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不肯死的人


  溫羽凡緩緩轉過身。

  懸在半空的身影動作慢得反常,玄色風衣的下擺兜著夜風,紋絲不動。

  雪片擦著他的肩頭落下去,落進腳下那圈被劍氣削得整整齊齊的碎雪裡。

  「你剛剛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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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不高,卻比這場夜雪還冷。

  姜鴻飛站在燈光的光圈邊上,笑容還掛在臉上。

  只是那笑的弧度,在燈影里極輕微地僵了半分——快得像錯覺。

  「不就是……」他攤開手,語氣熟稔得像在自家院裡嘮嗑,「路上慢點兒……」

  「你剛剛說,」溫羽凡打斷他,一字一字,砸進雪地里,「救我。」

  風,忽然停了。

  路燈的光柱里,雪片懸在半空,久久不落。

  姜鴻飛臉上的笑,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凝住了。

  他眨了眨眼:「我說了嗎?」

  「沒有啊。」他自己接了自己的話,搖頭,語氣篤定得近乎誠懇,「估計是你聽錯了。」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說過什麼。

  這話出口的一瞬,他的眉眼沒有半分作偽。

  不是江湖上那套以靜制動,也不是官場上那副滴水不漏——就是一個普通人,被指出說漏了嘴,下意識的否認。

  溫羽凡的靈視無聲無息地漫過去。

  氣血,如常。

  心跳,如常。

  丹田裡那半座借來的氣機,如常。

  只有心口最深處,那口方才靈視都掃不到的深井裡,靜得可怕——像有什麼東西剛剛沉了底,水面的漣漪還沒散乾淨。

  「也許。」溫羽凡垂下眼。

  雪落在他銀白的睫毛上,沒有化。

  「但……」他重新抬眼,目光釘在姜鴻飛臉上,「你為什麼流眼淚。」

  姜鴻飛一怔。

  他抬起手,指腹在自己臉上抹了一下。

  濕的。

  指尖在路燈下亮晶晶的,映著一點雪的碎光。

  「流眼淚?」他自己都樂了,把那點水漬捻了捻,「嚯……怎麼會……」

  第二滴,砸在他的手背上。

  第三滴,砸進雪裡,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第四滴。

  第五滴。

  豆大的淚珠,順著他那張還掛著笑的臉,一顆接一顆滾落。

  砸在大衣的肩章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砸進腳邊的積雪裡,砸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濕痕。

  他抬手抹了一把,沒抹乾淨。

  手背再落下去時,又濕了。

  「估計是風大。」他說。

  這個解釋一出口,他自己先心虛了。

  風是大的。

  可北風能吹皺一層雪、吹斜一場雪,吹不落一個人臉上的淚。

  何況——

  他垂著眼,盯著自己手背上那兩點水漬,腦子裡轟然炸開一個念頭:

  他是武尊。

  哪怕這身修為是借來的,哪怕丹田裡那道氣機是個空架子……

  別說武尊了,就是內勁武者,雪地里站一宿都不會眨眼。

  這樣的身體,怎麼可能被風吹得流淚?

