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世界之巔 真理之眼


  那道裹著斗篷的身影,從正午到現在,一動不動地伏在橫枝的陰影里。

  從犀牛的第一拳,到凌霄的第三劍,再到那幾場一邊倒的碾壓,每一幀,都收在他眼底。

  兜帽底下,一雙眼睛半闔著。

  那不是看熱鬧的眼睛,是看儀器的眼睛,看齒輪如何咬合,看輸出如何攀升,看極限藏在哪一道紋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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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羽凡每一次出手,他都在心裡記一筆。

  力道,角度,耗時,餘量。

  直到第三批潰散之前,那七人同瞬的合擊從七個方向砸向同一點,逼出溫羽凡周身半秒、比雷弧更亮的白金色微光時……

  兜帽下的那雙眼睛,徹底睜開了。

  「……原來如此。」

  很輕的四個字,被樹冠的風揉碎。

  「還沒破殼。」

  「但是,快了。」

  兜帽下的嘴角,微微一勾。

  那個弧度里沒有驚訝,沒有恐懼,只有棋手確認了棋局走向之後的篤定。

  他是維他島上,第一個看穿補給點規則的人。

  第一個把「秘密」悄悄遞出去、又坐在岩石上看群豬養肥的人。

  此刻從樹冠上無聲退開,像一滴墨,滲回了密林深處的陰影里。

  空場上的廝殺還在繼續。

  沒有人知道,最高的那根橫枝上,剛剛空出了一個位置。

  ……

  維他島東南,一處背風的岩洞。

  紅魔小隊的臨時營地。

  營地很安靜。

  不是警惕的那種安靜,是爛掉的那種。

  紅骷髏靠坐在岩洞最深處,鋸齒重刀橫在膝頭,刀身上的舊血漬干成了痂,他也懶得擦。

  兜帽早摘了,枯瘦如骷髏的臉上眼窩深陷,暗黃色的眼瞳盯著洞頂一塊凸起的岩石,從中午盯到現在,眨都沒眨一下。

  「紅骷髏。」薩卡爾趴在洞口,兩米多高的身軀蜷成一團,聲音悶悶的,「要不……棄權吧。」

  「反正,也是零分。」

  紅骷髏沒有罵他。

  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連罵,都懶得罵了。

  薩卡爾手裡捏著一根香蕉,捏了兩個鐘頭,一口沒吃。

  捏爛了。

  一億美金,就坐在三里外的空場上。

  他們連去踩點的勇氣都沒有。

  下午,他們五個遠遠看過一眼那片空場,看清青石上那道黑色身影的瞬間,五個人不約而同地退了。

  不是商量好的,是身體的記憶替他們做的決定。

  那記拍在薩卡爾胸口的一掌,那個三十秒里五個人躺了一地的清晨。

  身體的記憶,比腦子誠實。

  說來奇怪。

  全隊垮成這樣,但岩洞角落裡的奇美拉、九頭蛇、刻耳柏洛斯,各占一處,呼吸平穩,坐姿端正。

  安靜得,像三尊在等什麼的開光石像。

  ……

  變故,發生在下午四點。

  薩卡爾最先察覺。

  不是察覺到了什麼氣息——是察覺到了氣息的「缺席」。

  洞外那片本該被蟲鳴、鳥叫、海風填滿的世界,忽然靜了一塊,像有人從聲音里摳掉了一小塊。

  薩卡爾的脊背「唰」地繃直。

  紅骷髏的眼瞳,也從洞頂那塊岩石上移開了。

  一個人,站在洞口光影的交界處。

  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一身寬大的斗篷連著兜帽,把整個人的輪廓都吞了進去,只留下面部一片化不開的深影。

