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4章 救我


  一輛黑色公務車在京城的街道上平穩地行駛。

  夜深了。

  街道上少見車輛。

  雪落得正細,斜斜地穿過車燈的光柱,像一場斜織的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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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刮器一下,一下。

  姜鴻飛獨自開車。

  一個人,一輛車,一段沒有跟拍的夜路,天知地知。

  後視鏡里,那棟黑沉沉的大樓一點點退遠。

  頂樓的窗黑了,桌上那三摞文件、那盞檯燈、那杯續過兩次的熱茶,都留在了窗後。

  車裡暖氣很足。

  電台放著半夜檔的評書,說書人一記醒木,方向盤上的指尖便跟著輕輕一叩。

  不疾不徐。

  它本可以飛馳,但黑色公務車開得不疾不徐——因為開車的人心裡不著急,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中。

  計告發出去了,全球掛了半旗;

  溫羽凡已經回華山去了,此時大概正在舉辦慶功宴;

  威脅評估壓在案頭,三至八個月內,境外的爪子就要伸過來……

  一塊一塊的拼圖,嚴絲合縫。

  姜鴻飛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半分,甚至低低哼出了半句跑了調的京戲。

  ——哼聲戛然而止。

  電台里的評書還在說,他耳邊卻起了一層極細的嗡鳴。

  不從耳朵進來。

  那聲音直接落進神魂里,很輕,很平,像有人隔著三丈遠,拿指甲彈了一下他的魂。

  緊接著,擋風玻璃上正在滑落的雪,凝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雨刮照舊刮過,雪照舊落。

  可這一瞬的滯澀,瞞不過一個武尊的直覺。

  姜鴻飛的瞳孔倏地收緊。

  一道青光,自遠而近,直衝黑色公務車。

  快得撕開了雪幕,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線幽綠,像有人在黑綢上劃了道口子。

  姜鴻飛立即有所感應,猛踩剎車。

  「吱——!」

  尖銳的剎車聲撕開雪夜。

  輪胎抱死,車頭一沉,車尾一甩,雪霧從輪下捲起來,糊了半扇車窗。

  安全帶深深勒進肩胛。

  車身穩住的那一剎,姜鴻飛已經動完了——

  左手仍搭在方向盤上,穩的;

  右手五指虛張,罩向心口;

  周身真氣無聲漫開,從丹田一路鋪到四肢百骸。

  隨時可以出手。

  車燈的光柱里,雪片紛紛。

  那道青光卻並未一頭撞破黑色公務車。

  它減了速,繞著車頂,一圈,又一圈地打轉。

  青光過處,劍氣凜冽,車頂的積雪被削下薄薄一層,簌簌地落,在引擎蓋上積成細細的白。

  隔著車窗望上去——

  一團半透明的、拇指大小的東西,兩點綠眼睛幽幽的,像黑夜裡懸著的一對青磷,在風雪裡輕輕地盪。

  「什麼東西?」

  姜鴻飛眯起眼。

  感知無聲鋪開,罩向車頂——

  沒有殺氣,沒有惡意,甚至沒有一星半點屬於活人的氣息。

  死物。

  可偏偏是這麼一個死物,讓他心口沒來由地一暖。

  「奇怪。」姜鴻飛低聲自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聲音里的恍惚,「為什麼我感覺……那東西與我有些親近。」

  他正疑惑間,忽然又有了感應……

  夜空深處,一聲極輕的「嗡」,破雲而墜。

  「嗯?」

  姜鴻飛的手指扣住了車門。

  「他怎麼來了?」

  溫羽凡在車前落下。

  沒有聲勢。

  前一瞬雪還落著,後一瞬,那人已站在車頭前三尺的雪地里,玄色風衣的下擺落定,只濺起薄薄一圈雪沫。

  抬手。

  一團青光歡天喜地撲進他掌心,繞著腕子轉了半圈,戀戀不捨地,被那隻手攏住,收回了前襟。

  劍魖,歸了爐。

  雪夜裡靜下來,只剩兩個人、一輛車,和一地被劍氣削得整整齊齊的碎雪。

  姜鴻飛隔著擋風玻璃盯著那道身影,盯了兩秒。

  雪白的頭髮,玄色的風衣。

  是他。

  他定了定神,推開車門。

  皮鞋落進雪裡,一步,兩步,大衣下擺利落一收,人已迎上前去,語氣熱絡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急:

  「溫大叔!你怎麼回來了?你不是回華山了嗎?」

  「這麼晚,這麼大的雪,有什麼著急的……」

  話到一半,他自己停了。

  因為溫羽凡在看他。

  那雙眼睛落在他臉上,很靜。

  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

  湖底沉著什麼,看不見。

  溫羽凡的內心,已經是翻江倒海一般:

  ——怎麼會?

