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 病除
山裡的日子，是被松濤一天一天搖過去的。
楓葉紅了半坡，晨霧裡開始有了霜的味道。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5̷5̷.̷c̷o̷m̷
溫羽凡的劍意，依舊懸在半空——像一爐將開未開的水，咕嘟著，卻始終差著最後一把火。
他會凝出什麼樣的意，連他自己都答不上來。
可借住華山的這一個月，另一樁事，先熟了——楊誠實和鄭小燕的治療已經差不多完成了。
最先顯出變化的是楊誠實的腰。
半個月前的某個清晨。
藥廬前那口大鐵鍋正燒著藥湯.
聶大夫讓楊誠實脫了上衣俯在竹榻上，如前幾日般扎了幾針後，又吩咐他直起身來彎個腰試試。
楊誠實站在原地，手扶著後腰，猶豫了半天才緩緩俯下去……
手指尖碰到了自己的鞋面。
他愣住了。
緊接著又直起來，再彎，再直，反反覆覆試了四五遍……
他末了一拍大腿，嗓門大得驚飛了院牆上兩隻山雀：「能彎了！小燕！我能彎腰了！」
鄭小燕從藥廬里探出頭來，眼淚當時就下來了。
如今又過了半個月，楊誠實的腰已經好得七七八八。
自然，是不能像年輕時那樣扛著幾百斤貨滿山跑的。
聶大夫把話說在前頭——腰上的舊傷養回來要靠歲月，操之過急反倒壞事。
但他日常的行走坐臥，已經和常人沒了差別。
這幾天他閒不住，一大早就蹲在灶房後頭幫著劈柴，斧頭掄得虎虎生風；
昨日還主動跟黃湯討了個活計，把山下運上來的新糧往糧倉里搬，一趟一趟，走得又穩又輕。
黃湯跟在他後頭直咂舌：「老楊啊，你這腰是回來了，可你也得悠著點兒……不然我那師兄非得數落我。」
「沒事兒！」楊誠實把最後一袋糧食碼上架子，直起身，抬手捶了捶腰眼，臉上是掩不住的痛快，「這腰不疼了，人就跟年輕了二十歲似的。憋了這麼些年，渾身的勁兒沒處使，就讓我活動活動。」
鄭小燕的變化更是人人都看得見。
她那些本就是些常見的毛病——高血壓、腰椎勞損、老寒腿，算不得什麼大病，卻是一年一年積出來的。
聶大夫的調理極有章法，先是把她的睡眠調順了，再一針一針把經絡里的淤堵化開，湯藥一碗一碗地餵……
飲食上又細細叮囑了一遍：鹽要少，油要輕，山里現摘的野菜最養人。
這樣的要求，正適合華山的日子清苦。
每天天不亮，山風裹著松濤灌進窗子，鄭小燕便起床呼吸山裡的新鮮空氣；
晌午的太陽照在院子裡，鄭小燕搬個小馬扎坐在牆根底下擇菜，聽著山道上小弟子們背磚的號子聲，一坐就是一晌午。
夜裡飯吃得香，睡眠質量好得如嬰兒。
血壓便是一天比一天穩，人臉上的血色也一天比一天足。
前幾日閒雲居士路過藥廬，看見鄭小燕正踩著小板凳夠晾衣繩上的被單，動作利索得很，便捻著拂塵笑道：「嫂子這氣色，比剛上山時年輕了十歲不止。」
鄭小燕從板凳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起來：「可不是嘛！我這兩天照鏡子，自己都不認得嘍。」
最主要的原因，她心裡清楚——是心裡那塊壓了多年的石頭，落地了。
兒子有工作了，女兒緩過來了，房子也住進了新房，腰杆疼了半輩子的男人如今能自己彎腰繫鞋帶。
人一鬆快，病就去了一半。
只是這種清閒的日子，終究不能一直過下去。
這天午後，楊耀從山門外打完一趟拳回來，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他已經養成了習慣，每天總要找個沒人盯著的空地，把那套藏了兩年多的功夫痛痛快快打上幾遍。
以前在家裡，他連扎馬步都得反鎖了門、拉嚴窗簾。
如今天高地闊，想怎麼練就怎麼練。
可他心裡也記掛著另一件事。
吃過飯，楊耀在灶房門口搓著手站了一會兒，才開口：「爸，媽，我昨天給余經理打了個電話……我想著，該回去上班了。」
鄭小燕手裡的筷子頓了頓。