  除非,流淚的不是這具身體。

  除非是這具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拼命地、拼命地往外擠……

  他還想笑一下:「完了……堂堂武尊,叫夜風欺負哭了,傳出去,江湖要笑話的。溫……」

  「溫大叔」三個字還沒出口。

  溫羽凡消失了。

  那道身影憑空一空,連衣角帶起的雪粉,都還沒來得及落地。

  姜鴻飛心中叫糟。

  一瞬間,無數個念頭炸開:糟了,暴露了,動手了……

  身體比腦子快。

  雙臂猛地抬起,小臂十字交疊架在面前,腰馬一沉,半截靴子直接陷進雪裡。

  真氣轟然湧向雙臂,青筋暴起,擺出這一身修為里最紮實的一式硬架。

  架子很正。

  架得很好。

  對上任何一個化勁宗師,乃至尋常武尊,這一架都足夠他換出半口氣,再談後續。

  可對面來的,不是「任何一個」。

  下一瞬,一隻鐵拳,轟然砸落。

  沒有聲音。

  拳鋒觸到他小臂的那一剎,周遭所有的聲音齊齊退潮——風聲、雪聲、車裡電台含混的評書,全都遠了。

  天地之間,只剩這一記拳。

  「轟——!」

  聲音遲了半拍才炸開。

  姜鴻飛只覺兩臂上傳來的不是力,是一整座山。

  骨縫裡咔咔作響,借來的真氣像被重錘砸中的銅鑼,嗡地一聲散了大半。

  交叉的雙臂向內塌陷,整個人腳底離地——

  倒飛。

  雪霧從他腳下炸起,他的後背,重重撞上身後的黑色商務車。

  「鐺——!」

  車身凹下一大塊,車窗齊齊炸裂,玻璃混著雪沫迸開,像一場驟然而起的碎銀雨。

  衝擊力沒有停。

  那股力道穿透他的身體,穿透車殼,穩穩咬住整輛車——幾噸重的車身四輪離地,貼著雪面被生生推出,一路犁開積雪,拖出兩道深溝。

  撞翻路邊的雪堆,削斷一根燈柱。

  最後,在幾十米外,「轟隆」一聲巨響,整輛車側翻、翻滾、再翻滾,砸在路口信號燈的基座上,堆成一團扭曲的廢鐵。

  機油混著防凍液,在雪地上洇開一大片烏黑。

  火星從機艙里迸出來,落在雪上,嗤嗤地滅了。

  電台還在廢鐵深處斷斷續續地漏——某首歌唱到一半,「啪」一聲脆響,徹底沒了動靜。

  雪,重新落下來。

  落在廢鐵上,落在還在空轉的車輪上,落在溫羽凡收回去的那隻拳上。

  溫羽凡站在原地,收拳,垂手。

  玄色風衣的下擺,緩緩落定。

  他的目光穿過漫天雪幕,落在幾十米外那堆廢鐵深處……

  安靜了幾秒。

  風先回來,然後是雪,然後是那台還在廢鐵深處滋滋作響的電台,把半截歌漏進了雪夜裡。

  碎玻璃碴中,一方手機屏幕兀自亮著,熱搜第一掛著「劍尊千古」,白燈籠似的,一閃,一閃。

  「嘩啦——」

  一塊車門被從裡面掀開,噹啷一聲砸在雪地上。

  姜鴻飛站了起來。

  他從廢鐵堆里爬出來,肩上落滿雪沫子,卻先慢條斯理地撣了撣風衣前襟,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蒙子裂成蛛網,指針停了。

  「嘖。」他輕輕咂了一聲,像在可惜一塊好表。

  他又抬起右手,視線落在右臂上。

  右小臂上,一個深深的凹陷——皮肉塌進去,連骨頭的形狀,都在路燈底下顯了出來。

  他偏頭端詳了那處凹陷片刻,忽然笑了。

  「溫大叔?」他抬起臉,眉眼彎彎,熱絡得同方才那聲「路上慢點兒」一模一樣,「怎麼這就動手了呢?我可是你的好兄弟啊。」

  話音未落。

  一縷真氣自丹田而起,走大椎,過肩井,淌進那條傷臂……

  「咔。」

  一聲輕響,斷骨歸位。

  凹陷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填平,皮肉歸攏,連綻開的袖口都重新繃直了。

  他屈了屈手指,又轉了轉腕子,利落得像在驗一桿新鍛的槍。

  那條手臂,完好如初,連一絲紅都沒泛。

  好兄弟。

  三個字還熱乎著。

  不久前,就在這盞路燈底下,也是這張臉,笑著說「好兄弟,我們永遠是好兄弟」。

  溫羽凡站在幾十米外,沒動。

  玄色風衣的下擺被夜風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從那張年輕的臉掃到那頭烏黑的頭髮,像要把這張熟悉的面孔,重新與另一個名字聯繫在一起。

  耳膜深處,方才那句從神魂最海底浮上來的、輕得像氣泡的「救我」,還在一下一下地撞。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落進雪裡,比這場雪還冷:

  「還要繼續演戲嗎?……劍尊。」

  「劍尊」兩個字出口。

  姜鴻飛臉上的笑,一寸一寸淡了下去。

  先是眉眼,再是嘴角,最後連那口帶彎兒的川音都褪得乾乾淨淨。

  再開口時,嗓音已換了個人——不年輕,不蒼老,是被一百年歲月磨得沒了稜角的平。

  「老夫的計劃,本應天衣無縫。」

  他抬手攏了攏袖口,動作嫻熟得不像二十幾歲的肩膀做得出來的。

  「燕山落雪,訃告出京,半旗致哀,舉世皆驚。」他一樣一樣地數,語速不快,像在盤帳,「燕山雪原上跟你過招的那具,是老夫的舊皮囊……死得堂堂正正,死得讓天下人都挑不出錯來。境外那幾頭狼收了爪子,三至八個月外不敢先動;境內那些歪瓜裂棗,更把腦袋縮回了泥里。連你溫羽凡,都被借出去的半座丹田糊弄了過去,乖乖回華山守你的名、你的劍、你的家小。」

  「這一局,每一步都算到了。」

  他沿著那堆廢鐵緩緩踱了兩步,鞋底碾過碎玻璃,咔嚓作響,像在檢閱一場舊戰役。

  「唯獨沒算到一件事。」他豎起一根手指,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老夫這個徒孫,都一年多了,竟然還能掙扎。」

  「百密一疏。」他忽然抬手,往頜下捻去……

  可指尖落在光潔的下巴上,捻了個空。

  那裡沒有鬍鬚。

  那是屬於另一具身體的、一百年養成的習慣。

  他愣了半瞬,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垂在身側。

  溫羽凡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眼底那點翻湧,沉了下去。

  「你還是人嗎?」他一字一字地問,「連自己的徒孫,都不放過。」

  「呵呵。」

  姜鴻飛輕輕笑了一聲,攤開手,語氣竟稱得上無辜。

  「我知道你現在,覺得老夫是個十惡不赦之人。但老夫問你——除了把神魂挪進自家門裡人的身子,老夫這些年,又做過什麼惡事?」

  「北境壓境那一年,是誰提劍出的城?南疆生亂那一夜,是誰八百里奔襲去平的?境內那些邪魔外道,陰傀宗也好,屍羝老怪也罷,哪一個不是被老夫一寸一寸壓進泥里,壓了七十年,壓到世人都忘了他們的存在?」

  「老夫此生,為華夏鞠躬盡瘁,庇護天下近百年,無愧於任何人。」

  「就算是奪舍——也不過是把衣缽傳進門裡,肥水沒流外人田,沒禍害過一個旁人。」

  他環視這條翻了一輛車、斷了一根燈柱的長街,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砸進雪裡:

  「哪裡,又輪得到你溫羽凡來指責?」

  雪片簌簌地落,落在他雪白的頭髮上,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霜。

  溫羽凡靜靜聽完,沒怒,也沒駁。

  他只是很輕、很輕地問了一句:

  「那陳墨呢?」

  「陳白虎呢?」

  風聲,忽然大了。

  姜鴻飛臉上的平靜,凝了一凝。

  他的手指在身側輕輕屈了屈,像握住了一柄並不存在的劍。

  「……他們。」半晌,他開口,聲音還是平的,「我也不想的。」

  「陳墨那孩子,老夫是看著他長大的。劍骨天成,心性乾淨,百年難遇的苗子。」他垂著眼,像在說一樁舊事,「可他太聰明了,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那樁秘密壓在他身上一天,他就一天睡不安穩,早晚出事,早晚把刀引回來——引到華夏的根基上。」

  「陳白虎,為將八十年,忠勇無雙。可他的忠誠也是刀柄。刀柄在忠人手裡是江山,換個人握,就是禍。」

  「老夫曾經錯過一次,錯在信。又錯過一次,錯在拖。」

  他抬起眼,那雙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一星近乎鐵的東西。

  「從那以後,老夫不再錯了。為了守護華夏如今的安定,有些事,絕不能猶豫,絕不能心慈手軟……」

  「所以,他們必須死。」

  五個字,砸在雪地上。

  溫羽凡站在原地,聽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聲里,沒有一點暖意。

  「好一個『守護華夏如今的安定』。」

  「好一頂冠冕堂皇的帽子。」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得近乎冷:「陳墨看見了秘密,所以殺。陳白虎是忠於國家的刀柄,所以殺。姜鴻飛這具身子年輕,又是你的徒孫,所以奪。合著普天之下的命,都是你棋盤上的子——你落子無悔,別人就得陪你一子換一子?」

