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世界之巔 三劍


  太平洋時間,下午一點四十分。

  維他島中部,野豬群拱出來的那片大空場。

  日頭偏西了一寸,把大青石的影子從石根底下慢慢拉長,斜斜地印在碎石地上。

  溫羽凡坐在石頭上。

  姿勢和半個鐘頭前一模一樣——劍匣橫膝,右手搭在匣角,花白的鬢角垂著幾縷碎發,被過林的風撩起來,又放下。

  唯一變了的東西,在他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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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面密林的陰影里,多了幾十雙眼睛。

  ……

  東側那片齊腰的蕨類叢里,趴著一個巴西人。

  他把自己壓在一株倒伏的枯木後面,只露出半個額頭。

  這個姿勢他已經保持了四十分鐘,中途只挪過兩次腿,因為螞蟻爬進了褲管,咬得鑽心,他愣是沒敢拍。

  西側的板根樹冠上,蹲著一個土耳其人。

  他離地七米,視野最好,代價是兩條腿從半個小時前就開始發麻,此刻正靠著樹幹做肌肉繃緊又放鬆的循環,這是他早年當登山嚮導時學的土辦法。

  北邊更遠的一叢鬼針草後面,一個斯洛伐克人每隔十分鐘換一次位置。

  他已經換了四次,每一次,都離空場更遠十米。

  而在南邊,一個愛爾蘭老頭乾脆尋了個樹杈,背靠樹幹坐下來,掏出壓縮餅乾,小口小口地啃。

  他啃一口,看一眼青石上那道黑色的影子,再啃一口。

  像在戲園子裡嗑瓜子。

  ……

  沒人說話,也沒人動。

  這一百多號能從七天廝殺里活下來、混到宗師的人,沒有一個是蠢貨。

  蠢貨都死了,死在前五天的高危異獸嘴裡,死在紅骷髏的鋸齒刀下,死在各處看不見的暗算里。

  活下來的,都是人精。

  人精們此刻在做同一件事:算帳。

  巴西人在算距離——

  從蕨類叢到青石,五十七米,全力衝刺六秒;

  而溫羽凡解決十七個宗師用了不到兩分鐘,攤到每人頭上七秒……

  六秒,不夠。

  土耳其人在算人頭——目力所及,藏著眼線的至少六十個。

  他剛要往下乘,忽然想起公告原文:凡在場者皆計為參與。

  在場。

  他麻著的腿輕輕換了個姿勢。

  他已經在場了。

  他甚至什麼都不用干,只需要等,等哪個天殺的倒霉蛋把那個坐著的人耗倒。

  斯洛伐克人算得更深一層:誰都知道在場就有一億,所以誰都不會走;誰都知道先上的先躺,所以誰都不先上……

  幾十個「等」字疊在一起,把這片空場圍成了一口燒不開的鍋。

  而火,還蹲在鍋底下。

  溫羽凡在等它燒起來。

  ……

  第一滴滾進鍋里的水,在下午一點四十三分,從西南方向砸了進來。

  準確地說,是沖了進來。

  兩米的身高,一身老樹皮似的肌肉。

  南非人,綽號「犀牛」。

  他不趴著,也不蹲著。

  他從人群外圈大步流星地走出來時,密林里幾十雙眼睛齊齊一凝。

  有人壓著嗓子喊了句什麼。

  犀牛沒理。

  他腦子裡此刻只裝著一筆帳:一億美金。換成克魯格公園邊上那個農場,兩千英畝;換成牛,兩百頭;再添一台他惦記了半輩子的重型機車,還能剩下九千多萬……

  九千多萬幹什麼?