「余經理說了，」楊耀垂著眼，語氣實在，「讓我回去就牽頭做整個庫區的排班體系，這是人家信我。試用期三個月，我已經歇了快一個月了，再不去感覺不太好。再說我也不能老賴在山上白吃白住。」
「我也是。」楊新小聲接了一句。
她如今說話的嗓門比一個月前亮了不少，人也不再整天縮在屋裡刷手機了。
這些日子跟著余曼曼視頻里學會了做台帳的基本框架，又幫著藥廬整理了一沓舊醫案——她做事細，聶大夫都誇過兩回。
「我下周一也要去余氏報到，」楊新絞著衣角，抬眼看了看父母，「余姐姐說城西那八個鋪面的帳目等著人接手……」
楊誠實放下筷子，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女兒，沒吭聲。
他和老伴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明白了。
孩子們翅膀硬了，要回去飛了。
這山上的日子是神仙日子，可神仙日子是人家的，不是他們的。
「上班是正經事。」楊誠實終於點頭，聲音里透著爽利，「爸媽這身子骨你們也看見了，好得差不多了。是該回去了。」
楊誠實是個急性子，主意一定，當天就開始收拾東西。
第二日一早，兩口子便尋到了藥廬，跟聶大夫辭行。
聶大夫正在搗藥，聞言手上停了，抬起頭來。
「這麼急？」老大夫皺了皺眉，把藥杵擱在缽邊，「老楊的腰，還差著最後一絲火候。」
「聶大夫，」楊誠實搓著手，臉上的笑有些訕訕的，「不瞞您說，孩子們都惦記著回去上班，我們老兩口在山上白吃白住一個月，實在……」
「行了行了。」聶大夫擺擺手，打斷了他。
說著，他起身進裡屋。
出來時拿出兩副藥方來，紙上的字跡工整蒼勁：「你們的病確實也沒什麼大礙了。我也不攔你們。拿著。」
他把藥方遞到楊誠實手裡，指了指其中一張：「這是你腰上的，按方抓藥，連吃兩個月，一天都別斷。服完這一程，你的腰就算真正坐穩了。」
又指著另一張：「這是你媳婦的。降壓的藥不能停，湯藥隔天一劑，再配合著每天晚上泡腳，水溫四十度上下，泡到微微出汗就收……記住了，不是大汗，是微微出汗。」
楊誠實雙手接過藥方，鄭重得像捧著什麼寶貝。
鄭小燕在一旁連連點頭，嘴裡念叨著：「記下了記下了，水溫四十度，微微出汗……」
聶大夫笑了一聲，負著手踱回藥案前，末了又補了一句：「腰這東西，三分治七分養。回去以後，重活少沾，彎腰的動作悠著點，搬東西先蹲下去再使勁……記住了？」
「記住了！」
老兩口千恩萬謝地出了藥廬，一路上鄭小燕把兩張藥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嘴裡絮絮叨叨：「這方子上的字真好……哎老楊，回頭咱們把方子裱起來，掛屋裡。」
「裱什麼裱。」楊誠實笑她，「方子是用來抓藥的，不是掛牆上看的。」
「我就是覺得聶大夫這字比書法家的還好嘛。」
「得了吧，你懂什麼書法。」
消息傳到山上其他人耳朵里，很快一大家子都聚到了議事堂前的院子裡。
小糰子第一個跳出來，抱著楊新的腿仰著頭：「楊新姐姐要走了？」
「嗯，姐姐回去上班。」楊新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臉蛋。
「那我呢？」小糰子仰著臉，眼睛瞪得溜圓，「你不陪小糰子找松鼠了嗎！」
夜鶯失笑，一把將兒子撈過來：「別纏著你姐姐，要看找松鼠，媽媽陪你找。」
收拾行李的時候，鄭小燕又忙活開了。
她把這段時間從山上采的干蘑菇、黃湯老頭硬塞的兩大包山核桃、還有聶大夫送的一小罐自製的藥茶，一層一層用布包好，綑紮得結結實實——這回輪到她往回帶東西了。
「媽，」楊耀看著那一堆包裹，哭笑不得，「咱們是回家，不是搬家。」
「你懂什麼，」鄭小燕頭也不抬，手上打結的動作又快又穩，「這都是人情。蘑菇是給余經理的，核桃是給你三舅的，藥茶……藥茶咱們自己喝。」
溫羽凡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切，沒有出聲。