  洞外的陽光很好,可陽光落在那件斗篷上,竟不反光。

  像落進了一口井。

  薩卡爾從洞口彈起來,魁梧的身軀往前一堵,把半個洞口遮死了。

  紅骷髏的手,搭上了鋸齒重刀的刀柄。

  他認得這件斗篷。

  賽前,某個連燭光都照不亮面孔的房間,一筆用「爵位」和「合法身份」做籌碼的交易。

  「你還有臉來?」

  紅骷髏扶著石壁站起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磨。

  「爵位。合法身份。超空間引擎。」

  他每說一個詞,朝洞口走一步。

  「老子帶著他們四個,在這座破島上當了六天的餓狼。搶,殺,拼命,一千六百三十分。」

  「現在呢?」

  枯瘦的手指,戳向洞口那道身影。

  「零。」

  「交易黃了,你許諾的東西一樣都兌現不了,你現在過來做什麼?」

  「看老子的笑話?」

  薩卡爾隨著他的話一步一步逼近,肩膀微微下沉。

  那是他動手前的預備姿態。

  一股無名火從腳底板直燒天靈蓋。

  這六天的屈辱、狼狽、一場接一場的敗,正主打不過,那把這個把他們帶上賊船的斗篷人撕了,總能出口氣。

  鋸齒重刀,「鏘」地出鞘一寸。

  然後,卡住了。

  不是紅骷髏自己收的手。

  是他看見了:

  奇美拉動了。

  九頭蛇動了。

  刻耳柏洛斯,也動了。

  這三個人,從入隊第一天起就沉默得像三截木頭,紅骷髏指東,他們不打西,但從來,從來沒有多說過一個字。

  此刻,三個人從岩洞的三個角落裡走出來,無聲,無息,步調一致。

  然後,在那道斗篷身影面前——

  齊齊躬身。

  彎腰,垂首,右拳橫於胸前。

  那是地下世界裡最古老的一種禮。

  行禮的對象,只有一個,發令的人。

  紅骷髏的刀僵在半空,薩卡爾逼出的那一步也釘在了原地。

  岩洞裡,靜得能聽見洞外海風穿過蕨葉的嗚嗚聲。

  「你們……」紅骷髏的視線從三人的背影移到那道斗篷上,又猛地移回來,「這是幹什麼?」

  九頭蛇直起身。

  這個從頭到尾沒主動開過幾次口的男人,聲音依舊沒有起伏,平平的,像在陳述一件早該說清的事。

  「隊長。」

  「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

  「我們三個,不是你招進來的。」

  「我們三個,是這位大人的人。從紅魔小隊組建的第一天起,就是。」

  紅骷髏的瞳孔縮了縮。

  「當初那筆交易,真正付錢的一方,」九頭蛇微微側身,讓開半個身位,把洞口那道身影完整地讓進紅骷髏的視線,「不是什麼中間人。」

  「是這位大人。」

  「我們三個,是大人放進隊伍里的眼睛。」

  「這六天,你的命令我們一條沒違過,因為在今天之前,你的所作所為,附和大人的計劃。」

  岩洞裡,落針可聞。

  紅骷髏握著刀柄的手,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

  五個人的隊伍,三個是人家的人。

  這一刀要是劈下去,先躺下的是誰,不用想。

  地下世界的霸主。

  紅帽會的首領。

  開賽十二小時登頂榜首的男人。

  帶著一支隊伍在維他島上橫衝直撞了六天……

  到今天下午他才知道,這支隊伍有一多半,從來就不是他的。

  「呵。」

  「呵呵呵……」

  他從喉嚨里擠出一串乾笑,笑聲在岩洞裡撞了幾個來回,越聽越像磨牙。

  然後,「鏘」的一聲,鋸齒重刀歸了鞘。

  「好。」他說,「好得很。」

  「老子當了六天的首領,原來是個車夫。」

  「首領是首領,車夫是車夫。」

  斗篷身影開口了,進洞以來的第一句話。

  那聲音很怪,不沙啞,不清亮,不高,不低,落進耳朵里竟抓不住任何特徵,像一段被抹掉了所有雜音的陳述。

  「你做你該做的事,做得不差。」

  「積分易手,計劃出現偏差,那是意外。」

  「而意外……」

  那人朝岩洞裡踏進一步,光影的界線從他肩頭滑了過去。

  「是可以修正的。」

  「修正?」紅骷髏冷笑,「規則都改了。第一名的獎勵換了,數據改成擊敗才公開——交易的標的,沒了。」

  「沒的,是你想像里的標的。」

  斗篷人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

  「數據怎麼給,從來不是重點。」

  「重點是,那個人。」

  紅骷髏眯起了眼。

  「今天下午,我在空場東面的樹冠上,看了他整整三個小時。」斗篷人繼續說。

  紅骷髏一怔,薩卡爾也一怔。

  那片空場,幾十號人圍著不敢上的地方,這個人,就趴在樹上看了一下午?!

