片反著冷光:「改規則本身,不奇怪。合同里寫了,主辦方握有最終解釋權。」
「奇怪的是,」
他停了很久,一字一頓:
「沒有一個國家抗議。一個,都沒有。」
ESPN的演播廳里,羅伯特快把分析師問毛了:「合規嗎?!這合規嗎?!」
「沒有一份合同,約束得了神。」分析師攤了攤手,「而你的問題,從根上就問歪了。你該問的是,為什麼沒人反對?」
他豎起一根手指。
「英、法、美的隊伍,一個鐘頭前剛被同一個人放平。俄國的兩支隊伍,連『五分鐘』都沒撐到。五常在這座島上的勝算,已經清零,這是五家自己心裡最清楚的事。」
第二根手指。
「現在,新神會說:都別搶了,數據公開,人人有份。獨占,本是最優解——可它兩個鐘頭前就死了。對一個輸光了底牌的賭徒而言,『不被通吃』,就已經是贏。」
第三根手指。
「再添一億美金一張的『出場費』……先生們,這不是規則。」
「這是台階。給全世界的台階。誰都得順著往下走。」
櫻花國NHK的演播廳里,老館主盯著大屏上那個孤零零的金點,看了很久很久。
「置之死地而後生?」他緩緩搖頭,蒼老的嗓音像被風磨了千年的石頭,「不。」
「這是在給他,磨刀。」
「全島的武者都是他的磨刀石。」
……
聯合國,安理會的閉門磋商,只開了四十分鐘。
散會時,五大常任理事國的代表在門口撞了個正著。
擱在往常,這種場合,五雙眼睛能互相瞪出火星子。
今天沒有。
五個輸家難得地誰也沒看誰,各自低頭,鑽進了各自的車裡。
……
維他島,碎石走廊。
科爾·斯特里克蘭剛給最後一名昏迷的隊員固定好脫臼的肩關節,終端亮了。
他單膝跪在地上,把五條公告從頭到尾讀了兩遍,讀得極慢。
讀完,他站起身,望著島嶼中部的方向,望了很久。
「先生們。」他忽然開口,對躺了一地的隊員們說話,平靜得像在念晨報,「一個鐘頭前,我問過那個人一個問題。我問他在圖什麼。」
他拍了拍膝上的土。
「現在我有答案了。」
「他等的,從來就不是我們這些人圍上去……」
「是所有人。」
不遠處,背靠板根樹坐著的亞瑟·彭德拉斯也讀完了公告。
英國人低頭看了看插在自己面前碎石里的那半截斷劍,忽然笑了,用僅剩的劍柄輕輕磕了磕石頭,像在給誰敬酒:
「看見了嗎,夥計們。這公告要是早來兩個鐘頭——我們十七個,現在人人都是億萬富翁。」
可惜。
不,這當然只是玩笑。
因為他們那張彩票刮開的時候,印著「謝謝惠顧」。
碎石走廊另一頭,卡米爾·杜瓦爾把公告讀完,輕輕「嘖」了一聲。
她等了一個多小時的巴黎回信,至今沒到。
而議題,已經不存在了。
銀髮的老婦人把那根從不點燃的煙叼上,朝巴黎的方向遙遙舉了舉,像在致意:
「(巴黎的)先生們,慢慢吵。」
「你們要分的那塊餅,已經掛到全世界的牆上了。」
……
溪澗旁,纏鬥了小半日的兩道身影,同時收了招。
終端的白光,映在兩柄還掛著水珠的刀劍上。
凌霄把公告從頭到尾看完,忽然仰頭大笑,笑聲驚起一灘水鳥。
他倒提長劍,劍尖在溪石上一點:
「好!好啊!」
「全島的人一擁而上算什麼本事,我的三劍,得先到!」
誠之助沒有笑。
他只是收刀入鞘,轉身,朝著地圖上那個金色光點的方向,望了一眼。
……
神之島,監控中心。
穹頂大屏上,維他島的熱力圖正在起變化——散布全島的藍色光點,像被一根無形的線攪動了,成百上千道細小的軌跡,開始朝著島嶼中部那唯一的金點,緩緩地、參差不齊地匯聚。
像退潮的海水,倒著流。
金翅坐在懸浮的黑色座椅上,指間那支未點燃的細煙轉了一圈,又一圈。
