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不屈意志
溫羽凡那封戰書遞出去，已經一個多月了。
一個多月里，燕山成了天下武者心頭的念想。
武安部的封鎖令下得乾脆：
綿延數百里的燕山山脈，大小埡口三十七處，全部設卡；
入山的五條古道，條條都站著穿黑色作訓服的士兵；
天上每隔一刻鐘便有一架無人機掠過，熱成像鏡頭把每一片林子、每一道山溝都篩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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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翻山？先問問鐵絲網上那塊警告牌答不答應。
想繞路？巡邏隊的皮靴聲在夜裡都聽得見。
各地趕來的武者被困在山腳下，進退不得。
有人包下農家樂一住半月，酒喝了一壇又一壇，牌打了一宿又一宿，終究沒等到開禁的消息；
有人扛著長焦鏡頭爬上半山腰想拍兩張照片發到網上，轉頭就被巡邏隊員拎小雞似的拎了回來，手機里的照片刪得一張不剩；
還有人乾脆開了直播蹲守，鏡頭裡除了一條望不到頭的封鎖線，什麼都沒有，粉絲倒是漲了不少。
封鎖得越嚴，江湖上的議論就越是洶湧。
茶樓里、酒肆中、武館的院子裡，這場世紀對決被翻來覆去地嚼。
有人說溫羽凡早已悄悄進了燕山，在主峰閉關，等神功大成再現身；
有人說兩人其實早已交過手，勝負秘而不宣；
還有人言之鑿鑿，說自己表舅的戰友在武安部後勤，親眼見直升機往山上運藥材——溫羽凡指定是受了內傷，上頭這是遮著掩著。
一個多月過去，風聲越來越緊，溫羽凡的身影卻始終沒有出現。
於是，一種新的論調，開始在市井的角落裡悄悄冒頭……
「該不會……是不敢來了吧？」
這話起初只在牌桌上說說，後來上了茶館，再後來，連京城武館裡的年輕弟子，都敢在扎馬步的間隙嘀咕兩句了。
反正武尊聽不見。
……
十一月末的華山，夜裡已經上凍。
天剛亮，霜就把老松的針葉裹了一層白。
風從北峰那頭刮下來，穿過林子，嗚嗚地響，像誰在山坳里吹一支跑調的塤。
山道上，三十幾個小弟子照舊背著青磚往上挪，白氣一團一團地從嘴裡冒出來，號子聲壓著風：「重建華山……嘿！重建華山……嘿！」
黃湯蹲在議事堂門口的太陽地里，正給酒葫蘆換塞子。
新塞子是棗木的，他拿小刀一點一點地削，木屑落在膝蓋上，積了薄薄一層。
閒雲居士一早去了後山，查看入冬前窖下的菜蔬；
慕容逸塵照舊坐在練功場邊，膝上橫著青霄劍，看弟子們晨課。
老松樹下，溫羽凡與劍對坐。
石几上一杯熱茶，冒著細細的白氣；
茶邊橫著天星劍，星軌銀紋在晨光里緩緩流轉。
這是他上山以來的日課——對著劍說說話，說什麼都行。
四十多天了，劍始終安安靜靜地聽，偶爾在他講到某句話時，劍身上的銀紋會極輕地亮一下，像應了一聲。
小糰子蹲在幾步外，一手拿著小木劍，一手拿一塊肉乾逗一隻老貓。
就在這時，山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掌門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有弟子看見來人立即打招呼。
原來是聶文帶著四個弟子回山了。
這次下山是入冬前最大的一趟採買，米麵木炭藥材棉衣，分量比往常足足多了一倍。
可他今兒沒第一時間去庫房交割，一路小跑直奔議事堂，人沒進門，嗓門先撞了進來：
「出大事了！」
……
聶文是聶大夫的獨子，做事一向細緻沉穩。
華山重立門戶，幾位老傢伙一合計，掌門的擔子便落在了他肩上。
師兄弟們服他，不在修為，而在那副操持千頭萬緒還面不改色的本事。