  「我評估了他每一次出手。」那語氣平得像在念檢驗報告,「力道的餘量,速度的極限,雷弧持續的時間,出手之間的間隔。」

  「結論有兩個。」

  「第一,他的實力,確實不同一般。」

  「第二……」

  兜帽抬起了一度。

  深影里看不見目光,但岩洞裡的五個人,都覺得自己被那道目光掃過了。

  「絕非,不可戰勝。」

  岩洞裡靜了一瞬,紅骷髏喉嚨里的冷笑剛要冒頭……

  「我知道你想笑。」斗篷人抬手止住他,「龍之隊,紅魔,俄國兩隊,十七個宗師的絞索……三十幾個人,一天。你想說,個體試過了,建制隊伍也試過了,沒用。」

  「你的認知沒錯。」

  「所以,光靠我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岩洞裡的五個人,「不夠。」

  「現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聯合島上,所有選手。」

  「所有?」薩卡爾的銅鈴大眼睛瞪圓了,忍不住插嘴,「全島還有一百多號人,全壓上去?」

  紅骷髏這回沒有罵他。

  他緩緩地、緩緩地點了點頭,替他把話說完了。

  「沒用。」

  「一百隻蚊子去咬一頭牛,」他望著洞口,聲音發沉,「充其量,給牛添一百個包。」

  「溫羽凡那副身子骨,十七個宗師合力一擊,他硬扛下來,衣裳都沒破,一百個人散著往上沖,那不叫圍攻。」

  「那叫,排隊送菜。」

  洞裡又靜了幾秒。

  出乎紅骷髏意料的是,斗篷人沒有反駁。

  他甚至,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是他進洞以來,第一個能被稱作「情緒」的波動。

  「蚊子的問題,從來不在數量。」

  「在於,力氣是散的。」

  一隻手從斗篷的陰影里伸了出來。

  那隻手很乾淨,五指修長,掌心向上。

  「如果,有一種陣法。」

  「能把一百個人分散的勁力,順著陣法的結構收攏、壓縮、匯聚,在一瞬間,砸向同一寸。」

  「那還是一百隻蚊子麼?」

  紅骷髏的呼吸,停了半拍。

  「蚊子叮人,起的是包。」

  斗篷人的五指緩緩收攏,握成一個拳。

  「針扎進去,」

  「見的是血。」

  「一百個宗師的合力擰成一股,落在同一個點上。溫羽凡就算再厲害,」聲音沉了半度,「他也擋不住。」

  岩洞裡安靜了很久,久到洞外的蟲鳴都換了兩個調子。

  紅骷髏盯著那隻握起的拳,足足看了五秒,然後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個問題。

  「這種陣法……你會?」

  「會。」

  斗篷人收回手,重新籠回陰影里。

  「陣法不挑功法,不用合練,不看出身。只要站上陣位,是宗師,能出勁——陣法就會把你的勁收進去。」

  「剩下的,交給陣眼。」

  「陣眼是誰?」

  「我。」

  一個字,落在地上,砸出了坑。

  紅骷髏盯著他,忽然咧開了嘴。

  那雙暗黃色的眼瞳里,熄了一整個下午的火,「騰」地一下,重新燒了起來。

  從深陷的眼窩,燒到枯瘦的臉頰。

  積分,榜首,爵位,合法身份。

  交易黃了?

  那就把它,重新盤活。

  「你到底是誰?」他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本次大賽,我使用的代號,」

  斗篷微微一頓。

  「『真理之眼』。」

  紅骷髏一愣,下意識摸出終端,調出積分榜,拇指從頭往下滑,滑過第一,滑過前十,滑過前一百,一直滑到榜尾那一長串零分和十幾分的名字中間——

  真理之眼,十分。

  從開賽第一天到現在,一分未漲。

  夾在一堆沒人多看一眼的名字里,安安靜靜,像一粒沉在河床底部的沙。

  「好啊。」紅骷髏盯著那個名字,後槽牙咬得咯咯響,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聲笑,「老子們在前頭拼命,你在榜底下看戲。」

  「看戲,是為了觀察。」真理之眼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開賽第一夜,誰會貪,誰會怕,誰會瘋……我試過了。一傳十,十傳百,比火快。」

