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劍擊長空


  雪粉炸開的那一瞬,溫羽凡還在十米開外。

  十米,對武尊而言,不過是念頭一動的事。

  他已搶先出手了。

  沒有起手式,沒有蓄勢,玄色風衣的下擺才被氣浪掀到一半,他的手已經抬起,食指遙遙向前一點。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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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嗡……!」

  背後的天星劍應聲而動,劍匣機關頓時啟動。

  「咔嗒、咔嗒、咔嗒……」

  十二道接口次第彈開,像一串精密的鎖在風雪裡被人一口氣擰到了底。

  緊接著,三百六十片劍刃如蜂群般激射而出,銀亮亮的鋒芒鋪滿半條長街,在半空折轉、俯衝,直撲姜鴻飛。

  劍刃未至,風先到了。

  頭頂路燈的光柱被攪得明明滅滅,街面的殘雪一片一片豎起,又被釘回原處。

  面對漫天劍刃,姜鴻飛淡然一笑。

  那笑很淡,也很舊。

  不是二十幾歲人該有的笑,是老年人的笑,帶著一點閒適的欣賞,像老木匠看見一塊好料子自己送上了門。

  只是有那么半瞬,那兩撇笑意輕輕抖了一下,像水面底下,有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冰層。

  他手腕一抖,手中火焰劍舞動。

  劍身上熔岩般的暗紋流轉起來,一圈,一圈,像一顆不肯停跳的心臟;

  雪花飄進劍鋒三尺之內便化了,滋滋作響,在他周身烘出一圈無雪的真空。

  「錚!錚!錚!……」

  飛來的劍刃被輕描淡寫地一一擊飛,沒一片可觸碰他。

  每一片都恰好撞上劍脊最厚的那一分,火星濺起,像有人把一把螢火蟲潑進雪夜。

  他不退,不讓,腳連半寸都沒挪。

  但這些劍刃不過是溫羽凡攻擊的開場。

  漫天銀光里,溫羽凡不見了。

  三百六十片劍刃是幕布,是鑼鼓,是這滿街雪光給他搭的台子。

  而溫羽凡自己,早已借著漫天劍光遮掩,足尖在雪面上一借力,身形貼地掠出。

  繞到那道年輕背影之後時,他聞見了融雪的白汽味,聞見了車殼裡漏出的機油味。

  揮拳。

  直搗後心。

  這一拳毫無保留。

  白金色的拳芒在指節上炸開,金色的紋路自皮膚下浮起,蜿蜒過腕骨——上古凶獸的力量,正貼著他的骨頭醒來。

  姜鴻飛不慌不忙,連頭都沒回。

  只是手腕輕轉將火焰劍置於身後,便擋下了這一拳。

  「鐺!」

  拳鋒撞上劍面,白汽轟然炸開一圈。

  巨大的反震順著拳骨砸進肩胛,溫羽凡半條手臂都麻了——那不是死力,是活勁。

  劍沒有硬頂,只在他拳頭落下前的半瞬輕輕一引,千鈞拳力便順著劍脊滑出去,泄進了一街的雪裡。

  好精妙的劍。

  劍尊對勁力的拿捏,已經到了毫巔。

  溫羽凡並未就此收手。

  不退,反進。

  右拳回,左拳出。

  左拳剛至。

  右拳再跟上。

  雙拳連番遞出,直、擺、勾、崩,一拳一式全無套路可循,卻又環環相扣,前一拳的收勢正是後一拳的起手。

  眨眼間,三十六拳。

  拳影如暴雨,砸向姜鴻飛背後每一處空門:肩胛、腰眼、脊縫、肋下……

  每一拳都換了線路。

  可每一次,劍總比拳早到一線。

  姜鴻飛就像背後長了眼睛。

  火焰長劍始終橫在身後,以肘為軸、以腕為鋒,橙紅的劍光在後心方圓一尺之內,織成一面看不見的盾。

  封、纏、帶、卸……

  劍脊迎拳鋒,劍鐔磕肘彎,劍尖點腕脈……

  「鐺鐺鐺鐺……」的脆響密如爆豆。

  每一次磕碰,火星濺出一串,落進雪裡,「嗤」地燙出一個小小的黑點。

  爆發的氣浪把兩人腳下的殘雪犁出一圈圈波紋。

  而姜鴻飛的雙腳,自始至終沒有挪過半寸。

  三十六拳,三十六聲脆響。

  不多一拳,不少一拳。

  雪幕里,飄來一聲輕嘆,又穩又慢,像在山道上閒聊:

  「拳是好拳。」

  「可惜,夠不著劍。」

  溫羽凡知道尋常攻擊沒用。

  他沒有答話。

  雙腳在雪裡緩緩站定,腰馬一沉,整條街的積雪忽然朝他腳下塌了半寸——

  短暫蓄力。

  丹田深處,新生的氣機轟然運轉,睚眥真氣、獸道戰體之力一層壓著一層,盡數疊向右拳,像在一握拳鋒里,壘起一座小小的火山。

  最後化作一聲爆喝!