可此刻這位掌門滿臉漲紅，喘著白氣，手機舉在手裡，像舉著塊燒紅的炭。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黃湯手一抖，小刀差點削在指頭上：「怎麼咋咋呼呼的！山塌了？」
「比山塌了還厲害！」聶文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院子，臉漲得通紅，也不知是跑的，還是激動的，「岑天鴻……西南刀神岑天鴻……死了！」
院子裡靜了一瞬。
隨即，「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背磚的弟子把背簍往地上一撂，從山道各處圍攏過來；
晨課也練不下去了，練功場上的木劍收的收、扔的扔；
連灶房裡掌勺的師兄都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攥著鍋鏟。
「小聶，你可別瞎說。」黃湯把酒葫蘆往腰上一掛，眯著眼，「岑天鴻那老小子閉關二十年成化境宗師，一刀能劈開雲海，誰殺得了他？」
「千真萬確！」聶文一屁股坐在石階上，抄起弟子遞來的水瓢灌了兩大口，才喘勻了氣，「我今早在山下鎮子裡，茶館裡都傳遍了！說是羅家的人幹的……羅青寒、羅青煙，兄妹兩個，進山尋仇！就在烏蒙山，兄妹聯手，跟岑天鴻打了一天一夜，最後……最後岑天鴻死在了自家崖頂！烏蒙鎮那邊的人說，那天夜裡山上的刀氣衝起百丈高，半邊天都是藍的！」
「羅家？」黃湯的眉毛擰了起來，「哪個羅家？」
「聽說是川中的羅家。」聶文回憶說，「當年岑天鴻出關，在地下格鬥場一刀把羅家家主劈成兩半的那個羅家！兩兄妹這是為父報仇來了！」
院子裡又是一陣譁然。
夜鶯抱著臂站在廊柱邊，安靜地聽；
刺玫和小玲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
人群里，白日裡背磚的那個小少年撓了撓頭，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兩個人打一個……這不是很正常嗎？贏就贏了唄，有啥稀奇的。」
話音未落，他後腦勺上就結結實實挨了一個爆栗。
「哎喲！」
「你懂個屁！」黃湯的指節還懸在他腦門上，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二打一？你以為岑天鴻是菜市場賣豬肉的，誰來都能砍兩刀？那可是西南刀神！當年的西南，尋常高手見了他都得繞路走！他提刀闖雲貴十三州，同境之內沒人能接他三刀！」
小少年捂著腦門，還想辯：「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黃湯一甩袖子，指了指練功場邊的慕容逸塵，又指了指老松樹下那道銀髮的身影，聲音陡然沉了下來，「老爺子我給你說句實在的……跟那老小子真刀真槍碰過，還活著的，這世上攏共兩個（實際上還有好幾個），一個在練功場坐著，一個在那棵松樹底下坐著。」
「你劍聖長老當年在華山之巔跟他約戰，鬥了個昏天黑地。最後是勝了，但也只勝了半招！半招！差之毫厘，就是生死之別！」
「還有天下第一的溫先生！兩年前在烏蒙山巔，與岑天鴻決戰……那一戰打了三天三夜……烏蒙山七場雪崩、三場山塌……最後雖然因為某個孫子搗亂，誰都沒贏！但溫羽凡那時候確實差點折在他刀下！」
他一字一頓：「他那口刀，強過這世上九成的同境高手，也是隨便兩個人聯手就能宰的？」
黃湯環視一圈，把每張伸長脖子的年輕面孔都看了一遍：
「你跟我說正常？我告訴你們，這叫見了鬼了。」