  ——怎麼會是鴻飛?

  劍魖是從劍尊的魂魄里養出來的,它此生只認一條:尋它認定的「本體」。

  它滿城地飛,一寸一寸地篩,最後,停在了這輛車上。

  劍尊奪舍的人,是他嗎?

  劍尊真的喪心病狂到了這個地步?

  連自己一手帶大的徒孫都不放過,連魂帶身,整個吞進去?

  還是說——蔣洛塵在騙我?那個看不見臉的「高人」在騙我?

  無數個念頭,一層壓著一層,在心裡轟隆隆地碾。

  面上,他卻只是站著,任雪落滿肩頭。

  「溫大叔?」姜鴻飛又喚了一聲,往前半步,「您怎麼了?怎麼不說話?」

  溫羽凡沒應。

  他緩緩抬起眼皮,冷冷地、一寸一寸,把眼前這個人從頭到腳看過去。

  被這樣看著,姜鴻飛後背莫名一緊。

  ——眼神不對。

  溫羽凡的靈視,無聲無息地漫了過去。

  氣血——充盈得不像話,江河一樣在經絡里奔涌;

  心跳——沉穩,五十跳上下,內家高手的鐘擺;

  丹田……

  溫羽凡的目光,釘在了那裡。

  真氣盤桓,浩浩蕩蕩,氣機圓融,隱有一柱擎天之勢。

  武尊境!

  雪落在溫羽凡的睫毛上,沒有化。

  靈視之下,沒有人能在他面前藏住修為。

  神魂的傀儡瞞過他,匿蹤的高人瞞過他,可境界刻在氣血與神魂里,像刀刻進骨頭,藏不住。

  從內勁到武尊,中間隔著的是一條幾百層的天塹。

  而姜鴻飛。

  就算天資超凡,這幾年,最多破到宗師境,頂了天了。

  武尊——那道天塹,多少宗師跪在底下磕了一輩子頭,連頂都沒望見過。

  不是溫羽凡自負。

  他自己確實踏過去了,可他靠的是什麼,他心裡門兒清:腦子裡有個不怎麼說話的系統,之前還有吉恩告知竅門和時間加速的鼎力相助。

  姜鴻飛沒有這些。

  姜鴻飛兩樣都沒有。

  那這一身武尊修為,是打哪兒來的?

  「溫大叔。」姜鴻飛終於被他盯得無奈了,攤了攤手,呵出一團白氣,「您再這麼看我,我真要以為自己在通緝榜上了。」

  通緝榜上沒有他。

  但劍魖,找上了他。

  溫羽凡眸色沉了沉,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一字一字,落得又穩又沉:

  「你的修為。」

  姜鴻飛一怔。

  「竟然到了武尊境了?」

  風從兩個人影之間穿過去,捲起幾縷碎雪。

  姜鴻飛眨了眨眼,隨即失笑。

  那笑里有掩不住的疲憊,還有一點被拆穿後的坦然。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嗨……假的。」

  雪落進那團白氣里,無聲地滅了。

  「假武尊而已。」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望向皇城的方向,一字一字,穩得很,「半個月前,我進小院看他。他抓著我的手,把他過半的修為,渡給了我。」

  「他說,自己活不久了。他欠的帳太多,有些仇家很厲害,往後免不得有人會尋我們這些後人麻煩。」

  「說是……讓我有個自保的手段。」

  說到這兒,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所以溫大叔,您沒看錯。我現在是有武尊的實力……可這力量不是我自己練出來的,是師公給的。」

