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世界之巔 龍爭虎鬥
9月9日,清晨六點四十分。
維他島那片被野豬拱出來的空地。
它的成因是豬。
鐵吻獠豬,維他島上數量最多的低危異獸,雜食,嘴賤,從樹根、蚯蚓到埋在腐殖土半米深的菌核,什麼都拱。
一群三百多頭的大豬群,把這片密林拱成了一塊禿地。
豬群兩天前就跑光了。
不是被獵殺的,是被嚇跑的。
因為從兩天前開始,一批又一批氣息恐怖的兩腳獸,開始朝這片空地聚集。
而今天清晨,兩腳獸的數量,抵達了頂點。
九十六個人。
九十六名宗師。
……
他們從密林的東、南、北三個方向走出來,魚貫而入,按照兩天前就劃好的方位站定。
有人穿作訓服,有人穿道袍,有人穿僧袍,有人赤著上身,紋身從脖頸一路爬到手腕;
有人提著長劍,有人扛著禪杖,有人腰間別著軍刺,有人手裡轉著一對短斧……
九十六個人,四十七個國家,九十六件兵器,在晨光里各自沉默。
大陣的左翼前列,曹策勛抱著雙臂站著,作訓服的袖口依然卷到小臂,他手腕上那圈被捏出來的淤青,兩天裡已經褪得差不多了;
孔烈蹲在他身側,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著某種節拍;
蕭澗松的長刀橫在臂彎里,刀刃朝外。
大陣的中軍:
科爾的菱形陣收成了一線,五名美軍並肩而立,連站姿的傾斜角度都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
鬼冢隼人和霧隱才藏綴在陣線兩端,一個銀髮垂肩,一個灰影無聲;
亞瑟·彭德拉斯拄著他那柄鋼劍,劍尖點地,站姿筆挺得像在接受檢閱;
卡米爾·杜瓦爾坐在一把金屬摺疊椅上,銀髮在晨風裡飄著,手邊的保溫杯還冒著熱氣。
大陣的右翼:
伊萬諾夫和維克托的兩支俄國隊站成了鬆散的兩團,八個人彼此隔著五步,誰也不看誰,但站位卻像兩隻交疊的爪子。
陣眼的位置,在空地的正中央偏後。
那裡站著一個灰撲撲的男人。
閉著眼,雙手垂在體側,像一根被遺忘在稻田裡的舊木樁。
而在大陣的最尾端、最角落……
顧青峰蹲在一叢蕨類植物旁邊,嘴裡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扯來的草根。
苦的。
他渾不在意。
葉青陽站在他左手邊,把木弓的弓弦調了第三次,弓弦發出細微的「嗡」聲,被他用指腹按住,又鬆開。
林嘯站在最外側,他把戰術短刀拔出來,用衣角仔仔細細擦了一遍,插回鞘里。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那張照片。
三秒。
照片上四歲的小丫頭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他把照片貼回胸口,按了按。
「……真他娘的壯觀啊。」顧青峰吐掉草根渣,壓著嗓子嘟囔,「九十六個宗師。老葉,你說咱們仨蹲在這,是不是相當於往航母上綁了三個救生圈?」
葉青陽沒接話。
顧青峰也不在乎,他偏頭看了一眼林嘯按著胸口的動作,嘴裡的痞氣淡了下去。
他的心思,飄回了兩天前。
……
兩天前。
9月7日,深夜十一點。
島嶼東北部,一處背風的岩縫營地。
篝火舔著夜色,噼啪作響。
白天並肩打退了那十五個圍攻者之後,素心師太三人就和顧青峰三人結伴而行了,出家人有醫術,年輕人有戰力,各取所需。
火堆邊,六個人正分著一壺熱水。
然後,腳步聲從夜色里傳來。
兩個人。
打頭的是曹策勛,身後半步,跟著一個灰撲撲的男人。
那個男人看上去五十歲,也可能七十歲。
灰色的短外套,灰色的長褲,連頭髮都是灰的。
沒帶兵器,兩隻手空垂在體側,走路的姿態平平穩穩,每一步的間距幾乎分毫不差。
這種平穩,很像是溫羽凡。
但和溫羽凡那種「漫不經心」的平穩不同,這個人的平穩,是空的。
空得讓人一眼掃過去,會下意識地認為火堆邊只來了一位客人。
直到你看他的眼睛。
灰白色的瞳孔,像蒙著一層霧,又像兩面極小的鏡子。