  不知道。

  夠想很久了。

  溫羽凡的底細他不是沒聽過。

  英法美十七個宗師,兩分鐘。

  可犀牛有犀牛的道理,那十七個是劍客、是忍術、是杖法,全是脆皮。

  他不一樣,他這輩子挨的打比吃的飯還多,宗師一掌拍他身上,斷兩根肋骨頂天了。

  他扛一掌,抱住,壓倒。

  剩下的事,交給身後幾十個「在場」的兄弟。

  第七步的時候,他腦子裡有個聲音開始勸他回頭。

  第九步,那個聲音被他的靴子踩碎了。

  第十二步,他離青石還有十步,右拳掄圓了砸出去,拳鋒上金黃色的內勁裹成一層殼……

  青石上,溫羽凡抬了抬眼皮。

  然後,他把搭在匣角上的右手抬了起來。

  掌心朝前。

  隔著十步,隨意地,像撣掉衣擺上的一粒灰,輕輕一推。

  「嘭。」

  沒有拳勁對撞的爆響,只有一聲悶悶的、麻袋砸進泥地般的動靜。

  兩米的軀體從半空倒著飛回去,掠過十一米碎石,砸穿一叢蕨類,翻了兩個滾,趴住了。

  密林里,幾十道呼吸同時停了半拍。

  「咳……」

  犀牛趴在地上,咳出一口帶土腥味的唾沫。

  胸口的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活著——他甚至還能動,撐著一條胳膊,茫然抬頭。

  青石上的人已經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搭回匣角。

  從頭到尾,沒有站起來。

  犀牛最後的念頭,是那台機車沒了。

  然後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

  沒死。

  這兩個字,像兩粒火星,同時掉進幾十個腦子裡。

  緊跟著,第三粒火星落了下來:

  「嗖、嗖、嗖。」

  三枚細如牛毛的淬毒銀針,趁著全場心神被犀牛吸走的空當,從溫羽凡背後三十米的灌木深處激射而出,走三條不同的弧線,鎖的是後頸、後心、腰眼。

  出手的是個緬甸人。

  位置算得極精,時機掐得極准,連針上餵的藥都是「麻」而不是「死」,他沒想殺人,他只想讓那個男人躺下。

  溫羽凡沒有回頭。

  他左手的食指,在劍匣的匣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叮。」

  一聲輕響,像敲在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上。

  三枚銀針在離他後頸一尺的地方,齊齊地、詭異地拐了個彎,釘進旁邊的碎石,針尾還在嗡嗡地顫。

  灌木深處的緬甸人瞳孔一縮——

  人精的求生本能在同一瞬間接管了他的身體。

  跑。

  三個起落,四十米;

  心口擂鼓般地跳,又竄出八十米,身後依然沒有任何追擊的動靜,他才敢回頭。

  沒人追。

  青石上的人維持著原來的姿勢,連頭都沒有偏過半分。

  緬甸人靠著樹幹滑坐下去,後背的冷汗把衣裳浸了個透。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又給密林里幾十個腦子送上了一條情報:溫羽凡不會追你。

  ……

  第三撥,在二十分鐘後。

  這次是兩個人。

  一個摩洛哥的高個子,手裡一條兩米五的鋼鏈,鏈頭墜著秤砣似的鐵球;

  一個東歐的矮個子,渾身肌肉縮成一團,走得極低,幾乎是貼著地皮在挪。

  兩人的戰術演練過不止一次:鐵鏈纏劍匣,矮個子滾進下盤。

  高個子甩鏈的動作相當漂亮,鐵球在頭頂掄出一道殘影,「嗚」地一聲橫掃出去,鏈身如靈蛇,精準地纏上了橫在溫羽凡膝上的劍匣。

  纏住了!

  高個子狂喜,雙腳蹬地,腰背弓成一張滿弦的弓,全身內勁灌進雙臂,猛地回拽:

  溫羽凡的手腕,沉了一寸。

  下一秒。

  手腕一翻,反手往回一帶。

  隔著十七米,一百九十斤的摩洛哥高個子,像一條咬錯了鉤的魚,雙腳離地,整個人被鏈子從密林邊緣「釣」進了空場,在碎石上犁出兩米長的一道溝。

  矮個子剛滾進青石三步之內,一股柔和的掌風從上而下吹來——不重,甚至稱得上客氣,但他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嚴嚴實實地按進了碎石地里,半個身子嵌了進去,動彈不得。

  前後,四秒。

  高個子趴在溝里,翻著白眼數天上的雲。

  矮個子嵌在土裡,正對著溫羽凡的靴尖,距離近到能看清那道被割開的右袖口。

  溫羽凡低頭,看了他一眼。

  「回去。」

  兩個字,不重。

  一股柔勁托著矮個子的後背,把他從土裡「拔」了出來,放在空場邊緣。

  矮個子癱坐片刻,看了看身邊崩斷了半截的鎖鏈,又了看自己的手。

  然後他做了所有人精都會做的事:

  爬起來,轉身,一瘸一拐地扎進密林。

  ……

  下午三點零七分。

  在這之後的一個多小時裡,再沒有人踏進空場一步。

  密林里的眼睛又多了十幾雙,圈子卻圍得更遠。

  一鍋燒不開的水面上,只有無人機在高空盤旋的嗡鳴,和「犀牛」躺在蕨類叢里均勻的鼾聲。

  他睡得挺沉。

  ……

  ESPN演播廳。

  「三撥!」羅伯特的手指點著屏幕,聲音都劈了,「三撥人!加起來在溫羽凡面前撐了,我數數,十秒!」

  分析師比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注意看細節,羅伯特。第一個人正面沖,他推了一掌。第二個放暗器,他敲了一下匣子。第三撥兩個,一個被鏈子釣上來,一個被按進土裡,五個人,四種手法。」

  「說明什麼?」

  「說明他在熱身。」分析師推了推眼鏡,「就像你晨跑之前壓腿。」

  羅伯特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

  下午三點二十一分。

  密林西側的人群,忽然無聲地分開了一條縫。

  不是他們讓的。

  是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從他們的頭頂上掠了過去。

  道袍的下擺擦著幾顆頭皮,有人下意識縮了脖子,抬頭,只看見一個背影踏著樹冠的枝葉,三起三落,落進了空場西緣。

  凌霄。

  他的道袍左袖破著一道口子,小臂上還帶著未乾的紅痕,呼吸微沉,顯然剛打完一場硬仗,又一路奔了幾里地。

  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落地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環視一圈四周的密林。

  看著那些藏在樹影里、蕨葉後、灌叢間的眼睛。

  他的眉頭,一點一點地擰了起來。

  「幾十個人。」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傳得卻遠。

  「圍著一個坐著的人,藏了兩個鐘頭。」

  密林里鴉雀無聲。

  「諸位就這麼有閒工夫?」

  還是沒人應聲。

  有個樹冠上傳來一聲壓不住的、尷尬的咳嗽。

  凌霄收回目光,嗤了一聲,不再看這些影子一眼。

  他整了整破了口的袖子,大步走向空場中央,在距離大青石十步的地方站定。

  劍尖下垂,斜指地面,左手負於身後。

  全真弟子見同輩武者的「見禮」姿勢。

  「全真派,凌霄。」

  他報了門戶,一字一頓,風度端得足足的。

  「溫先生。在下之前有過狂言,說您若接不下我三劍,天星劍歸我。」

  他頓了頓。

  「今日,討教。」

  青石上,溫羽凡抬起了眼。

  目光在凌霄身上停了兩秒,破了口的袖子,未乾的血痕,微沉的呼吸,還有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

  「剛打完一場?」

  凌霄一怔。

  「是。」他答,「和一個很好的對手。打了一上午。」

  「難怪。」

  溫羽凡說著,站了起來。

  ……

  他站得很平常,就像在自家院子裡坐久了,起身活動一下筋骨。

  劍匣提在左手,垂在體側。

  但密林里的幾十雙眼睛,齊齊地眯了一下。

  從下午一點,到現在。

  兩個多小時裡,那個人第一次,從那塊青石上站起來。

  ……

  「三劍。」溫羽凡說。

  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有任何區別。

  「碰到我的袖子,劍歸你。」

  凌霄的呼吸,猛地重了一分。

  袖子。

  他當然聽過,今天上午,碎石走廊,十七名宗師的唯一戰果,是那個男人的一道袖口。

  全世界都當笑話講。

  此刻,那個男人親口把這道袖子,標成了他三劍的靶子。

  這是抬舉,也是輕描淡寫的羞辱。

  凌霄反而笑了。

  年輕氣盛的人不怕被輕視,怕的是不被當回事。

  「好。」他說,「那若碰不到呢?」

  溫羽凡提著劍匣,往青石邊走了半步,讓開了石頭。

  「碰不到,」

  他微微偏頭。

  「我指點你三句。」

  ……

  三劍換三句。

  密林里的人精們各自在心裡撥了一遍算盤,結論出奇一致:這華夏人瘋了。全真掌教的關門弟子,用得著你指點?

