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世界之巔 三劍
太平洋時間,下午一點四十分。
維他島中部,野豬群拱出來的那片大空場。
日頭偏西了一寸,把大青石的影子從石根底下慢慢拉長,斜斜地印在碎石地上。
溫羽凡坐在石頭上。
姿勢和半個鐘頭前一模一樣——劍匣橫膝,右手搭在匣角,花白的鬢角垂著幾縷碎發,被過林的風撩起來,又放下。
唯一變了的東西,在他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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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面密林的陰影里,多了幾十雙眼睛。
……
東側那片齊腰的蕨類叢里,趴著一個巴西人。
他把自己壓在一株倒伏的枯木後面,只露出半個額頭。
這個姿勢他已經保持了四十分鐘,中途只挪過兩次腿,因為螞蟻爬進了褲管,咬得鑽心,他愣是沒敢拍。
西側的板根樹冠上,蹲著一個土耳其人。
他離地七米,視野最好,代價是兩條腿從半個小時前就開始發麻,此刻正靠著樹幹做肌肉繃緊又放鬆的循環,這是他早年當登山嚮導時學的土辦法。
北邊更遠的一叢鬼針草後面,一個斯洛伐克人每隔十分鐘換一次位置。
他已經換了四次,每一次,都離空場更遠十米。
而在南邊,一個愛爾蘭老頭乾脆尋了個樹杈,背靠樹幹坐下來,掏出壓縮餅乾,小口小口地啃。
他啃一口,看一眼青石上那道黑色的影子,再啃一口。
像在戲園子裡嗑瓜子。
……
沒人說話,也沒人動。
這一百多號能從七天廝殺里活下來、混到宗師的人,沒有一個是蠢貨。
蠢貨都死了,死在前五天的高危異獸嘴裡,死在紅骷髏的鋸齒刀下,死在各處看不見的暗算里。
活下來的,都是人精。
人精們此刻在做同一件事:算帳。
巴西人在算距離——
從蕨類叢到青石,五十七米,全力衝刺六秒;
而溫羽凡解決十七個宗師用了不到兩分鐘,攤到每人頭上七秒……
六秒,不夠。
土耳其人在算人頭——目力所及,藏著眼線的至少六十個。
他剛要往下乘,忽然想起公告原文:凡在場者皆計為參與。
在場。
他麻著的腿輕輕換了個姿勢。
他已經在場了。
他甚至什麼都不用干,只需要等,等哪個天殺的倒霉蛋把那個坐著的人耗倒。
斯洛伐克人算得更深一層:誰都知道在場就有一億,所以誰都不會走;誰都知道先上的先躺,所以誰都不先上……
幾十個「等」字疊在一起,把這片空場圍成了一口燒不開的鍋。
而火,還蹲在鍋底下。
溫羽凡在等它燒起來。
……
第一滴滾進鍋里的水,在下午一點四十三分,從西南方向砸了進來。
準確地說,是沖了進來。
兩米的身高,一身老樹皮似的肌肉。
南非人,綽號「犀牛」。
他不趴著,也不蹲著。
他從人群外圈大步流星地走出來時,密林里幾十雙眼睛齊齊一凝。
有人壓著嗓子喊了句什麼。
犀牛沒理。
他腦子裡此刻只裝著一筆帳:一億美金。換成克魯格公園邊上那個農場,兩千英畝;換成牛,兩百頭;再添一台他惦記了半輩子的重型機車,還能剩下九千多萬……
九千多萬幹什麼?