「六十七個。」他輕聲說,軟糯的尾音在大廳里盪開,聽不出情緒,「一個鐘頭之內,向王座朝拜的已經有六十七人。」
身後三步,小柔沉默地站著。
半晌,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萬一……螞蟻真的咬死了象呢?」
金翅笑了。
他抬起眼,望向神殿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整座穹頂,看見那個靠在神座上的男人。
「那也得先問問,我們的『象』,答不答應。」
細煙在他指間停住。
「再說,萬一真是那樣……」他輕輕笑了一聲,「那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
維他島,密林深處。
溫羽凡是在一棵板根樹的陰影里,讀完那份公告的。
他的終端也亮了。
全島唯一被釘死在地圖上的那個光點的主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公告裡那個被引號括起來的名字,是誰。
從頭到尾,不到十秒。
收起終端。
若他是島上任何一個別的選手,接下來該做的每一個動作,此刻都寫在求生本能里:
跑。
趁光點剛亮、合圍未成,用登仙踏雲步的極速橫穿密林,找一處背靠絕壁的岩縫,布陷阱,設暗樁,吃掉冒進的,耗死貪心的,一路苟到9月10號午夜,功法兩部到手,揚長下島。
這是唯一的活路,也是唯一的勝路。
但溫羽凡抬腳,朝著相反的方向,走了。
靈視鋪開,方圓千米的地形在他「眼」底徐徐流過。
他在挑選戰場。
他挑得很認真,比過去七天裡任何一次出手都認真。
不能窄。
窄了,容不下太多人一齊上。
不能偏。
偏了,來的人要多跑冤枉路。
最後,他選中了島嶼中部的一片大空場。
那是開賽第三天,一群高價異獸(野豬群),被參賽者攻擊後發狂,拱塌了半片林子拱出來的地方。
方圓幾百米,碎石鋪地,八面的密林到這裡齊齊讓開,像一座天然的演武場。
空場正中,斜斜立著一塊半人高的大青石。
溫羽凡走過去,在石頭前站定。
一撩黑色風衣的下擺:
坐下了。
劍匣,橫在雙膝上。
下午一點的日頭從頭頂斜斜壓下來,把他和青石的影子,短短地印在碎石上。
風從空場上穿過去,捲起兩片枯蕨葉,打著旋兒,落在他的靴尖前。
他就那樣坐著。
不設陷阱。
不留退路。
不藏行蹤。
遠處,密林深處的鳥,開始一群一群地驚起。
第一撥聞著錢味來的人,已經上路了。
一道接一道的氣機,從東、從南、從西、從北,參差不齊地朝這片空場滲過來,有的狂喜,有的貪婪,有的把牙咬得咯咯響,有的在心裡一遍一遍念著同一個數字。
一億。
一億。
一億。
溫羽凡垂著眼。
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袖口上。
那道兩寸長的口子,在風裡微微翻卷著。
十七個人合力的一擊,讓他碰到了它,那道近在咫尺的天塹,那半秒鐘亮起來、又暗下去的白金色的光。
一個人,不夠。
一隊人,不夠。
十七個人,也只夠他「碰一碰」。
那麼……
溫羽凡抬起頭,望向密林的邊緣。
望著那些正在趕來的,四面八方的,攜著狂喜、貪婪、刀兵和一億美金的美夢,洶湧而來的——
天下英雄。
風掀起他花白的鬢角,又輕輕放下。
他坐在大青石上,坐在全世界的目光正中央,像一座等香客的山。
等天下英雄: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