  只有一個人不這麼想。

  空場東南角,一棵古榕的樹冠深處,一道黑色的身影貼著枝幹站著,從凌霄掠過人群頭頂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動過。

  誠之助看著場中。

  看著那個坐了兩個多小時的男人站起來,看著他說出「三句」這兩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右手,搭上了刀柄。

  ……

  凌霄深吸一口氣。

  踏罡步斗。

  第一步,天樞。

  碎石在靴底下發出輕微的碎裂聲,他的身形隨著步法劃出一條看不見的星軌。

  劍脊上,第一顆星紋亮了——

  天樞星,銀芒如針。

  劍出。

  沒有喝聲,沒有劍花。

  一條筆直的銀線,從七步外刺向溫羽凡的咽喉——劍尖未到,一枚米粒大小的「星釘」先一步離弦,撕開空氣,在劍尖前方拉出一道真空的錐形彈道。

  這一劍,他昨天在溪澗邊對誠之助用過。

  但此刻的星釘,比早上凝實了三成。

  溫羽凡沒有躲。

  他左手的劍匣,平平地往前一遞。

  「鐺。」

  星釘在匣面上炸開一團銀芒,四散的星力像一把撒出去的碎鑽,噼里啪啦地釘進周圍的碎石里。

  緊跟著壓到的,是劍。

  溫羽凡側身,半步。

  劍尖貼著他肋下一寸的衣料擦過——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掠過的劍脊上,輕輕一搭。

  一送。

  凌霄只覺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巧勁順著劍身爬上來,他引以為傲的、筆直的劍勢,莫名其妙地拐了一個不該拐的彎,斜斜地扎進了身側的碎石地。

  「第一劍。」

  溫羽凡的聲音落下來,平得像在念帳單。

  「星力出了鞘,意還在鞘里。」

  「劍快,意慢。」

  ……

  凌霄拔劍,退步。

  他的臉漲紅了一瞬,不是羞惱,是聽懂了。

  第一劍他確實急了。

  星釘脫手的那一剎那,全部心神都跟著那枚星釘飛了出去,劍反而落在了後面。

  這個毛病,師父點過他三次,他從來沒服氣過。

  剛才一搭手的工夫,他服了。

  他重新踏步。

  天璇、天璣,雙星連位。

  這一次,劍身上沒有星芒外放,他把星力裹進了劍勢里,一層,兩層,三層,像水裹著石頭。

  人也變了,不再是劍指揮人,而是整個人貼著劍走,肩、腰、胯擰成同一條線。

  人劍合一。

  這是今天上午,在那條溪澗旁邊,被一柄沒上漆的打刀,一下一下磨出來的東西。

  劍至中途,三層星力轟然漲開,如銀綢纏劍,連人帶劍裹成一道灰青色的光柱,撞向溫羽凡的正面。

  溫羽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這一劍,和第一劍,像不是同一個人刺的。

  他這次動了腳。

  側移半步,讓開正面,右手掌緣斜斜地一切,切在劍身星力最薄的一層上。

  「嗤。」

  三層銀綢,像被燒紅的剪刀剪開的綢緞,一層層地散了。

  劍勢一泄,凌霄借著泄力收劍,連退三步,站定。

  呼吸粗了,眼睛卻更亮。

  「第二劍,好了一些。」

  溫羽凡垂著手站在原地,連劍匣都沒有橫起來。

  「星力知道跟著劍走了。」

  他頓了頓。

  「但你還是急。星力是帶出來的,不是擠出來的。你擠它,它就散。」

  ……

  密林里,靜得掉一根針都能聽見。

  幾十雙眼睛死死盯著場中,沒有人敢眨眼,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根本不是什麼「討教」。

  這是授課。

  一個站在雲端的人,在給一個站在山腰的人,上課。

  而學費,是三劍。

  ……

  凌霄站在七步外。

  胸口起伏著,虎口因為前兩劍的反震微微發麻。

  兩劍了。

  他連那個人的衣角都沒蹭到。

  第三劍。

  還剩最後一劍。

  他閉上了眼。

  密林里幾十道呼吸,陪著他一起屏住了。

  全真內功心法里的「歸元」,閉目,斷視覺,星力感知接管周身。

  三年前他第一次練成這門功法的時候,師父說:歸元歸元,歸的是那顆總想搶在天地前面的心。

  那時候他不懂。

  現在,他有點懂了。

  三息之後,凌霄睜開了眼。

  瞳孔里,七顆星的光芒同時亮起,不在劍上,在眼睛裡。

  而他手裡的劍,暗了下去。

  七星星力,盡數內蘊。

  劍身沒有一絲光華外泄,暗得像一截從火里夾出來又冷透的鐵。

  這一劍沒有名字。

  它是今天上午,在那條溪澗旁邊,一寸一寸磨出來的東西。

  他踏出了最後一步。

  搖光位。

  劍,刺出。

  ……

  這一劍,很靜。

  沒有破空的尖嘯,沒有星力的流光,連風都沒有驚動——所有的一切,力量、星芒、他這一天的疲憊和不甘、上島之後一場又一場的戰鬥、還有溪澗邊那一上午的領悟,全部壓進了劍尖一寸之內。