不知道。
夠想很久了。
溫羽凡的底細他不是沒聽過。
英法美十七個宗師,兩分鐘。
可犀牛有犀牛的道理,那十七個是劍客、是忍術、是杖法,全是脆皮。
他不一樣,他這輩子挨的打比吃的飯還多,宗師一掌拍他身上,斷兩根肋骨頂天了。
他扛一掌,抱住,壓倒。
剩下的事,交給身後幾十個「在場」的兄弟。
第七步的時候,他腦子裡有個聲音開始勸他回頭。
第九步,那個聲音被他的靴子踩碎了。
第十二步,他離青石還有十步,右拳掄圓了砸出去,拳鋒上金黃色的內勁裹成一層殼……
青石上,溫羽凡抬了抬眼皮。
然後,他把搭在匣角上的右手抬了起來。
掌心朝前。
隔著十步,隨意地,像撣掉衣擺上的一粒灰,輕輕一推。
「嘭。」
沒有拳勁對撞的爆響,只有一聲悶悶的、麻袋砸進泥地般的動靜。
兩米的軀體從半空倒著飛回去,掠過十一米碎石,砸穿一叢蕨類,翻了兩個滾,趴住了。
密林里,幾十道呼吸同時停了半拍。
「咳……」
犀牛趴在地上,咳出一口帶土腥味的唾沫。
胸口的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活著——他甚至還能動,撐著一條胳膊,茫然抬頭。
青石上的人已經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搭回匣角。
從頭到尾,沒有站起來。
犀牛最後的念頭,是那台機車沒了。
然後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
沒死。
這兩個字,像兩粒火星,同時掉進幾十個腦子裡。
緊跟著,第三粒火星落了下來:
「嗖、嗖、嗖。」
三枚細如牛毛的淬毒銀針,趁著全場心神被犀牛吸走的空當,從溫羽凡背後三十米的灌木深處激射而出,走三條不同的弧線,鎖的是後頸、後心、腰眼。
出手的是個緬甸人。
位置算得極精,時機掐得極准,連針上餵的藥都是「麻」而不是「死」,他沒想殺人,他只想讓那個男人躺下。
溫羽凡沒有回頭。
他左手的食指,在劍匣的匣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叮。」
一聲輕響,像敲在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上。
三枚銀針在離他後頸一尺的地方,齊齊地、詭異地拐了個彎,釘進旁邊的碎石,針尾還在嗡嗡地顫。
灌木深處的緬甸人瞳孔一縮——
人精的求生本能在同一瞬間接管了他的身體。
跑。
三個起落,四十米;
心口擂鼓般地跳,又竄出八十米,身後依然沒有任何追擊的動靜,他才敢回頭。
沒人追。
青石上的人維持著原來的姿勢,連頭都沒有偏過半分。
緬甸人靠著樹幹滑坐下去,後背的冷汗把衣裳浸了個透。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又給密林里幾十個腦子送上了一條情報:溫羽凡不會追你。
……
第三撥,在二十分鐘後。
這次是兩個人。
一個摩洛哥的高個子,手裡一條兩米五的鋼鏈,鏈頭墜著秤砣似的鐵球;
一個東歐的矮個子,渾身肌肉縮成一團,走得極低,幾乎是貼著地皮在挪。
兩人的戰術演練過不止一次:鐵鏈纏劍匣,矮個子滾進下盤。
高個子甩鏈的動作相當漂亮,鐵球在頭頂掄出一道殘影,「嗚」地一聲橫掃出去,鏈身如靈蛇,精準地纏上了橫在溫羽凡膝上的劍匣。
纏住了!
高個子狂喜,雙腳蹬地,腰背弓成一張滿弦的弓,全身內勁灌進雙臂,猛地回拽:
溫羽凡的手腕,沉了一寸。
下一秒。
手腕一翻,反手往回一帶。
隔著十七米,一百九十斤的摩洛哥高個子,像一條咬錯了鉤的魚,雙腳離地,整個人被鏈子從密林邊緣「釣」進了空場,在碎石上犁出兩米長的一道溝。
矮個子剛滾進青石三步之內,一股柔和的掌風從上而下吹來——不重,甚至稱得上客氣,但他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嚴嚴實實地按進了碎石地里,半個身子嵌了進去,動彈不得。
前後,四秒。
高個子趴在溝里,翻著白眼數天上的雲。
矮個子嵌在土裡,正對著溫羽凡的靴尖,距離近到能看清那道被割開的右袖口。
溫羽凡低頭,看了他一眼。
「回去。」
兩個字,不重。