「應該是重傷未愈。」聶大夫捻著鬍鬚接過話頭，「烏蒙山那一戰，岑天鴻震碎了自己的佩刀，內息大亂，這些年一直在調養……可即便是重傷的化境宗師，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也不是兩個後輩能近身的。」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點鄭重：
「除非，那兩個後輩，已經不是後輩了。」
院子裡靜了下來。
只有松濤一陣一陣地漫過來，把遠處小弟子的號子聲都蓋了下去。
……
練功場邊，慕容逸塵站起了身。
他面朝山下雲海的方向，站了很久。
晨光落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極緩地暗了下去。
「華山之巔一戰，已過去近三十年。」老劍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散了什麼，「我還欠他半招，他還欠我一場酒。」
「上次救我出京城的時候，他說烏蒙山的『醉山』，他埋了幾十壇，說好了等我把傷養利索，擺在酒桌上把舊帳算清楚。」
「如今看來，是喝不上了。」
他抬起右手，摩挲了一下腕背，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散在風裡：
「可惜了，世上又少了一個好對手。」
閒雲居士是聽到動靜從後山趕回來的。
老道士鞋上還沾著窖坑的泥，拂塵搭在臂彎，聽完前因後果，捻著頜下長須，望著滿院子嘰嘰喳喳的弟子，忽然笑了。
「諸位莫要只盯著『岑天鴻死了』。要看看，是誰殺的，是怎麼殺的。」他說，「所以貧道倒覺得，這是樁好事。」
眾人一愣。
「岑天鴻強不強？強。強了一輩子，強到把『西南』兩個字都壓彎了。」閒雲居士的聲音不疾不徐，「可就是這麼強，還是被人給殺了。殺他的還是兩個年青人……這叫什麼？這就叫，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勝舊人。這樣的江湖才有意思，才有未來。」
他環視那一張張年輕的臉，拂塵輕輕一擺：
「你們這些娃娃今日在這裡聽的是熱鬧……但老道希望你們記住，世上沒有翻不過去的山。有一天，你們也得像羅家兄妹一樣，把我們這群老東西都超過去。只有這樣，才是真正的振興華山！」
……
老松樹下，溫羽凡一直沒說話。
石几上那杯茶，白氣已經淡了。
他端著杯，指尖貼著杯壁，從聶文進山門那一刻起，就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沒動。
岑天鴻死了。
這個消息於他，不像是消息，倒像一塊石頭，「咚」的一聲，落進了記憶的深潭裡。
水紋一圈圈盪開……
盪開的是當年那個雨夜。
北川縣城，昏黃的路燈，巷口那把黑色的長柄傘。
傘下站著兩個年輕人。
玄色風衣的男子，領口立著，露出半張冷硬的臉；
淺青色旗袍的女子，鬢角一縷頭髮，繫著一根鮮紅的繩結，在雨里輕輕顫。
淡藍色的對話框懸浮在兩人頭頂——武徒九階。
那時的他們，也是亡命之徒。
家主剛死在地下格鬥場，家族產業被瓜分殆盡，兄妹倆一身狼狽，冒雨攔住他，規規矩矩地行禮，比出「二」的手勢，告訴他岑天鴻的消息，告訴他那一千萬的懸賞，請他去龍門洞避禍。
他拒絕了。
臨別時，那姑娘說：家師常說，「邪不勝正」是天道。
如今想來，那句話竟不像安慰，倒像一句預言。
當年那對修為平平、被人追得滿川跑的兄妹，一年一年地熬，一天一天地磨——磨的是刀，熬的是命。
七年後，兩人聯手，登上了烏蒙山，站到了那個曾經一刀劈開他們天地的男人面前。
然後，報仇了。
溫羽凡握著茶杯，忽然覺得掌心的茶不燙了。
他想起黃湯剛才那句「你跟我說正常」。
是啊，不正常。
修為可以練，功法可以學，機緣可以碰。
可從武徒九階到敢與化境宗師一決生死，隔著的何止千百個境界。
但他們做到了。
……
他又想起自己這七年。
被追殺過，暗網的獵手像聞到血腥味的狼，幾千萬的懸賞壓在頭頂，最兇險的那幾個月，他睡覺都攥著刀柄。