他看人的時候,你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不是在看你。
他是在「稱」你。
像稱一件貨物的斤兩。
「華夏龍之隊,曹策勛。」曹策勛抱了抱拳,開門見山,「深夜叨擾,是有一件事,需要告知諸位。」
他身後的灰衣男人微微頷首,開口了。
中文生硬,字卻咬得極清楚:
「大家可以叫我,真理之眼。」
「……名號?」顧青峰挑眉。
「是參賽名單上的名字。」灰衣男人說,「在這座島上,大家也不需要知道彼此的真正身份。」
沒人再問。
問也問不出來。
曹策勛接過了話頭,聲音壓得很低:
「今天上午,美、英、法、櫻花國,十七位宗師聯手,在南部碎石走廊攔溫羽凡。」
他停了一秒。
「五分鐘。十七張積分卡,現在都在他的風衣口袋裡。」
火堆邊,六個人的動作都停了。
素心師太轉佛珠的手指,停了。
凌虛子捻著拂塵斷絲的手指,停了。
「加上之前收的,」曹策勛繼續說,「他的積分,已經破了一萬。而島上所有還在堅持的參賽者,一共一百二十多人,所有人手裡的積分加起來,不到他的一半。」
「明天,後天,就算其他人能靠刷分趕上他,也一定會再次被他搶奪。」
「9月10日午夜,賽事截止。已經無人能撼動他第一名的位置。」
他說完,退了半步。
灰衣男人向前半步。
「我的提議很簡單。」真理之眼說,「島上所有參賽者,擰成一股繩。」
「我有一門法門,能把眾人分散的內勁,匯成一個整體。明天集合,練一天。後天清晨,與他決戰。」
火堆噼啪炸了個火星。
六個人,安靜了幾秒。
最先動的是素心師太。
她轉動佛珠的手指重新撥了起來,一圈,又一圈,然後她輕輕搖頭。
「阿彌陀佛。」
「施主的好意,貧尼心領。」她的聲音像山澗的水,平而清,「只是我等出家人,此來只為見證武道,不為財,也不為爭。這一場大戰,恕難從命。」
慧遠大師將禪杖往地上一頓,只是低宣佛號,沒有說話。
凌虛子的拂塵往臂彎一搭,眼皮都沒抬:「誰還不是個出家人。」
三位宗師的表態,快得像商量過。
曹策勛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軍人的直覺告訴他,這三個人的拒絕,不是客氣。
就在這時……
林嘯站了起來。
他這一站起來,火堆對面幾個人都愣了。
「林嘯?」葉青陽先開的口。
林嘯沒看他。
他低頭,隔著衣襟,按了按胸口照片的位置,再抬頭時,眼裡那點熬了好幾天的紅血絲,紋絲沒亂。
「你別衝動啊。」葉青陽站了起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林兄,實際上,我們沒必要趟這趟渾水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第二名已經穩了。素心師太之前已經答應的,比賽終了,名次讓給我們……功法是我的,錢是你的,你女兒的醫藥費,一分都不會少。」
第二根手指。
「第二,對面那個是什麼人?一天,三十幾個宗師,五常的建制隊伍,十七個人的絞索,全折了。咱們仨湊上去,是給那口鍋添三粒米。」
第三根手指。
「第三,一億是鉤子。鉤子上的餌越肥,魚越蠢。咱們可不能當那魚。」
他說完,營地里靜了兩息。
林嘯緩緩搖了搖頭。
「葉兄弟。」他開口,聲音沙,但穩,「三位前輩說願意把第二名的獎勵分給我們……」
「可我不能真的這麼厚臉皮,就這麼收了。」
他抬手,又按了一下心口。
「我上這個島,是拿命換藥錢的。命還沒拼完,就先接過人家的施捨……我做不到。」
他頓了頓。
「這錢要真掙不來,我認。到時候老老實實、厚著臉皮承三位前輩的人情……但至少,我也該再最後努力一把。」
葉青陽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他雖然認識林嘯才幾天時間,但也大概了解他的脾氣。
這個男人話少,可他認下的理,九頭牛拉不回。
「得!」
一聲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火堆都晃了晃。