  「所以,讓他們聚過來,用不著一百次說服。」

  「只需要一個,『能贏』的理由。」

  他轉身,走向洞口的光。

  「五常的隊伍,還在,他們是最好的戰力,需要在他們動棄權的念頭前優先拿下。你們帶路。」

  「理由,我來給。」

  紅骷髏把鋸齒重刀往肩上一扛,刀背的舊血痂簌簌地往下掉,大步跟了出去。

  「美軍最硬。」暮色落在他那張枯瘦的臉上,暗黃色的眼瞳亮得嚇人,「拿下了美軍,剩下的,自己會游過來。」

  洞外,暮色四合。

  五道身影魚貫踏進昏暗的林間。

  第六道影子跟在最後,無聲無息,像一段被夜色裁下來的邊角料。

  沒有人聽見它的腳步。

  因為它,根本沒有腳步聲。

  ……

  維他島西南,一處三面環岩的窪地。

  美國特遣部隊的臨時營地,設在這裡。

  戰役結束後的第五個小時,營地里的氣氛依然像一塊擰乾的抹布。

  科爾·斯特里克蘭盤腿坐在一塊平岩上,閉著眼,右手垂在膝側,食指和中指反覆屈伸,一下,兩下,三下。

  那個消化壓力的老習慣,今天的頻率比過去二十六年裡的任何一天都快。

  他面前擱著終端。

  屏幕上,那個金色的光點安安靜靜地釘在島嶼中部,從下午一點到現在,幾乎沒挪過位置。

  而那個位置的四周,航拍畫面里,下午先後躺下了四十多個人。

  每一場,都是單方面的碾碎。

  「隊長。」寸頭隊員蹲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五角大樓第三次催了。問我們對新規則的評估。」

  「評估什麼?」

  「……參戰,可能性。」

  科爾睜開眼,那雙深褐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泛著金屬的冷光。

  「告訴他們,結論是,NO。」

  「十七個宗師,兩分鐘。我們在內。」

  寸頭隊員閉上了嘴。

  不遠處,鬼冢隼人盤膝坐在一塊岩石上,銀髮在暮色里泛著灰白,一動不動,像一尊風乾了的石佛。

  霧隱才藏蹲在他身後的陰影里,像一截枯木。

  兩隊人,七個宗師,從下午到現在,幾乎沒有交談。

  輸家之間,沒什麼好談的。

  就在這時,霧隱才藏的眼睛動了。

  「有人。」他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地,「六個。」

  「前面兩個,走得大大咧咧。中間三個,藏得住普通人,藏不住我。」

  他頓了一下,兜帽下的瞳孔微微一縮。

  「……還有第六個。」

  「在哪?」

  霧隱才藏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的五十米警戒網裡,根本找不到第六個人的確切位置,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來自所有方向。

  窪地上空的空氣,繃緊了。

  「鐵壁」格蘭特·米勒第一個動了,那面被溫羽凡砸凹的防爆盾重新頂了起來,盾面上那個清晰的拳印在暮色里像一隻半闔的眼。

  美軍其他三名隊員也在兩秒內散開,菱形警戒陣型張開,隱隱把鬼冢隼人和霧隱才藏也護在了陣型側後。

  腳步聲從窪地入口傳來。

  很不客氣的腳步聲,不藏,不避,踩得碎石咯咯作響。

  一個扛著鋸齒重刀的猩紅兜帽身影,帶著一個兩米多高的巨漢,從暮色里走了出來。

  紅骷髏。

  國際刑警紅色通緝令上,懸賞排進前十的男人。

  「通緝令上的人物,走進美軍營地。」科爾站起身,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紅骷髏,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紅骷髏把鋸齒重刀從肩上拿下來,往地上一杵,咧開嘴。

  「所以,刀留在了十步之外。」

  他朝身後擺了擺手,奇美拉三人停在窪地入口的陰影里,沒有再進。

  「科爾隊長,我來送一筆買賣。」

  「美軍不做買賣。」

  「這筆,你們會做。」

  紅骷髏的眼睛眯了起來,暗黃色的瞳孔里燒著火。

  「一筆能把你們所有人,從地底下刨出來的買賣。」

  窪地里安靜了一拍。

  科爾盯著他,沒有說話。

  「先問一句。」紅骷髏環視了一圈窪地里的美軍隊員,又瞥了一眼岩石邊的兩個櫻花國人,「你們是不是也覺得,這局,輸定了?」

  沒有人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我們五個,下午在洞裡坐了三個鐘頭,想的跟你們一模一樣。」紅骷髏的聲音沙啞,「改規則?一億美金?哈。錢是好東西,可沒人拿得到。」