  「借來的東西,用一點,就少一點。」

  「像一壇喝一口少一口的酒。」他頓了頓,笑了笑,「喝完那天,我就又是個雜魚了。」

  雪,不知何時小了。

  一盞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鋪在雪地上,一長一短,挨得很近。

  修為的來歷,劍尊的死期,護著後人的苦心——三處都對得上。

  時間對得上,情理對得上,連靈視都照不出半分虛謊。

  解釋得合情合理。

  溫羽凡挑不出毛病。

  「原來是這樣。」

  可前襟那座青黑小爐里,那一星綠光,始終亮著。

  一明,一暗。

  隔著爐壁,釘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方向。

  ……

  雪,沒有要停的意思。

  黑色公務車斜停在路燈下,引擎低低怠速著,車燈把落雪照成兩道斜斜的光柱。

  車裡那出評書還沒關,說書人一記醒木,隔著車窗,悶悶地響。

  姜鴻飛攏了攏大衣領子。

  等了兩秒,見溫羽凡仍立在原地,忽然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像是終於想起方才那句問話還沒得到回答,往前半步:

  「對了,溫大叔——你好端端回華山的人,咋個大半夜的,又折回來了?」

  尾音軟軟地往上挑。

  川中口音里那點獨有的彎,繞得又輕又熟。

  這一問,把方才那場無聲的刀光劍影,輕輕掀了過去。

  溫羽凡站在燈光圈的邊緣,一頭白髮被燈照出霜色的亮。

  雪落在他肩頭,積起薄薄一層,他沒有撣。

  他的手指在爐身上收緊了一分。

  他才從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那笑意走到嘴角,就停住了。

  「我殺了你的師公。」

  他說得很平,「本來,不敢來見你。可心裡始終過意不去,想著……至少得來,跟你道個歉。」

  風雪靜了一瞬。

  姜鴻飛愣了愣,隨即「嗐」了一大聲,抬手在半空擺了擺,像趕一隻不存在的蚊子。

  「這事情,我師公早跟我講過啦。」他把雙手攏在嘴邊呵了口氣,「一切都是他老人家自個兒的意願,怪不到你頭上。你真沒必要擱在心上。」

  頓了頓,他咧嘴,露出一點白牙:

  「放心,我們永遠是好兄弟。」

  好兄弟。

  三個字說得又快又順,像順手撣掉肩上一粒雪。

  他側身讓開路:「外頭風硬,上車說?暖風開著呢。」

  溫羽凡沒動。

  姜鴻飛也不勉強,聳聳肩,雙手插回大衣兜里。

  溫羽凡垂了垂眼,把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壓下去,點頭:

  「好。難得你看得開。」

  「看不看得開有啥子辦法嘛,」姜鴻飛攤開手,「人都不在了,生氣又生不回來。」

  他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一星生理性的淚,抬手抹掉。

  「對了,」溫羽凡看著他,「這麼晚,你怎麼還沒回去?」

  「莫提了。」

  姜鴻飛聞言,苦笑了一聲。

  這一聲苦笑里的疲憊,比方才所有滴水不漏的話加起來,都真。

  「師公新喪,事情太多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節在燈下壓出一道很深的痕,「雖說大部分都是我師傅在操辦,可我怎麼可能閒得著……官場上那群人……」

  他的聲音低了半度,像怕驚動這條空無一人的長街:

  「你懂的。名單要排,通稿的字眼要摳,哪家的花圈能進正廳、哪家的只能擱廊下……一個位置擺錯了,回頭就是一場說不清的麻煩……」

  口袋裡的手機嗡嗡震了兩聲。

  他摸出來瞟了一眼,屏幕的光映在臉上,青白青白。

  「從傍晚到現在,這玩意兒就沒消停過。」

  「你瞧。」他把屏幕沖溫羽凡晃了晃,又按滅,塞回兜里,「又是靈堂調度。全是亂七八糟的事兒,搞得我焦頭爛額。」

  「待會兒還得趕去八寶山,幫師傅盯明早的儀式……」他垂下頭,長長吐出一口白霧,「哎——今晚,是別想回家了。」

  「是我害你受累了。」

  「嗨,小事。」

  姜鴻飛直起身,擺擺手:「習武之人,這點事,累不著。倒是大叔你,往後別老把這事兒掛在嘴邊。都說了,是師公自個兒的意思……你再念叨,師公泉下有知,該嫌你嘴碎啦。」

  他說著笑起來。

  笑著笑著,肩膀又塌下去一點。

  那是熬了大半宿的、貨真價實的疲憊。

  溫羽凡沒有接話。

  他在聽。

  聽這句抱怨里,那一口真實的、帶著川腔的懶散;