一股柔勁托著矮個子的後背,把他從土裡「拔」了出來,放在空場邊緣。
矮個子癱坐片刻,看了看身邊崩斷了半截的鎖鏈,又了看自己的手。
然後他做了所有人精都會做的事:
爬起來,轉身,一瘸一拐地扎進密林。
……
下午三點零七分。
在這之後的一個多小時裡,再沒有人踏進空場一步。
密林里的眼睛又多了十幾雙,圈子卻圍得更遠。
一鍋燒不開的水面上,只有無人機在高空盤旋的嗡鳴,和「犀牛」躺在蕨類叢里均勻的鼾聲。
他睡得挺沉。
……
ESPN演播廳。
「三撥!」羅伯特的手指點著屏幕,聲音都劈了,「三撥人!加起來在溫羽凡面前撐了,我數數,十秒!」
分析師比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注意看細節,羅伯特。第一個人正面沖,他推了一掌。第二個放暗器,他敲了一下匣子。第三撥兩個,一個被鏈子釣上來,一個被按進土裡,五個人,四種手法。」
「說明什麼?」
「說明他在熱身。」分析師推了推眼鏡,「就像你晨跑之前壓腿。」
羅伯特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
下午三點二十一分。
密林西側的人群,忽然無聲地分開了一條縫。
不是他們讓的。
是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從他們的頭頂上掠了過去。
道袍的下擺擦著幾顆頭皮,有人下意識縮了脖子,抬頭,只看見一個背影踏著樹冠的枝葉,三起三落,落進了空場西緣。
凌霄。
他的道袍左袖破著一道口子,小臂上還帶著未乾的紅痕,呼吸微沉,顯然剛打完一場硬仗,又一路奔了幾里地。
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落地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環視一圈四周的密林。
看著那些藏在樹影里、蕨葉後、灌叢間的眼睛。
他的眉頭,一點一點地擰了起來。
「幾十個人。」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傳得卻遠。
「圍著一個坐著的人,藏了兩個鐘頭。」
密林里鴉雀無聲。
「諸位就這麼有閒工夫?」
還是沒人應聲。
有個樹冠上傳來一聲壓不住的、尷尬的咳嗽。
凌霄收回目光,嗤了一聲,不再看這些影子一眼。
他整了整破了口的袖子,大步走向空場中央,在距離大青石十步的地方站定。
劍尖下垂,斜指地面,左手負於身後。
全真弟子見同輩武者的「見禮」姿勢。
「全真派,凌霄。」
他報了門戶,一字一頓,風度端得足足的。
「溫先生。在下之前有過狂言,說您若接不下我三劍,天星劍歸我。」
他頓了頓。
「今日,討教。」
青石上,溫羽凡抬起了眼。
目光在凌霄身上停了兩秒,破了口的袖子,未乾的血痕,微沉的呼吸,還有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
「剛打完一場?」
凌霄一怔。
「是。」他答,「和一個很好的對手。打了一上午。」
「難怪。」
溫羽凡說著,站了起來。
……
他站得很平常,就像在自家院子裡坐久了,起身活動一下筋骨。
劍匣提在左手,垂在體側。
但密林里的幾十雙眼睛,齊齊地眯了一下。
從下午一點,到現在。
兩個多小時裡,那個人第一次,從那塊青石上站起來。
……
「三劍。」溫羽凡說。
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有任何區別。
「碰到我的袖子,劍歸你。」
凌霄的呼吸,猛地重了一分。
袖子。
他當然聽過,今天上午,碎石走廊,十七名宗師的唯一戰果,是那個男人的一道袖口。
全世界都當笑話講。
此刻,那個男人親口把這道袖子,標成了他三劍的靶子。
這是抬舉,也是輕描淡寫的羞辱。
凌霄反而笑了。
年輕氣盛的人不怕被輕視,怕的是不被當回事。
「好。」他說,「那若碰不到呢?」
溫羽凡提著劍匣,往青石邊走了半步,讓開了石頭。
「碰不到,」
他微微偏頭。
「我指點你三句。」
……
三劍換三句。
密林里的人精們各自在心裡撥了一遍算盤,結論出奇一致:這華夏人瘋了。全真掌教的關門弟子,用得著你指點?