  「溫羽凡坐在那兒,全島一百多號人圍著,沒人敢動……你們知道為什麼?」

  「因為誰都知道,先上的死,後上的,也未必活。」

  「這不是蛋糕。」寸頭隊員忽然接了一句,「這是毒藥。」

  「對。」

  紅骷髏打了個響指。

  「毒藥。」

  「……除非,一百個人的勁,能在同一瞬間,砸進同一個點。」

  窪地里,又靜了一拍。

  這一次的靜,不一樣了。

  科爾的眉頭,動了一下。

  「繼續說。」

  「有人會一種陣法,合擊陣法。」紅骷髏緩緩地說,「不挑功法,不用合練,不看出身。只要站上位置,是宗師,能出勁……陣法就會把你的勁收進去,擰成一股。」

  「一百個宗師的合力,一個瞬間,一寸落點。」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先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再指了指心臟。

  「溫羽凡能擋住全島的人各打各的,毋庸置疑。」

  「但他能擋住一百個人擰成的一根針麼?」

  科爾的目光緩緩沉了下去。

  不是因為失望,是因為他在算。

  在戰場上活了二十六年的老兵,對「合力」兩個字的理解比誰都深,火力集中,是一切戰術的終極形態。

  分散的火力是騷擾,集中的火力是毀滅。

  問題只有一個。

  「誰告訴你的。」他盯著紅骷髏的眼睛,「那個『會陣法』的人。憑什麼可信?」

  紅骷髏咧嘴一笑,往旁邊讓開了一步。

  「你可以,親自問。」

  「不必客氣。」

  一個聲音,從窪地的另一側響起。

  所有人都是一驚,包括紅骷髏。

  因為那個聲音響起來的位置,在美軍營地的背後,在所有人的背後。

  霧隱才藏猛地轉身,瞳孔驟縮。

  那個方向,從頭到尾,沒有一絲氣息。

  他是忍者,五十米內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而這個人,站在他感知的「裡面」,站了不知道多久,像站在一片不存在的空間裡。

  暮色里,一道斗篷裹著的身影立在營地邊緣的一塊岩石上,不知何時來的,也不知從哪來的。

  科爾的右手按上了腰間的軍刺。

  「你是誰。」

  「一個和你目標一致的人。」斗篷人說,「其餘的,不重要。」

  「我需要證明。」

  「不用證明。」

  斗篷人從岩石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演示。」

  他抬起手,朝著窪地邊緣一塊兩人多高的玄武岩指了指。

  「那塊石頭。先請你們的人,用全力,打它一記。」

  科爾朝寸頭隊員遞了個眼神。

  寸頭隊員深吸一口氣,走到那塊玄武岩前,扎穩下盤,一記裹著全部內勁的直拳轟了上去。

  「轟!」

  碎石飛濺。

  玄武岩的岩面上多了一道拳頭深的裂痕,周圍的岩體綻開蛛網般的細紋,但沒有碎。

  宗師全力的一拳,能打裂兩米高的玄武岩。

  打不碎。

  「很好。」斗篷人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這,是一個人的力量。」

  他轉向奇美拉、九頭蛇、刻耳柏洛斯,又指了指紅骷髏和薩卡爾。

  「你們五個,散開,隨意站。每個人,三分力,打它一記。」

  五個人依言散開,掌的掌,拳的拳,肘的肘:

  「嘭嘭嘭嘭嘭。」

  五聲悶響。

  裂痕深了一些,細紋多了一些。

  僅此而已。

  「這,是五個人的力量。」斗篷人說,「散著打。」

  「現在,看清楚。」

  他伸出那隻乾淨的手,朝著碎石地面虛虛一划。

  五道淺淺的刻痕出現在地上,排成一道弧,正對著玄武岩。

  「站進去。」

  五個人各自踩進一道刻痕。

  紅骷髏站定的那一瞬,兜帽下的臉莫名地繃緊了,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只覺得自己那記三分力的掌,忽然和前後左右四道勁「連」上了。