顧青峰騰地站起來,叉著腰,先沖林嘯一咧嘴,再轉頭沖三個來人一揚下巴:
「算老子一個!」
「哎哎哎……」葉青陽急了,「顧青峰你……」
「老葉!」顧青峰大手一揮,直接把他的話頭拍散了,「大家都是兄弟,既然老林要搏,那我們就一起去!」
他掰著指頭,嗓門不知不覺又拔高了半度:
「再說了,每人有一億美金,倒不是我貪財啊……但多準備點錢,我大侄女的醫藥費也能更充足不是?三條治療方案隨便挑!」
「還有……」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溫羽凡這人,聽說過沒有?打了這麼些天,一個人沒殺。所以這把我們贏了穩賺,輸了,不虧!」
「穩賺不虧的買賣,傻子才不做!」
葉青陽扶著額頭,半天,從指縫裡漏出一聲長嘆。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攔不住。
一個是為兄弟兩肋插刀的渾人,一個是拿命給閨女掙藥錢的爹。
這兩個,他哪個都攔不住。
他彎腰,抄起自己的木弓,箭囊往背上一甩,背帶一勒。
「行。」他說,「我也去。」
「仨都去?」顧青峰一挑眉,「老葉,你不是說魚蠢嗎?」
「是蠢。」葉青陽把弓弦彈了一下,嗡的一聲,「所以我更該看著你們兩個。」
營地里又靜了一下。
這一回靜的,是暖的。
……
臨走前,素心師太把他們三個叫住了。
她沒說保重,只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林嘯。
「護心的藥。陣若破,勁力反噬,先吞一粒。」
慧遠大師也摸出一個小布包,塞給葉青陽:「金瘡藥。少林秘制,比補給點的強。」
凌虛子最乾脆,拂塵一甩,三個紙包精準地落進顧青峰懷裡。
「這個也帶著。」老道士眼皮都沒抬,「陣勁沖腦,人會昏。昏之前,嚼了。」
顧青峰捧著三個紙包,喉嚨里滾了一下,撲通就要跪,被林嘯一把撈住了後領。
「道長!師太!大師!」他梗著脖子吼,「等老子回來……」
「回來再謝。」素心師太已經闔上了眼,佛珠一粒一粒地轉,「去吧。」
「記住。」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打不過,就跑。」
……
跟著曹策勛和真理之眼前往聚集地的時候,顧青峰盯著那道灰色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湊到葉青陽耳邊:
「哎,你說那位灰眼睛的,圖什麼?錢?名次?我看他哪樣都不像在乎的。」
葉青陽沉默了兩秒。
「不知道。」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只要不坑我們,就跟我們沒關係。」
……
思緒收回。
空場另一端,那塊大青石上。
溫羽凡依然坐著。
從第一個人進場,到最後一個陣位校定,他一步沒動,一句沒問,一指頭都沒攔。
劍匣橫在膝上,風衣的下擺被過林的風掀起一角,又落下。
……
「他要是現在衝過來……」顧青峰的聲音壓得像蚊子哼。
「他不會。」葉青陽盯著那道身影,「他要的不是我們。」
「那他要什麼?」
葉青陽沒回答。
回答的是林嘯,聲音很輕:
「也許是夠分量的對手。」
……
列陣,用了二十三分鐘。
九十六個人,從鬆散到緊湊,從緊湊到嚴絲合縫。
溫羽凡就那麼坐著,看著九十六個人在他面前,磨一根要用來抽他的鞭子。
看得很有耐心。
像看一群工匠,給他打一件東西。
直到大陣最後一個節點校定。
溫羽凡才站了起來。
……
按江湖的規矩,這種級別的對峙,該有叫陣。
或是放狠話,或是報家門,或是撂一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但今天沒有。
九十六個人,沒有一個人開口。
不是不懂規矩,是所有的話,在這片空地的寂靜面前,都顯得多餘。
鳥叫停了。
風也停了。
七點二十七分。
陣眼處,真理之眼睜開了眼。