饑寒交迫過——
最落魄的時候，兜里只剩兩枚硬幣；
啃過田埂上凍硬的冷牛肉，嚼出過滿嘴的土腥氣。
眼睛瞎過——
京城那個夜晚，葉擎天的真氣撕裂夜空，然後，天黑了。
從此他眼裡再沒有光，只有靈視里一道道冰冷的輪廓。
修為廢過——
丹田碎裂，當著滿城追兵的面，他趴在泥水裡，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聽著腳步聲一步步逼近。
每一次，他都以為到頭了。
每一次，他又爬起來了。
「叮——叮——」
七年裡，那個聲音響過多少次？
他能爬起來，少不了系統相助。
它在他最絕望的時候解開了他的基因鎖，在他山窮水盡的時候將功法的真意灌注入他的腦海，在無數個岔路口給過提示。
可它……
從沒給他提供逆天功法（雖然後來還是給了一部，但那個時候溫羽凡因為丹田破碎練不了），從沒替他把碎掉的丹田一寸寸拼回來，從沒替他把那口咽不下去的氣，咽下去。
大部分時候，它只是沉默著。
像一個圍觀者。
而羅家兄妹甚至連這樣的系統都沒有。
七年前，武徒九階。
七年後，弒殺化境。
靠奇遇嗎？江湖上沒有他們的傳說。
靠背景嗎？羅家連川中都沒能站住。
那靠的是：
溫羽凡的目光穿過喧囂的人群，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七年前那個雨夜，兩兄妹齊齊躬身的模樣又浮在眼前。
那時候他就覺得奇怪：什麼樣的人，落魄到那種地步，行禮還能行得那樣一絲不亂？
現在他懂了。
那不是禮，是脊樑。
被人從安穩的家中趕到天涯海角，殺父之仇背著，滅門之恨擔著，可那兩根脊樑，從頭到尾，沒有彎過一次。
他忽然明白了：
原來真正強大的東西，從來不在手中……
不在那柄削鐵如泥的刀劍上，不在丹田裡奔涌的內勁中，甚至不在什麼天材地寶、神功秘籍里。
它在心裡。
是人心裡那股燒不化、砍不斷、壓不彎的不屈意志。
岑天鴻強，強在內勁刀法；
羅家兄妹勝，勝在心志如鐵。
江湖裡多少驚才絕艷之輩，內勁通玄，神兵在手，一朝受挫，便頹然折斷……
而能從泥里爬起來的，從來都是那些把「不甘心」三個字咬碎了咽下去的人。
「不屈……」
溫羽凡低聲念出這兩個字。
話音落下的剎那，石几上的天星劍，忽然極輕地顫了一聲。
「嗡……」
星軌銀紋自劍柄處亮起，一路淌向劍尖，像有什麼東西順著劍脊緩緩流淌了一遍。
那聲音不高，在滿院松濤里幾乎微不可聞，可溫羽凡搭在劍柄上的指尖，分明感覺到了——
劍，應了。
四十多天，他給劍倒了四十多天的茶，說了四十多天的廢話，劍始終只是安靜地聽。
可這一次，他只說了四個字，劍就應了。
溫羽凡怔了怔，隨即緩緩彎起唇角。
原來如此。
慕容前輩說，寄情於劍，劍意自成。
他還一直在想，該拿什麼「情」去寄——殺意太戾，恨意燒人，守意太柔，執意困人。
卻原來，答案早就擺在那裡了。
天底下最硬的東西，不是玄鐵，不是隕鐵，也不是金剛不壞的肉身……
是不肯彎的那一口氣。
……
「爸爸！」
小糰子舉著小木劍跑過來，一頭扎進他懷裡，仰著小臉：「貓跑了！它搶了我的肉乾就跑！」
「哦？」溫羽凡把兒子撈到膝上，揉了揉他的腦袋，「那怎麼辦？」
「我還要去找它！」小糰子攥緊小拳頭，斬釘截鐵，「我只要跑得比他快！它就跑不掉的！」
溫羽凡低頭看著兒子氣鼓鼓的小臉，笑意從眼底一點點漫上來。
「好。」他說，「就該這樣。」
小糰子聽不懂，只顧著揮舞小木劍去追貓。
老松樹下，晨光漸盛。
霜化了，順著松針一滴一滴往下落，有一滴正落在天星劍的劍脊上，碎成一蓬極細的水星。
星軌銀紋靜靜流轉，仿佛在記住什麼，又仿佛在等待什麼。
燕山的方向，雲海正朝著東南翻湧而來。
風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