  像五根分開的手指,忽然被人握成了一個拳頭。

  而他的那根手指,只是拳頭的一部分。

  「陣,起。」

  「出手。」

  五道勁力同時轟出。

  然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在半空中,五道本該各奔前程的勁力,像五條被同一塊磁石吸住的水流,猛地擰在了一起。

  絞成一股。

  絞成一根。

  「轟!!」

  一根拳頭粗的白色勁柱,筆直地鑿在玄武岩的正面上。

  沒有碎石飛濺,沒有蛛網般的裂紋。

  那塊兩人多高的玄武岩,被從正中心齊齊地鑿穿了——一個拳頭大的洞,邊緣光滑得像被燒熔過,洞的另一頭,透出暮色的光。

  勁柱的余勢未消,繼續往前,在十幾米外的岩壁上,犁出了一條半人深的溝。

  窪地里,死一般的安靜。

  寸頭隊員保持著探頭的姿勢,僵在半空。

  格蘭特·米勒抱著那面凹陷的防爆盾,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

  紅骷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一記三分力的掌。

  他的一記三分力,什麼時候能鑿穿兩米厚的玄武岩了?

  科爾·斯特里克蘭緩步走到那塊玄武岩前,伸出食指,探進了那個貫穿的圓洞。

  指尖觸到洞壁,光滑,微燙。

  他收回手,轉過身。

  他的右手垂在體側,食指和中指,停住了。

  二十六年來第一次,那個消化壓力的習慣性動作,停住了。

  「五個人,三分力。」他緩緩開口,聲音幹得發澀,「如果是……一百個人,全力。」

  他沒說完。

  不用說完。

  「現在,」斗篷人轉過身,兜帽對著他,「你還覺得那是死局麼?」

  科爾閉上眼。

  白天,那個人接十七個宗師的合力,用了半秒血脈深處的力量。

  十七道能量,是分散的十七道。

  如果可以……合為一道呢?

  他睜開眼,掏出終端,輸入了一串加密指令。

  這一次,五角大樓的回覆只用了四分鐘。

  批准。

  附言只有一句:不惜一切代價。

  科爾把終端揣回口袋,抬起頭。

  「時間。」

  「九月九日,正午。」紅骷髏答得飛快,「陣法需要一天布置陣位,誰站哪裡,都要提前定好。」

  「後天。」

  科爾的目光掃過自己的隊員。

  寸頭隊員在點頭,格蘭特·米勒把那面凹了的盾往地上一杵,杵出一聲悶響。

  他又看向鬼冢隼人。

  老人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個字。

  直到此刻,他緩緩地睜開了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望向空場的方向,那個下午躺下四十多人的方向,望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朝著那個方向,深深地彎下了腰。

  彎到底。

  直起來。

  「溫桑。」他低聲說,像在跟一個老朋友告別,「恕罪。」

  「下一次見面,在下……就不是一個人了。」

  他轉過身,面向科爾,面向紅骷髏,面向那道斗篷身影。

  「櫻花國,參加。」

  霧隱才藏從陰影里無聲地走出,站到了老人身後半步的位置。

  這一次,他沒有去挑視野最好的觀測點。

  他站在了老人的正後方。

  像一把刀,收進了鞘。

  科爾·斯特里克蘭深深地看了兩人一眼。

  然後他轉向紅骷髏:

  「憑紅魔的面子和名聲,你們拉不動一百個人。」

  「英隊在東面,法隊隔著一片沼澤,俄隊在西邊高地,這些隊伍的名字加起來,才叫『說服力』。」

  他抬手,朝著地圖的方向劃了半個圈。

  「我派兩個人,跟你們走一趟。」

  「櫻花國的兩位……」他看向鬼冢隼人,「自行決定。」

  鬼冢隼人沒有說話,只是朝著科爾,微微躬身。

  霧隱才藏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立在了隊伍的最外圍。

  深灰色忍服融在暮色里,只剩一雙狹長的眼睛,安靜地看著真理之眼。

  看了很久。

  誰也不知道那一眼裡,裝著什麼。

  ……

  消息,比海風傳得還快。

  當夜,英國皇家騎士團的臨時營地。

  亞瑟·彭德拉斯聽完鬼冢隼人的來意,沉默地走到那截被他親手插在碎石里的斷劍前,蹲下身,把劍柄拔了出來。

  他端詳著那截冰涼的金屬,忽然笑了。

  「倫敦教導我們,騎士的榮耀在於勝利,不在於姿態。」

  他把斷劍柄別回腰間,站起身,拂了拂衣擺上的灰。

  「皇家騎士團,參加。」

  ……

  法國外籍兵團的營地。

  卡米爾·杜瓦爾拄著手杖,聽完美國大兵的轉述,正要開口,終端「叮」地響了。

  巴黎的回信,遲到了整整六個小時。

  她掃了一眼屏幕上的內容,輕笑一聲,連回都懶得回,直接把終端塞回了內袋。

  「先生們,」她朝四名隊員抬了抬下巴,「巴黎終於吵出結果了。」

  「可惜,世界沒有等他們。」

  「外籍兵團,參加。」

  ……

  伊萬諾夫聽紅骷髏說完,一個字都沒回。

  他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白天摘的青果,慢條斯理地剝皮,吃完,把果核吐進夜色里。

  然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骨節炸響,像一掛小鞭炮。

  這就是答覆。

  ……

  島嶼北部的補給點,科爾親自來訪。

  曹策勛聽完來意,很久沒有說話。

  「隊長。」岳鵬按著還沒好利索的後背站起來,眼睛裡燒著那股「輸了但不服」的火,「這一票,干不干?」

  曹策勛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淤腫。

  那天,那隻手扣上來的時候,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干。」

  「他拿走的——我們自己拿回來。」

  華夏龍之隊,參加。

  ……

  再往後,就不需要一家一家跑了。

  美軍的通訊渠道,櫻花國的情報網,英國人的外交辭令,法國人遍布各國的僱傭兵舊識,華夏龍之隊的號召力,五支建制力量加入之後,「合擊陣法」四個字,在當天夜裡傳遍了整座維他島。

  散落在島嶼的各個角落的參賽者陸續加入。

  有人收到了正式的邀請,有人從相鄰的藏身處聽來了口信,還有人,是自己循著夜裡越來越多的篝火找過來的。

  理由五花八門。

  有人為了一億美金。

  有人為了復仇。

  有人為了那份數據公之於世。

  還有人,只是單純地不想看到在那塊青石上面的傢伙那麼囂張。

  ……

  連空場四周那些蟄伏了一整個下午的窺視者,也被一個一個「撿」走了。

  有人拍拍巴西人的肩膀:「兄弟,想不想站著把一個億掙了?」

  巴西人從蕨類叢里爬出來的時候,兩條腿麻得站不住,是被人架著走的,一路都在笑。

  土耳其人從樹冠上下來,落地時踉蹌了兩步——蹲一下午,兩條腿早就不屬於他了——扶著樹幹說的第一句話是:「那個……算我一個。」

  愛爾蘭老頭把最後一塊壓縮餅乾的包裝紙疊好,收進兜里,拍拍屁股站起來。

  「看了一下午戲。」他說,「也該買張票了。」

  甚至有傷員。

  「被抬著也算在場」——這個漏洞不知道是誰先發現的。

  反正到了後半夜,幾副用樹枝和藤蔓綁出來的擔架,也一路抬向了北面的集結地。

  擔架上的傷員面色蠟黃,眼神卻亮得嚇人。

  一個億,躺著領。

  ……

  沒有人問「該不該去」。

  只問:

  「什麼時候?」

  「陣位怎麼站?」

  ……

  但也有例外。

  島嶼東北的一處山脊上,誠之助獨自立在夜風裡,遙遙望著西南方向那片連綿的火光。

  有人循著火光找到他,把陣法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年輕人安安靜靜地聽完,朝著來人微微躬身。