那雙灰白色的、像霧又像鏡子的眼睛,緩緩掃過大陣的九十六個方位,像工匠在檢查一台巨大機器上的九十六顆螺絲。
然後,他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掌心朝下,虛虛地按在半空中,像按在一口看不見的洪鐘上。
「起陣。」
九十六個人,在同一瞬間催動了內勁:
曹策勛雙掌前推,孔烈馬步下沉,蕭澗松長刀出鞘橫於身前;
科爾的五人一線,五股軍中內勁筆直朝中央灌去;
亞瑟的鋼劍拄地,內勁順著劍脊流進泥土,再從泥土裡流向陣眼;
卡米爾坐在摺疊椅上連身都沒起,手杖點地,內勁如水銀瀉地;
伊萬諾夫仰頭一聲低吼,兩支俄國隊的八股內勁擰成一股麻繩,轟然入陣;
而在大陣的最角落,顧青峰憋得滿臉通紅——他那一百八十分的功力在九十六人里屬於末尾梯隊,但他擠得很用力,像擠一管快用完的牙膏。
……
九十六道內勁。
九十六條顏色的河。
從九十六個方向,朝同一個點涌去。
真理之眼站在那個點上。他雙手在身前緩緩合攏、虛握,像在抱一個看不見的球,九十六股內勁湧入他的掌心之間,被他的精神力揉、搓、擰、合。
然後,往上。
「長。」
……
先是脊線。
一道百米長的光之脊線,在九十六個人的頭頂憑空浮現,像一條被拉直的銀河。
然後是頸,是首,是爪。
最後,是雙翼。
當那對翼完全展開的時候,整片空地都暗了下來——不是被遮擋的暗,是翼膜上流轉的光太亮,亮得讓晨光都失去了存在感。
一條龍。
西方的龍。
蜥形的軀體,粗壯的四肢,逆光而立的背棘。
長頸的末端是一顆楔形的頭顱,雙角後掠,頜下皮褶微微鼓動。
它的鱗片,是九十六種顏色。
每一片鱗,都是一個人的內勁凝成的,曹策勛的土黃,科爾的鋼灰,亞瑟的銀白,卡米爾的酒紅……九十六種顏色彼此咬合、彼此滲流,拼成了一副完整的、活著的龍鱗。
而它的眼睛——
灰白色。
像霧,又像鏡子。
和真理之眼的眼睛,一模一樣。
龍,開口了。
「吼……」
音浪以龍首為中心橫掃出去,空地上的腐殖土被掀起一層,九十六個人的衣袍同時向後狂卷;
陣外五十米,一圈看不見的氣牆把林線壓得往後彎了半尺,嘩啦啦一片枝葉亂響;
盤旋在全島上空的航拍無人機,有一架因為離得太近,機身被音浪掀得橫移了七米。
……
全球幾十億塊屏幕前——
畫面里,一條龍,對一個人,亮出了獠牙。
「那是……那是DRAGON!那條龍是真的?!那是九十六個人的力量?!」ESPN的演播廳里,傑克·莫里森一巴掌拍在桌上,整個人彈了起來。
「九十六位武者的內勁,匯聚成了一條龍!一條西方的巨龍!這是武道史上、從未有過的場面!」華夏電視台的韓雨聲,聲音劈了叉。
櫻花國NHK的演播廳里,老館主握著竹刀的手,緩緩收緊。
他盯著屏幕上那條龍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一條龍。」他低聲說,「好一雙……眼睛。」
……
空地西側。
溫羽凡站在龍吟的音浪里,風衣獵獵作響,花白的鬢角被吹得向後飛揚。
他的瞳孔,收縮了。
九十六股宗師內勁的匯流——這個總量,已經越過了某條線。
不是「很強」的那種線。
是「足以傷到他」的那種線。
所以,他沒有猶豫。
沒有試探,沒有留手,沒有「先用三成力看看」……
第一時間。
「睚眥之怒。」
四個字出口的瞬間,白金色的光從他體表轟然炸開。
衣衫之下,提爾戰紋的金色紋路自皮膚深處浮起,白金色的光沿著紋路奔涌流轉,像熔金灌進了河道。
同時,在他身後,一隻凶獸的虛影自光芒中拔地而起……
豺身,龍首,獠牙如戟。
上古凶獸,睚眥。
睚眥的虛影與巨龍的虛影,隔著八十米的距離,遙遙相對。
一個,是九十六個人擰成的一股繩。
一個,是一個人。
然後,兩聲咆哮,同時炸響。
「吼……」
「嗷……」
龍吟與獸嘯對撞在空地中央,撞出的不是聲音,是看得見的漣漪——空氣被兩層音浪來回揉搓,扭曲出斑駁的波紋,地面的浮土被來回抽打,揚起兩道對沖的煙牆。
撞到最激烈的那一瞬,兩股音浪在半空中「轟」地湮滅,空地中央的空氣里,炸開了一圈白色的、真空的環。
三秒後,聲浪散盡。