只有一個人不這麼想。
空場東南角,一棵古榕的樹冠深處,一道黑色的身影貼著枝幹站著,從凌霄掠過人群頭頂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動過。
誠之助看著場中。
看著那個坐了兩個多小時的男人站起來,看著他說出「三句」這兩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右手,搭上了刀柄。
……
凌霄深吸一口氣。
踏罡步斗。
第一步,天樞。
碎石在靴底下發出輕微的碎裂聲,他的身形隨著步法劃出一條看不見的星軌。
劍脊上,第一顆星紋亮了——
天樞星,銀芒如針。
劍出。
沒有喝聲,沒有劍花。
一條筆直的銀線,從七步外刺向溫羽凡的咽喉——劍尖未到,一枚米粒大小的「星釘」先一步離弦,撕開空氣,在劍尖前方拉出一道真空的錐形彈道。
這一劍,他昨天在溪澗邊對誠之助用過。
但此刻的星釘,比早上凝實了三成。
溫羽凡沒有躲。
他左手的劍匣,平平地往前一遞。
「鐺。」
星釘在匣面上炸開一團銀芒,四散的星力像一把撒出去的碎鑽,噼里啪啦地釘進周圍的碎石里。
緊跟著壓到的,是劍。
溫羽凡側身,半步。
劍尖貼著他肋下一寸的衣料擦過——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掠過的劍脊上,輕輕一搭。
一送。
凌霄只覺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巧勁順著劍身爬上來,他引以為傲的、筆直的劍勢,莫名其妙地拐了一個不該拐的彎,斜斜地扎進了身側的碎石地。
「第一劍。」
溫羽凡的聲音落下來,平得像在念帳單。
「星力出了鞘,意還在鞘里。」
「劍快,意慢。」
……
凌霄拔劍,退步。
他的臉漲紅了一瞬,不是羞惱,是聽懂了。
第一劍他確實急了。
星釘脫手的那一剎那,全部心神都跟著那枚星釘飛了出去,劍反而落在了後面。
這個毛病,師父點過他三次,他從來沒服氣過。
剛才一搭手的工夫,他服了。
他重新踏步。
天璇、天璣,雙星連位。
這一次,劍身上沒有星芒外放,他把星力裹進了劍勢里,一層,兩層,三層,像水裹著石頭。
人也變了,不再是劍指揮人,而是整個人貼著劍走,肩、腰、胯擰成同一條線。
人劍合一。
這是今天上午,在那條溪澗旁邊,被一柄沒上漆的打刀,一下一下磨出來的東西。
劍至中途,三層星力轟然漲開,如銀綢纏劍,連人帶劍裹成一道灰青色的光柱,撞向溫羽凡的正面。
溫羽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這一劍,和第一劍,像不是同一個人刺的。
他這次動了腳。
側移半步,讓開正面,右手掌緣斜斜地一切,切在劍身星力最薄的一層上。
「嗤。」
三層銀綢,像被燒紅的剪刀剪開的綢緞,一層層地散了。
劍勢一泄,凌霄借著泄力收劍,連退三步,站定。
呼吸粗了,眼睛卻更亮。
「第二劍,好了一些。」
溫羽凡垂著手站在原地,連劍匣都沒有橫起來。
「星力知道跟著劍走了。」
他頓了頓。
「但你還是急。星力是帶出來的,不是擠出來的。你擠它,它就散。」
……
密林里,靜得掉一根針都能聽見。
幾十雙眼睛死死盯著場中,沒有人敢眨眼,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根本不是什麼「討教」。
這是授課。
一個站在雲端的人,在給一個站在山腰的人,上課。
而學費,是三劍。
……
凌霄站在七步外。
胸口起伏著,虎口因為前兩劍的反震微微發麻。
兩劍了。
他連那個人的衣角都沒蹭到。
第三劍。
還剩最後一劍。
他閉上了眼。
密林里幾十道呼吸,陪著他一起屏住了。
全真內功心法里的「歸元」,閉目,斷視覺,星力感知接管周身。
三年前他第一次練成這門功法的時候,師父說:歸元歸元,歸的是那顆總想搶在天地前面的心。
那時候他不懂。
現在,他有點懂了。
三息之後,凌霄睜開了眼。
瞳孔里,七顆星的光芒同時亮起,不在劍上,在眼睛裡。
而他手裡的劍,暗了下去。
七星星力,盡數內蘊。
劍身沒有一絲光華外泄,暗得像一截從火里夾出來又冷透的鐵。
這一劍沒有名字。
它是今天上午,在那條溪澗旁邊,一寸一寸磨出來的東西。
他踏出了最後一步。
搖光位。
劍,刺出。
……
這一劍,很靜。
沒有破空的尖嘯,沒有星力的流光,連風都沒有驚動——所有的一切,力量、星芒、他這一天的疲憊和不甘、上島之後一場又一場的戰鬥、還有溪澗邊那一上午的領悟,全部壓進了劍尖一寸之內。