  「多謝告知。」

  「不過,」

  他直起身,望向火光的深處,望向火光包圍著的那一點黑暗。

  「我的刀,只走自己的路。」

  來人還想再勸,抬頭的一瞬,山脊上已經空了。

  只剩夜風卷著一片被刀氣削落的樹葉,打著旋兒,落進黑暗裡。

  ……

  九月八日,清晨。

  第一縷陽光爬上維他島的時候,島嶼北部,龍之隊之前所在的那片玄武岩高地上,已經站滿了人。

  一百多名仍在賽事中的選手,來了九十六個。

  黑壓壓,一片。

  也有沒來的,不多:三個出家人,三個替他們擋過刀的散人,一個要在維他島用「三劍」說話的年輕劍客,還有一個用刀的櫻花國人,華山三老……

  唯一有些意外的是,殺之盟的三人也沒有來,甚至沒人找到他們。

  九十六個人,在朝陽里圍成一圈又一圈。

  圈子最高處的岩石上,一襲黑斗篷臨風而立。

  他抬起手,緩緩下壓。

  九十六道大小不一、路數各異的內勁,笨拙地、生澀地、磕磕絆絆地……第一次試著,沉進同一個節拍。

  萬流歸宗的第一課,開始了。

  ……

  同一時刻,全球的直播間裡,主持人們一覺醒來,發現維他島變天了。

  一整夜,空場上再沒有倒下一個人。

  「這是怎麼回事?挑戰者集體休眠了?」

  「不是休眠,放大北邊的無人機畫面!那是什麼?!」

  畫面放大。

  晨霧裡,玄武岩高地上,九十六道人影隨著某種無聲的節拍整齊起落、開合,像退潮後又重新聚攏的海,正在學習同一道洋流。

  「他們在……練同一套東西?」

  「練什麼?」

  一個通宵盯直播的網友,留下了當天被頂上第一的回覆:

  「不知道是什麼。」

  「但我知道——那個坐在石頭上的男人,昨天是一個人打十七個。」

  「明天,恐怕是一個人,打一整座島。」

  ……

  神之島,監控中心。

  穹頂大屏上,維他島的熱力圖正在發生一種金翅從未見過的變化。

  原本朝著中央那個金色光點緩緩匯聚的藍色光點,在昨夜集體停下了腳步。

  然後,調頭。

  不是潰散。

  是朝著彼此,朝著北方那片高地,一團一團地凝聚,擠成了幾個又亮又密的巨大光斑。

  緊接著,那些光斑開始同頻地明滅。

  一明。

  一滅。

  一明。

  一滅。

  像幾十顆心臟,被同一根神經串在了一起。

  金翅指間那支未點燃的細煙,停住了。

  「小柔。」

  「在。」

  「去查。是誰,在給這座島……調音。」

  鍵盤聲密集地響了一陣。

  半分鐘後,小柔抬起頭,搖了搖頭。

  「查不到。沒有廣播,沒有群發,沒有異常信號。終端數據全是正常的點對點。」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他們是被,一個一個,當面說動的。」

  金翅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一個一個地說。」

  「那得是一張多能說的嘴。」

  他抬眼望向神殿的方向,軟糯的尾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點鄭重。

  「要干涉嗎?」

  通訊接通,吉恩·弗雷澤的聲音懶洋洋地飄過來,像是早就等著這個問題。

  「不必。或者說,這樣正好。」

  「我們給他準備了磨刀石。」

  「如今,有人連錘子都送上門了。」

  「不鍛,可惜了。」

  ……

  維他島中部,大空場。

  九月八日的第一縷陽光,落在那塊大青石上。

  溫羽凡在青石上坐了一整夜。

  姿勢沒變過。

  劍匣橫膝,呼吸綿長。

  方圓千米之內,從後半夜開始,那些蟄伏了一整個下午的貪婪呼吸,就一道接一道地退走了。

  到黎明時分,最後一道也消失在了北面。

  密林,空了。

  靈視的邊界之外,他「看」不見。

  但他感覺得到。

  整座島的氣,變了。

  昨天之前,這是一百多粒各懷鬼胎的散沙,彼此撕咬,彼此算計。

  而現在,那些散沙正在北方某個看不見的地方,被一隻手一把一把攥攏……

  攥成一隻拳頭。

  拳頭還沒有揮過來。

  拳風,已經先一步壓到了他的後頸。

  溫羽凡的指尖,在劍匣的匣角上,輕輕敲了一下。

  嗒。

  又一下。

  嗒。

  敲到第三下的時候,他垂下眼,看了看右袖口那道兩寸長的口子。

  晨光里,那截翻卷的布料,白得有點晃眼。

  十七個人,合力一擊。

  只夠他碰到那道坎的邊。

  半秒,白金色的光。

  那麼,一百個呢?

  溫羽凡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他重新閉上眼,脊背挺直,坐在全世界的目光正中央,像一座等潮水的礁石。

  維他島在屏息。

  整顆星球在屏息。

  一張弓被拉到了極限,弓弦深深陷進夜色與黎明交界的地方。

  而弦上那根看不見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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