龍,還懸在半空,獠牙如林。
睚眥,還伏在溫羽凡身後,雙目如淵。
全球幾十億人的呼吸,在這一刻,同時停了。
這是神話與神話的對峙。
這是,世界之巔。
……
先動的,是龍。
陣眼處,真理之眼的手,動了一下。
不是大開大合的動作,只是他的食指和中指,在虛空中朝前一引。
像棋手,落下一枚子。
龍,撲了上去。
四五十米長的軀體在半空中一個翻折,雙翼收攏,像一支墜落的標槍,朝著溫羽凡直紮下來。
扎到半途,龍首大張。
「轟——!」
一道內勁的光瀑從龍口中噴薄而出,橫貫近百米的距離。
所過之處,腐殖土被犁起、汽化,一道兩米深的溝壑在轟鳴中朝著溫羽凡的腳下飛速延伸……
而溫羽凡,沒有躲。
他迎著光瀑,沖了上去。
他的身影從原地消失的同一瞬間,睚眥的虛影動了。
不,不是「虛影動了」。
在全世界幾十億塊屏幕上,人們看到的是:那隻白金色的凶獸,俯身,蹬地,撲出……而溫羽凡的身影,就在凶獸撲出的軌跡的最前端,像一柄出鞘的刀尖,嵌在獸首的白光里。
人即是獸。
獸即是人。
「轟……!!」
刀尖撞進光瀑的瞬間,白金色的光在光瀑中央撕開了一道口子。
溫羽凡的身影從光瀑中穿出,風衣的下擺被燎掉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戰紋亮得刺眼。
而他身後的睚眥虛影,一爪橫掃——
把追在他身後那段光瀑的尾巴,拍散成了一天碎光。
隨後是正面交鋒……
第一合。
龍爪與獸爪,在半空中對撞。
「當!」
那不是血肉的碰撞,是內勁與內勁的碰撞,九十六股匯流之力對上睚眥真氣,撞出的衝擊波把空地中央的浮土掀成一圈環形的浪。
兩道巨影在轟鳴中各自震退了半步,腳下(爪下)的地面同時龜裂。
第二合。
龍翼橫掃,像兩面鍘刀剪向睚眥的脖頸;
睚眥矮身,反爪上撩,五道白色的爪痕撕開翼膜,被撕落的地方,一小片鱗甲的顏色黯了下去。
龍首俯衝,一口咬向睚眥的脊背;
睚眥側身,獠牙反咬,兩顆巨獸的頭顱在半空中互相鎖住、角力……
「咯咯咯咯……」
內勁與內勁咬合的聲響,像兩座大山在互相磨牙。
……
新伊甸,溫羽凡家的客廳。
夜鶯站在電視機前,和三天前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姿勢。
不同的是,這一次,她沒有落淚。
她的手,很穩地搭在小糰子的肩膀上。
「媽媽,」小糰子仰著小腦袋,指著屏幕上那條九十六種顏色的巨龍,又指指那頭白金色的凶獸,「哪個是爸爸?」
夜鶯看著屏幕。
看著那頭凶獸的最前端,那道嵌在白光里的、小小的黑色身影。
「那個。」她說,「跑在最前面的那個。」
「哇。」小糰子張著嘴,琥珀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好小。」
「嗯。」夜鶯的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爸爸好小。」
「也最大。」
……
第三合,出問題了。
問題不是出在龍的外面。
是裡面。
陣眼處,真理之眼的眉頭,跳了一下。
在他的「視野」里,這條龍不是一條龍,是九十六條河。
九十六條顏色各異的河,在他精神的河床上奔涌、交匯、共流。
哪條河水量足、哪條河水量弱、哪條河在什麼時候該開閘、該關閘,這些,都是他一個人在疏導。
練了一天。
只練了一天。
一天的練習,能保證九十六個人「不出大錯」——站位不出錯,次序不出錯,量不出錯。
但保證不了「渾然一體」。
第三合,龍首咬向睚眥脊背的那個動作,需要前排四十一名武者同時把內勁灌進龍頸,按照排練的節奏,是「灌一息,收半息,再灌一息」。
四十一個人里,有三十七個做對了。
有兩個人,早了半息。
有兩個人,晚了半息。
早的那半息,讓龍頸的內勁湧起一股洪峰;
晚的那半息,讓龍頜的咬合力空了一瞬……
就這一瞬。
睚眥的獠牙從龍頜的側面滑了進去,一口咬掉了它半排「牙」。
半排鱗甲從龍頜上剝落,在半空中散成一片光點——那是四個人的內勁,被生生從龍的軀體上「咬」了出去,飄飄蕩蕩地飛回原主身邊。