  劍尖掠過碎石地三尺的高度。

  劍尖過處,碎石一顆、一顆、又一顆地無聲裂開,裂縫細如髮絲。

  力量密到了一定的程度,連爆響都被壓得發不出來。

  ……

  溫羽凡臉上那層「平常」,褪了。

  他沒有再用劍匣。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併攏,以指為劍……迎著那道暗色的劍光,向前,點出。

  指尖,對劍尖。

  「叮!」

  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像冰錐敲在了萬年鐘乳石上。

  然後,是潮水。

  七星星力從劍尖炸開,一層,一層,又一層,裹著凌霄此刻能拿出來的全部東西,撞在那兩根手指上……

  像太平洋的浪,撞上一座在海中央生了億萬年的礁石。

  浪碎了。

  一層銀霧,兩層銀霧,三層的星力碎成漫天星屑,在午後的陽光里明明滅滅,好看得像一場小型的流星雨。

  凌霄的手臂在抖。

  劍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哀鳴,他的虎口沿著昨天留下的舊繭,一寸一寸地綻開,血順著劍柄的纏繩往下滲。

  溫羽凡的兩根手指,紋絲不動。

  指尖上,那層淡到幾乎看不見的藍色雷弧,微微地,跳了一下。

  「嗡……」

  他的手指,輕輕一屈。

  一彈。

  ……

  凌霄只覺得一座山從劍尖上壓了回來。

  整個人向後倒滑——三步,五步,七步,靴底在碎石上犁出兩道深溝,長劍「噹啷」一聲脫手落地,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虎口的血,滴在青灰色的道袍上。

  全場。

  死寂。

  連無人機盤旋的嗡鳴,都好像被這一指彈碎了。

  ……

  「第三劍。」

  溫羽凡收回手指。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乾乾淨淨,連一點白痕都沒有。

  但他自己知道。

  這一指壓進去的力,比今天上午接那十七個人的任何一下,都多。

  「可以了。」

  他說。

  「星力內蘊,人劍相隨,意先於劍。」

  「這一劍,你摸到門檻了。」

  ……

  凌霄坐在碎石上,仰著頭,看著他。

  血還在順著腕子往下淌,他渾然不覺。

  「……但還差一樣東西。」

  溫羽凡抬起手,指了指頭頂。

  「星力是天力。」

  凌霄的嘴唇動了動。

  那是他早上,在溪澗邊對誠之助說過的話,內勁是人力,星力是天力,人力有窮,天力無窮。

  「可你知道,天最大的本事,是什麼嗎?」

  凌霄怔住。

  「是時間。」

  溫羽凡說。

  「一顆星的光,落到你眼睛裡,要走幾十年,幾百年……」

  「星光,從來不急。」

  他收回手,轉身,走回大青石,衣擺掠過碎石,帶起兩片枯蕨葉。

  「你的劍,已經什麼都不缺了。」

  「缺的就只有時間。」

  ……

  他坐回青石上,劍匣重新橫在膝頭。

  坐定之後,他像忽然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

  「袖子,沒碰到。」

  「三句,」

  他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自己右袖口那道兩寸的裂口上。

  「一句不少。」

  ……

  凌霄坐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等。

  一個字,三句話,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

  滾過第一劍的星釘,滾過第二劍的銀綢,滾過第三劍那座壓回來的山。

  然後,滾到了師父的臉上。

  ——天資不差,可惜走的是野路子。

  ——所學所會,都是雜學。

  凌霄看著那塊青石,看著那個重新垂下眼去的男人,看著那根剛剛接下了他此生最強一劍的手指。

  路子是正是野——

  劍知道。

  他忽然低下頭,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帶著血腥味,也帶著一種卸下了什麼東西之後的輕。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撿起劍,歸鞘。

  然後整了整破了口的袖子,面朝那塊青石,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全真門下只在拜謝師恩時才用的大禮。

  「多謝。」

  兩個字,落地有聲。

  他轉身就走,走得比來的時候還快。

  青灰色的道袍掠過空場邊緣的密林,一閃,沒了。

  ……

  古榕的樹冠上,一道黑影目送著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又收回目光,看向青石上那個重新開始「等」的男人。