  「你自己說過的。」他往前邁了半步,「華夏百年,能出一個我。華夏的海洋,後繼有人。」

  「既然海里一直有人——你憑什麼,還替這片海鎖著閘?」

  「你不懂……」

  姜鴻飛打斷了他。

  這句話出口時,那副年輕削瘦的肩膀,忽然挺直了幾分——不是二十幾歲的挺拔,是一種從屍山血海里走過來、壓了百年也沒彎過的直。

  「你沒有經歷過華夏最悲慘的那段歲月,所以不會明白。」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輕得像自言自語。

  「清兵入關那年,老夫不到十歲。三千人的村子,一夜之間,只剩老夫一個。我娘將半塊沒捨得吃的糠餅給了我,自己卻餓死在逃難的官道上……」

  「再到清末,華夏大地陷入內憂外患。外,先有八國聯軍進京,後又有日寇入侵。內,各地軍閥混戰,邪修宗門四起。百姓生靈塗炭,屍橫遍野。華夏文明幾乎斷絕……」

  「是老夫入世,舍了這條命,殺出一身名,殺到沒人敢在華夏的地界上,放一個『犯』字。」

  「溫羽凡,」他望著那個正在逼近的年輕人,一字一字,「老夫這條命是從死人堆里撿的,老夫太知道了……但凡老夫倒下,外面的狼,裡面的鬼,都會從四面八方一齊撲上來,再次將華夏撕個粉碎。」

  「所以,老夫絕不能死。」

  溫羽凡的腳步,沒有停。

  一步。

  他沉寂的氣息隨著這一步,陡然拔起一分,玄色風衣無風自鼓,獵獵作響。

  又一步。

  雪還未沾衣,便被那攀升的氣勢震成了齏粉。

  「這個世界,」他說,「沒了誰,都沒關係。」

  再一步。

  「天地不記得哪一朵浪花來過,海照樣是那片海。華夏撐過三千年的刀兵水火,靠的從來不是一個不肯死的人……」他抬眼,目光穿過風雪,釘在姜鴻飛臉上,「是千千萬萬個咬著牙不肯倒的人。」

  「七年前,兩個武徒九階的少年,家破人亡。他們磨了七年刀,終於殺了一個化境宗師。」

  「你守了一百年的天,」他的聲音穩得可怕,「自然會有年輕人,一個一個,把它撐起來。」

  遠處,警笛聲隱隱地起來了,由遠及近——今夜這場車禍,瞞不住任何人。

  可滿城燈火里,沒有一雙眼睛看得見,這條空無一人的長街上,即將開始的是怎樣一場架。

  姜鴻飛望著眼前這個把滿街燈火都壓暗了的身影,眼底最後一絲波瀾,緩緩地平了。

  他知道——從「陳墨」兩個字出口的時候,就說不通了。

  也好。

  雪,不知何時停在了半空。

  溫羽凡身後,星軌銀紋自劍匣的縫隙中湧出,亮如一條倒懸的銀河。

  前襟的口袋裡,那座青黑小爐燙得驚人,一星綠光隔著布料,一下、一下地撞著他的胸口,像一枚掙著要出鞘的釘子。

  姜鴻飛抬起了手。

  五指虛張,朝那堆廢鐵,輕輕一招——

  「錚……!」

  劍鳴破鐵而出!

  一片赤紅從殘骸底下沖天而起,撕開漫天風雪,繞著他的指尖盤旋一周,穩穩落入掌心。

  火焰長劍。

  姜鴻飛的佩劍。

  劍身修長,通體流轉著熔岩般的暗紋,一圈,一圈,像有心跳。

  劍鋒所指之處,飄雪未沾,先「滋滋」地化作白汽,在劍尖周圍烘出一圈無雪的真空。

  他周身的氣息,隨著劍入手,轟然攀升……

  那一刻,年輕的臉沉在劍光里,眉眼間的熱絡褪盡,只剩一座壓了百年的山,緩緩地立了起來。

  「早知道,說不通你了。」

  他持劍而立,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聲、壓過了警笛、壓過了整座城的雪夜,清清楚楚:

  「世人,也多跟你一樣。」

  「眼裡只裝得下一個人的死活,看不見一座山的分量。」

  劍尖遙遙抬起,直指三步之外。

  「所以……你現在該明白……」

  「為什麼,他們必須死了吧。」

  話音落處,懸在半空的雪,齊齊炸成了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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