劍尖掠過碎石地三尺的高度。
劍尖過處,碎石一顆、一顆、又一顆地無聲裂開,裂縫細如髮絲。
力量密到了一定的程度,連爆響都被壓得發不出來。
……
溫羽凡臉上那層「平常」,褪了。
他沒有再用劍匣。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併攏,以指為劍……迎著那道暗色的劍光,向前,點出。
指尖,對劍尖。
「叮!」
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像冰錐敲在了萬年鐘乳石上。
然後,是潮水。
七星星力從劍尖炸開,一層,一層,又一層,裹著凌霄此刻能拿出來的全部東西,撞在那兩根手指上……
像太平洋的浪,撞上一座在海中央生了億萬年的礁石。
浪碎了。
一層銀霧,兩層銀霧,三層的星力碎成漫天星屑,在午後的陽光里明明滅滅,好看得像一場小型的流星雨。
凌霄的手臂在抖。
劍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哀鳴,他的虎口沿著昨天留下的舊繭,一寸一寸地綻開,血順著劍柄的纏繩往下滲。
溫羽凡的兩根手指,紋絲不動。
指尖上,那層淡到幾乎看不見的藍色雷弧,微微地,跳了一下。
「嗡……」
他的手指,輕輕一屈。
一彈。
……
凌霄只覺得一座山從劍尖上壓了回來。
整個人向後倒滑——三步,五步,七步,靴底在碎石上犁出兩道深溝,長劍「噹啷」一聲脫手落地,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虎口的血,滴在青灰色的道袍上。
全場。
死寂。
連無人機盤旋的嗡鳴,都好像被這一指彈碎了。
……
「第三劍。」
溫羽凡收回手指。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乾乾淨淨,連一點白痕都沒有。
但他自己知道。
這一指壓進去的力,比今天上午接那十七個人的任何一下,都多。
「可以了。」
他說。
「星力內蘊,人劍相隨,意先於劍。」
「這一劍,你摸到門檻了。」
……
凌霄坐在碎石上,仰著頭,看著他。
血還在順著腕子往下淌,他渾然不覺。
「……但還差一樣東西。」
溫羽凡抬起手,指了指頭頂。
「星力是天力。」
凌霄的嘴唇動了動。
那是他早上,在溪澗邊對誠之助說過的話,內勁是人力,星力是天力,人力有窮,天力無窮。
「可你知道,天最大的本事,是什麼嗎?」
凌霄怔住。
「是時間。」
溫羽凡說。
「一顆星的光,落到你眼睛裡,要走幾十年,幾百年……」
「星光,從來不急。」
他收回手,轉身,走回大青石,衣擺掠過碎石,帶起兩片枯蕨葉。
「你的劍,已經什麼都不缺了。」
「缺的就只有時間。」
……
他坐回青石上,劍匣重新橫在膝頭。
坐定之後,他像忽然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
「袖子,沒碰到。」
「三句,」
他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自己右袖口那道兩寸的裂口上。
「一句不少。」
……
凌霄坐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等。
一個字,三句話,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
滾過第一劍的星釘,滾過第二劍的銀綢,滾過第三劍那座壓回來的山。
然後,滾到了師父的臉上。
——天資不差,可惜走的是野路子。
——所學所會,都是雜學。
凌霄看著那塊青石,看著那個重新垂下眼去的男人,看著那根剛剛接下了他此生最強一劍的手指。
路子是正是野——
劍知道。
他忽然低下頭,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帶著血腥味,也帶著一種卸下了什麼東西之後的輕。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撿起劍,歸鞘。
然後整了整破了口的袖子,面朝那塊青石,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全真門下只在拜謝師恩時才用的大禮。
「多謝。」
兩個字,落地有聲。