  誠之助的右手離開刀柄,垂回體側。

  不久前,他和凌霄打成了平手。

  剛才,凌霄此生最強的一劍,碎在了一根手指前面。

  他站在樹冠的陰影里,沉默地、一寸一寸地,重新校準著自己與那個男人之間的距離……

  比他在冰島看到的,還要遠。

  「……還不到時候。」

  他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

  然後,他沒有離開。

  他在那根枝幹上坐了下來,把打刀橫在膝上,像一塊沉默的、不肯走的磨刀石。

  等。

  ……

  空場四周,密林里。

  人精們的算盤,在這三劍之後,噼里啪啦地重打了一遍。

  窸窸窣窣的撤退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樹冠上有人溜了下來,蕨葉叢里有人往後爬。

  北邊那個換了四次位置的斯洛伐克人,第五次換位,直接換出了氣機感知的範圍。

  全真掌教關門弟子的三劍,三句話。

  這其中的分量,人精們掂明白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在退。

  西側一棵大樹的樹冠上,一個從頭到尾沒動過的傢伙,此刻正死死盯著剛才交手的位置,瞳孔縮得像針尖。

  他看到了。

  第三劍刺出的那一刻,溫羽凡側移接指——他的右腳腳跟,離地了半寸。

  半寸。

  他會動。

  他會動,就是血肉之軀;是血肉之軀,力就有窮時;力有窮時……

  樹冠上那個傢伙緩緩地、緩緩地咧開了嘴。

  ……

  華夏電視台演播廳。

  黃健的解說詞卡在嗓子眼裡,半天,才緩過那口氣。

  「各位觀眾……方才這三劍,我給大家報一個含金量。」

  「凌霄,全真派掌教無塵道人關門弟子,本屆賽事最年輕的宗師之一。昨天,獨立斬殺高危異獸,用時四分鐘;今天上午,與櫻花國山嵐流的誠之助戰成平手……」

  「這樣一位天才,傾盡全力的三劍。」

  他停了一下。

  「換來三句指點。」

  「而我個人的看法是,」

  黃健看著屏幕上那個重新坐回青石的身影,緩緩地說:

  「這三句話,夠他用二十年來消化。」

  ……

  ESPN演播廳里,羅伯特已經不喊了。

  他盯著屏幕,用一種夢遊般的聲音問:「剛才那一下……那一下彈指,用了幾成力?」

  分析師沉默了很久。

  「你要聽專業的回答,還是誠實的回答?」

  「誠實的。」

  「不知道。」分析師攤了攤手,「我們的評估體系里,沒有這個刻度。」

  ……

  NHK演播廳。

  老館主看著直播畫面里,那道坐在樹冠枝頭沒有離去的黑色身影,看了很久。

  「館主先生,櫻花國的誠之助選手留在原地,您怎麼看?」

  老人閉著眼。

  「自知之明亦是武人優秀的品質。」

  他說。

  ……

  神之島,神殿。

  吉恩·弗雷澤靠在神座上,碧色的瞳孔里映著穹頂屏幕,屏幕上,凌霄那第三劍的暗色劍光,正被一根手指一層層地拆碎、回放、再拆碎。

  「搖光內蘊,意先於劍。」

  他輕聲自語,像在品鑑一杯剛端上來的新酒。

  「這孩子的劍,配得上讓他起身。」

  「但也僅此為止了。」

  他的指節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兩成。」

  「還是……不到。」

  監控中心裡,金翅的聲音順著通訊傳了上來,軟糯的尾音里裹著一點笑意:

  「第一塊磨刀石,磨完了?」

  「不。」

  吉恩望著屏幕中央那個重新垂下眼去的男人。

  「是第一塊石頭,自己開了刃。」

  「繼續等。更硬的,還在林子裡。」

  ……

  維他島,空場。

  日頭又西斜了一寸。

  大青石的影子更長了,長得快要夠到凌霄方才坐過的那片碎石。

  密林里的眼睛,少了一批,又多了一批。

  溫羽凡坐在石頭上,劍匣橫膝。

  他的目光,從右袖口那道兩寸的裂口上緩緩移開,落在自己右手的指尖上。

  指尖上,第三劍的餘溫還沒有散盡。

  七星內蘊,意先於劍,那道暗色的劍光撞上指尖的一瞬間,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層隔著的窗戶紙,比昨天薄了。

  薄了那麼一線。

  「……快了。」

  他對自己說。

  風穿過空場,掀起他花白的鬢角,又輕輕放下。

  遠處,密林深處,鳥又是一陣一陣地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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