他的目光落在楊誠實彎腰提行李的動作上——那動作已經沒有半分滯澀了，腰彎下去，起身，穩穩噹噹。
一個月前，這個男人還連坐都不敢坐直。
如今他能笑呵呵地跟黃湯比劃著名講山下的趣事，能在飯桌上喝兩盅酒，能在搬完糧之後大聲地捶腰說「痛快」。
溫羽凡垂下眼，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值了。
「表哥表嫂，」等行李都歸置好了，溫羽凡走過來，「下山的路難走。我讓小玲安排了直升機，直接送你們回甌江城，落地就到家門口。」
鄭小燕手裡的布包差點沒拿穩：「直升機？！哎喲那得多少錢啊……」
「嫂子。」溫羽凡按住她的手，笑了笑，「咱們還客氣什麼。」
鄭小燕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推辭。
只是臨了小聲嘟囔了一句：「等下回你到甌江，嫂子給你包餃子，韭菜豬肉的，管夠。」
送行的隊伍一直排到山門口。
黃湯揣著酒葫蘆，非要再塞一壇酒給楊誠實：「自己泡的藥酒，專治腰腿疼！喝完了再來找老頭子要！」
「黃前輩，」楊耀幫著接過酒罈，哭笑不得，「我爸現在最怕的就是聶大夫說他又貪杯。」
「怕什麼！」黃湯眼一瞪，「藥酒是藥，不是酒！」
閒雲居士稽首送客，目光掃過這一家人，語氣溫和：「來時是客，走時是親。往後路過陝西，山門永遠為你們開著。」
慕容逸塵站在最後。
老劍聖沒說話，只是看了溫羽凡一眼。
那眼神里什麼都有——有叮嚀，有期許，還有一點劍客之間才懂的默契。
溫羽凡朝他微微頷首，一切盡在不言中。
直升機是上午十點落地的。
銀灰色的機身停在山門外那塊空地上，螺旋槳捲起的風把滿地的松針吹得打著旋兒飛。
鄭小燕頭一回坐這種「會轉圈的鐵鳥」，被楊耀扶著登機，一路上攥著扶手的手心全是汗，嘴上卻還惦記著：「哎喲，那筐核桃，給我放穩當了……」
「媽，放穩了。」楊新在旁邊應著，眼睛卻望向窗外——那片雲海從舷窗外鋪過去，比來時她攥著鐵鏈爬上來的山道，要遼闊得多。
艙門關閉前的最後一刻，鄭小燕探出半個身子，朝溫羽凡揮手：「羽凡！山上冷，記得給小糰子多穿件衣服！等你下來，嫂子給你包餃子！」
「一路走好。」溫羽凡站在風裡，揚了揚手。
螺旋槳加速，捲起的風越來越大。
銀灰色的機身緩緩拔升，搖搖晃晃地掠過山脊，朝著東南方向越飛越遠，最後變成天邊一個小小的銀點，融進雲層里。
山門前的送行隊伍漸漸散了。
溫羽凡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穿過半山的松林，繞過那排碼著青磚和水泥袋的矮牆，沿著小弟子們每天背磚上來的那條石棱，一步一步走回老松樹下。
石几上，昨晚沏的那杯茶早已涼透。
天星劍橫陳在几上，劍鞘上的星軌銀紋靜靜流轉，映著透過松枝漏下來的碎日頭，一明，一暗。
溫羽凡在劍前坐下。
伸手，握上劍柄。
掌心貼上去的那一刻，劍身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嗡」——像一聲應答，又像一聲嘆息。
老松樹下，落針可聞。
松濤在頭頂層層疊疊地翻湧，風從枝葉間篩下來，碎金似的光斑在劍身上緩緩遊走。
溫羽凡閉著眼，指腹一寸一寸撫過劍脊上那道熔接的細痕，像在跟一個沉默的老友說話。
意，還沒來。
但他不急。
雨里那一劍，心劍相通的門檻已經邁過去了。
井挖好了，就差那一瓢水——什麼水，從哪裡舀，他還沒想明白。
或許明天就想明白了，或許還要再等些時日。
沒關係。
他遞出去的戰書還在。
燕山還在。
劍尊的永恆劍意還在。
而他要凝出來的東西，必須壓得過它。
風穿過松林，嗚咽了一聲。
溫羽凡睜開眼，指尖在劍脊上輕輕一敲。
「今天，先來三百劍。」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