他轉身就走,走得比來的時候還快。
青灰色的道袍掠過空場邊緣的密林,一閃,沒了。
……
古榕的樹冠上,一道黑影目送著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又收回目光,看向青石上那個重新開始「等」的男人。
誠之助的右手離開刀柄,垂回體側。
不久前,他和凌霄打成了平手。
剛才,凌霄此生最強的一劍,碎在了一根手指前面。
他站在樹冠的陰影里,沉默地、一寸一寸地,重新校準著自己與那個男人之間的距離……
比他在冰島看到的,還要遠。
「……還不到時候。」
他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
然後,他沒有離開。
他在那根枝幹上坐了下來,把打刀橫在膝上,像一塊沉默的、不肯走的磨刀石。
等。
……
空場四周,密林里。
人精們的算盤,在這三劍之後,噼里啪啦地重打了一遍。
窸窸窣窣的撤退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樹冠上有人溜了下來,蕨葉叢里有人往後爬。
北邊那個換了四次位置的斯洛伐克人,第五次換位,直接換出了氣機感知的範圍。
全真掌教關門弟子的三劍,三句話。
這其中的分量,人精們掂明白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在退。
西側一棵大樹的樹冠上,一個從頭到尾沒動過的傢伙,此刻正死死盯著剛才交手的位置,瞳孔縮得像針尖。
他看到了。
第三劍刺出的那一刻,溫羽凡側移接指——他的右腳腳跟,離地了半寸。
半寸。
他會動。
他會動,就是血肉之軀;是血肉之軀,力就有窮時;力有窮時……
樹冠上那個傢伙緩緩地、緩緩地咧開了嘴。
……
華夏電視台演播廳。
黃健的解說詞卡在嗓子眼裡,半天,才緩過那口氣。
「各位觀眾……方才這三劍,我給大家報一個含金量。」
「凌霄,全真派掌教無塵道人關門弟子,本屆賽事最年輕的宗師之一。昨天,獨立斬殺高危異獸,用時四分鐘;今天上午,與櫻花國山嵐流的誠之助戰成平手……」
「這樣一位天才,傾盡全力的三劍。」
他停了一下。
「換來三句指點。」
「而我個人的看法是,」
黃健看著屏幕上那個重新坐回青石的身影,緩緩地說:
「這三句話,夠他用二十年來消化。」
……
ESPN演播廳里,羅伯特已經不喊了。
他盯著屏幕,用一種夢遊般的聲音問:「剛才那一下……那一下彈指,用了幾成力?」
分析師沉默了很久。
「你要聽專業的回答,還是誠實的回答?」
「誠實的。」
「不知道。」分析師攤了攤手,「我們的評估體系里,沒有這個刻度。」
……
NHK演播廳。
老館主看著直播畫面里,那道坐在樹冠枝頭沒有離去的黑色身影,看了很久。
「館主先生,櫻花國的誠之助選手留在原地,您怎麼看?」
老人閉著眼。
「自知之明亦是武人優秀的品質。」
他說。
……
神之島,神殿。
吉恩·弗雷澤靠在神座上,碧色的瞳孔里映著穹頂屏幕,屏幕上,凌霄那第三劍的暗色劍光,正被一根手指一層層地拆碎、回放、再拆碎。
「搖光內蘊,意先於劍。」
他輕聲自語,像在品鑑一杯剛端上來的新酒。
「這孩子的劍,配得上讓他起身。」
「但也僅此為止了。」
他的指節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兩成。」
「還是……不到。」
監控中心裡,金翅的聲音順著通訊傳了上來,軟糯的尾音里裹著一點笑意:
「第一塊磨刀石,磨完了?」
「不。」
吉恩望著屏幕中央那個重新垂下眼去的男人。
「是第一塊石頭,自己開了刃。」
「繼續等。更硬的,還在林子裡。」
……
維他島,空場。
日頭又西斜了一寸。
大青石的影子更長了,長得快要夠到凌霄方才坐過的那片碎石。
密林里的眼睛,少了一批,又多了一批。
溫羽凡坐在石頭上,劍匣橫膝。
他的目光,從右袖口那道兩寸的裂口上緩緩移開,落在自己右手的指尖上。
指尖上,第三劍的餘溫還沒有散盡。
七星內蘊,意先於劍,那道暗色的劍光撞上指尖的一瞬間,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層隔著的窗戶紙,比昨天薄了。
薄了那麼一線。
「……快了。」
他對自己說。
風穿過空場,掀起他花白的鬢角,又輕輕放下。
遠處,密林深處,鳥又是一陣一陣地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