真理之眼的手指急促引動,精神的河床緊急改道,把後備的幾股內勁填進缺口……
填上了。
但下一秒,另一邊又裂了。
龍翼的第三次揮動,右翼中段七個人里有三個內勁不濟,一天的高強度合練加上此刻的全力輸出,他們的丹田見了底。
翼膜上,一塊酒紅色的光斑,「啵」地一聲,熄了。
像一棟大樓的一塊玻璃,黑了。
然後是第二塊。
第三塊。
……
外行看的是熱鬧。
在演播廳里、在屏幕前,全世界的觀眾看到的是:巨龍與凶獸纏鬥正酣,龍身上開始一片一片地掉「光」:
「那是什麼?龍在掉鱗?」
「睚眥在撕它!一爪一片!」
……
只有極少數人,看出了不對。
櫻花國NHK的演播廳里,老館主緩緩地搖了頭。
「不是被撕的。」他的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是從裡面……熄的。」
華夏電視台的演播廳里,玄清子老道士手裡的拂塵停住了,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個疙瘩:
「貧道看那條龍,像一爐沒煉勻的丹。」
「外頭看著是圓的。」
「裡頭,已經散了。」
……
場中。
溫羽凡自然看得比誰都清楚。
九十六條河的流量、流速、斷層,他的靈視把那條龍的里里外外照得纖毫畢現。
龍翼熄了三塊,龍頸的鱗色深一塊淺一塊,龍尾的擺幅比三秒前小了兩成……
它在散。
從裡面,一塊一塊地,散。
溫羽凡的眼中,那點白金色的光,黯了半分。
——不該是這樣的。
——這不該是九十六個人的全力。
但他沒有停。
睚眥,也沒有停。
第四次交鋒,龍首的俯衝因為頸部三處斷層而慢了半拍,就這半拍,睚眥四爪騰空而起,整個凶獸的虛影從下往上,逆著龍撲的方向,撞了上去……
爪,貫進了龍的胸口。
那不是最厚的地方。
是最空的地方,三處斷層的正中央,龍軀之內,只剩二十幾股零散的內勁還在勉強支撐。
「咔嚓——」
一聲脆響,像整面鏡子從中心炸裂。
白金色的爪光從龍軀的這頭透進,從那頭透出,然後,向兩邊,一撕。
「轟……!!」
九十六種顏色的光,在半空中炸開。
巨龍從胸口開始崩解,鱗甲成片成片地剝落、粉碎,化作漫天的光雨。
龍首、龍頸、龍翼、龍尾,整條百米的軀體在兩秒鐘之內,散成了一場覆蓋整個空地的、繽紛的流星雨。
光雨簌簌而落。
落在九十六個人的肩上、手上、兵器上,那是他們的內勁,順著真理之眼最後的精神疏導,各自歸了位。
大陣,散了。
反噬,來了。
「噗——」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吐的血。
緊接著,悶哼聲、踉蹌聲、兵器拄地的聲音,在空地的九十六個方位上此起彼伏:
曹策勛單膝砸在地上,一隻手死死撐著地面,指節壓進腐殖土裡三寸;
科爾往後連退五步,是被兩名隊員架住的,軍刺在他手裡抖出一串嗡鳴;
卡米爾坐在摺疊椅上,她壓根沒起來過,但那隻握著手杖的手,指節白了又白;
伊萬諾夫一屁股坐倒在地,兩百多斤的身軀砸出一個淺坑,他抹了一把嘴角,罵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俄語;
鬼冢隼人閉著眼站在原地,一步未退,但他額間那條繡著「武」字的黑帶,無風自動,繃得筆直。
……
而空地的角落……
「哐。」
顧青峰仰面朝天倒進了一叢蕨類植物里,短刀脫手,在半空轉了三圈,「噗」地插在他腦袋旁邊的泥地里。
他躺著,望著天,緩了三秒。
「……葉……老葉?」他的聲音發飄。
「活著。」三米外,葉青陽半跪著,一手拄著木弓,弓身被壓出一個危險的弧度。
「老林?」
「在。」更遠一點,林嘯坐在地上,左手拿出一顆素心師太給的藥丸吞下,右手還死死攥著刀——虎口裂了,血順著刀柄的防滑膠帶往下滲。
……
三秒的死寂之後:
全球,炸了。
「碎了!龍碎了!!睚眥撕碎了那條龍!!」
「九十六個宗師聯手!撐了不到一分鐘?!」
「那一撕我看一百遍都不會膩,從下往上,逆沖,貫胸,兩段!這是什麼怪物?!」