  聽這人打哈欠時,喉結不緊不慢地滾動;

  看他說到「全是亂七八糟的事兒」時,眉心那道真實擰起的褶。

  靈視無聲漫過去。

  氣血,充盈得近乎蠻橫,在經絡里奔涌如潮;

  心跳沉穩,五十上下,穩得像一具老座鐘;

  ……

  對答沒有問題。

  語氣沒有問題。

  連那句「你懂的」里,官場上人特有的、又煩又親的腔調,都沒有問題。

  只有前襟底下,那座青黑小爐里,一星綠光始終亮著。

  不高,不低,不躁,不跳。

  隔著爐壁,靜靜釘在對面那個年輕人身上。

  疑心這東西,本是一起頭,就難收。

  可眼前這個人,實在挑不出一絲錯處。

  他把心底最後那點疑影,按了回去。

  在心裡,替這一切找了個說法——

  劍魖是循著劍尊殘存的氣息找來的。

  而劍尊臨終,把過半修為渡給了姜鴻飛。

  那半座武尊丹田,落在那縷分魂眼裡,只怕就像點在雪原正中的一盞燈。

  不通人事、不認對錯的分魂,飛了半夜,尋著最亮的一簇火,一頭紮上去——

  它認錯了本體。

  把借來的火焰,認成了原來的那座爐。

  合情合理。

  溫羽凡無聲地嘆了口氣。

  但如此一來,就麻煩了。

  劍魖釘死在姜鴻飛身上,這條線,算是斷在了半路——想順著殘魂去揪出那個真正不知所蹤的劍尊,是沒法子了。

  「好。」他又點了一次頭,像要把方才的念頭徹底摁進雪裡,「不提了。」

  「哎,這就對嘍!」姜鴻飛眉眼一松,往前湊了半步,「要不這樣……溫大叔,你跟我一塊兒去八寶山?」

  溫羽凡搖頭。

  「我就不去了。」

  「我殺了劍尊,轉頭又去給他弔喪。」他望向長安街方向那片素淨的燈火,緩緩道,「善意的人,當我是敬他;會擰著想的人,就該說我是殺了人,還專程去耀武揚威的……」

  「江湖是非多……」

  他頓了頓。

  「你幫我,上柱香吧。」

  姜鴻飛收了笑。

  靜了兩秒。

  然後點頭,點得很乾脆:「明白。」

  「好了。」溫羽凡退後半步,「不打擾你忙事情了,我該走了。」

  「好嘞。」姜鴻飛揚起手,用力揮了揮,「下次有空,我們再聚!」

  「嗯。」

  溫羽凡轉過身。

  膝彎微微一沉,玄色風衣的下擺兜住夜風,人離地三寸,緩緩升起。

  腳下那片被劍氣削得整整齊齊的碎雪,打著旋兒讓開。

  京城在雪底下鋪開,從城東鋪到城西,像一柱很長很長的香。

  想著回華山,想著從長計議……

  但就在這時。

  身後的姜鴻飛,忽然說了一句很輕、很輕的話。

  輕得就像耳語。

  輕得像一句咽到一半、只剩氣音的夢囈。

  「救我。」

  「嗡……」

  溫羽凡整個人猛地一顫,僵在半空。

  背後,匣中的天星劍嗡然長鳴。

  懷中,那座青黑小爐轟然炸響!

  綠光從爐縫裡迸出來,把前襟的布料照成青色。

  劍魖瘋了似的撞著爐壁。

  「鐺!鐺!鐺!……」

  溫羽凡的靈視雷霆般碾過去——

  姜鴻飛已經換回了那副熱絡的笑臉,揚著手,沖他喊:

  「溫大叔!雪大,路上慢點兒啊……」

  仿佛方才那一聲,只是風撞在車窗上的一記悶響。

  氣血如常。

  心跳如常。

  笑意如常。

  可就在那副神魂的最深處,極深、極深,深到方才那一次靈視都掃不到的地方……

  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像溺水的人,在水底伸上來的一隻手。

  拼盡全力,抓了一下。

  又被按了回去。

  雪,還在下。

  電台里的說書人不緊不慢,一記醒木: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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