「等等……你們不覺得那條龍散得有點奇怪嗎?它是自己先塌的……」
「樓上的,輸就輸了,別給失敗找藉口。」
「不是藉口!你們逐幀看——龍翼熄掉的那三塊,跟睚眥沒有任何關係,是自己滅的!」
推特的伺服器,在十秒內第二次報警。
……
而維他島上,那片被光雨覆蓋的空地里。
溫羽凡,落了地。
白金色的光芒,從他體表緩緩沉了下去。
睚眥的虛影在他身後停留了兩秒——凶獸的雙目掃過散落一地的九十六個人,掃過那場還沒落盡的光雨,然後,像退潮一樣,縮回了他的身體裡。
提爾戰紋隱沒於皮下。
花白的鬢角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他站在空地中央,目光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掃過那九十六個拄刀拄杖、捂著胸口大口喘息的身影。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不是勝利者的表情,也不是失望。
是不滿足。
和三天前那片屍傀遍地的戰場上一模一樣的、「還是不夠」的不滿足。
九十六個人的合力,不該只有這個水平。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條龍的里子,散得太早了。
不是被撕碎的。
是自己散架的。
……
他開口了。
兩個字,聲音不大,被晨風送進九十六個人的耳朵里。
「再來。」
空地上,安靜了兩秒。
「……什麼?」顧青峰還躺在蕨叢里,耳朵動了動,「他剛才說什麼?」
「再來。」葉青陽伸手,把他從蕨叢里拽了起來。
「再來?!」顧青峰的眼珠子瞪圓了,「我們九十六個剛被他……他讓我們再來?!」
不遠處,曹策勛撐著膝蓋,緩緩站了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溫羽凡臉上,落在那雙平靜的、沒有嘲諷、沒有殺意、甚至沒有勝利者姿態的眼睛上。
他忽然懂了。
「他不是在羞辱我們。」他啞著嗓子,對身邊的隊員說。
「那他是在幹什麼?」
曹策勛看著溫羽凡,看著那個孤零零站在空地中央的男人。
「他是在等。」
「等什麼?」
「等我們把真正的全力……拿出來。」
……
陣眼處。
真理之眼站在原地,灰白色的眼睛望著溫羽凡,望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幅度很小,小到幾乎不算笑。
「溫先生。」他輕聲說,聲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我會滿足你的。」
他重新抬起了右手。
五指張開,掌心朝下,虛虛地按在半空中。
九十六個人,從空地的九十六個位置上,重新站了起來,有人咳著血站起來,有人拄著兵器站起來,有人被同伴架著站起來。
顧青峰從泥地里拔出自己的短刀,在褲腿上蹭了蹭,朝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行啊。」
「再來就再來。」
「一億美金,可不是白拿的。」
九十六個人的目光,越過疼痛,越過恐懼,落向同一個方向。
「起。」
……
維他島,東北部,某處山脊。
素心師太、慧遠大師、凌虛子三人立在山巔,遙望著西南方向,那裡,一場光雨剛剛落盡,天邊還殘留著九十六種顏色的餘暉。
「散了。」凌虛子說。
「嗯。」素心師太的佛珠在指間轉了一圈,「散了,才能再聚。」
慧遠大師低宣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願那三位施主……平安。」
……
神之島,神殿。
穹頂之下,吉恩·弗雷澤靠在神座的椅背上,碧色的瞳孔倒映著維他島熱力圖中央那兩團重新亮起的光,一團,是九十六個光點重新匯聚的巨獸輪廓;
另一團,孤零零的,白得灼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