  「喝——!」

  那不是人聲。

  吼聲里裹著龍吟、裹著豺嘯,裹著上古凶獸掙斷枷鎖時的嘶鳴。

  他背後的空氣猛地一凹,一頭豺身龍首的凶獸虛影拔地而起,獠牙如戟,雙目如淵。

  隨喝聲同時出來的是一擊「龍吟拳」。

  拳出。

  空氣被壓成一圈肉眼可見的白環,貼著拳鋒滾出去,所過之處殘雪盡伏。

  那輛撞爛的公務車像被無形巨掌拍中,鐵皮嘩啦啦跳起半尺。

  姜鴻飛終於動了。

  不再擋。

  他整個人向側面滑出去——腳下的碎雪被內勁「吹」成一條直線,那記裹著雷弧的拳風貼著他的後背擦過,轟進路邊的護欄。

  「咯吱……」

  半截護欄無聲地彎成了弓。

  同時眼中閃過一絲銳色。

  前一刻還是那副被百年歲月磨平了稜角的從容。

  下一刻,年輕的臉沉進劍光里,眉眼間那點屬於姜鴻飛的熱絡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座壓了百年的山,緩緩地立了起來。

  他轉身了。

  劍尖遙指溫羽凡的側頸。

  那一劍快得沒有過程。

  劍光自風雪裡亮起時,劍尖已經到了,不像是躲開之後順勢還手,倒像是把「躲」與「殺」疊進了同一息里。

  溫羽凡的瞳孔驟縮。

  變招,幾乎是身體先於意識做的——右小臂自下而上猛地撩起,狠狠砸在劍身之上!

  「錚——!」

  巨響震得滿街燈火齊齊一暗。

  劍尖擦著他的頸側掠過,劍風削落一綹花白的頭髮,飄進雪裡。

  可就在劍光掠過的剎那——

  小臂上,傳來一線冰涼。

  溫羽凡低頭。

  一道細長的血痕,正從小臂的皮肉里滲出來,蜿蜒著,像一條落在雪地上的紅線。

  血痕很細,細得像一根紅線。

  疼痛半息之後才到。

  而在疼痛之前,溫羽凡先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而這細長的血痕竟然也沒有頃刻間復原。

  他垂著眼,靈視無聲無息地沉下去,一寸一寸地看。

  獸道大成的自愈,是一條永不停歇的暗河。

  不需要觸發,不需要引導,無時無刻不在流淌——維他島上,他被真理之眼按在地上摩擦,骨頭裂了又合,從未有一道傷能留過半個呼吸。

  可眼下這道裂口,像被嵌進了兩塊玻璃中間。

  暗河涌到傷口,撞上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散了;

  再涌,再散。

  血珠順著小臂滾落,滴進雪裡,洇出一個小小的紅點,又一滴,又一滴。

  裂口邊緣浮著一層極淡的金色漣漪——燕山黑石台上那道只亮了半息的金光,此刻就罩在這道細細的血痕上,不亮,也不滅,像一口沉沉壓在河面上的鐘。

  這讓溫羽凡瞬間明白了兩件事:

  一、對方的劍可以破開他的金剛不壞之體。

  劍意比他的骨頭更硬。

  所謂金剛不壞,在那柄劍面前,不過是結實些的血肉。

  二、就算是獸道的超強恢復力,在永恆劍意前也會失去效果。

  那口鐘不響,可它罩著。

  暗河再大,流不出鐘口。

  他在燕山上摸到過這道劍意的邊——那時永恆是死的,如今,它終於活了,附在一柄劍上,站在他對面。

  寒意自骨縫裡滲出來。

  不是雪的寒,是死的寒。

  雪,靜靜地落。

  姜鴻飛橫劍立於燈影里,火焰長劍斜垂,劍尖離地三寸,血紅的劍光把他的影子在雪面上拉得老長。

  他微微偏頭,看了一眼溫羽凡小臂上那道血痕,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欣賞的光。

  「你的煉體功夫還不錯,但可惜,不夠。」

  那嗓音平得沒有一絲稜角,像一柄在鞘里睡了一百年的劍。

  溫羽凡沒有答話。

  他緩緩吐出一口白氣,目光越過漫天飛雪,落在那柄燃燒的劍上,又落回姜鴻飛的臉。

  對面那張年輕的臉上,掛著老人的平靜。

  那聲輕得像氣泡的「救我」,還在他耳底一下、一下地撞。

  前襟口袋裡,青黑小爐燙得驚人,一星綠光隔著布料急促地閃爍,死死盯著那柄劍,像在替誰記仇。

  對方說的沒錯。

  方才三十六拳,他試過了拳。

  方才那一臂,他試過了體。

  尋常攻擊沒用。

  硬拼,更不行。

  那麼——

  便只剩一條路了。

  以劍,對劍。

  他伸手,五指張開,朝虛空中一握——

  「嗡……」

  四野的積雪,忽然輕顫起來。

  插在雪堆里的,帶著一蓬雪粉拔身而起;

  釘在燈柱斷口的,掙脫鐵屑打著旋騰空;

  被撞進護欄里的那幾枚「噹啷」一聲彈出來……

  那些散落四處的三百六十枚劍刃,自長街的四面八方穿過風雪,掠過火光,嗡鳴著向他掌心匯聚,細密的咬合聲連成一片,銀光層層收攏、嵌合、鎖定……

  不到一息,一柄完整的劍落進了他的掌心。

  烏銀色的劍身,星軌銀紋自劍柄流向劍尖,緩緩亮起,像沉睡的東西睜開了眼。

  劍吟清越,破開風雪。

  口袋裡那星綠光忽然安靜下去,隨著劍鳴一跳、一跳——像是認出來了什麼。

  兩道身影在路燈下遙遙而立。

  一柄劍燃著火,一柄劍綴著星。

  ……

  劍,還未真正相擊。

  兩股外溢的武尊氣機,先在半空絞成了一股。

  「轟——!」

  像兩爐燒紅的鐵水迎面澆在一處。

  長街兩側的積雪被無形巨掌齊齊犁起,掀起半人高的雪浪;

  三盞路燈從燈杆處攔腰折斷;路邊七輛汽車的警報同時炸響,車窗像砂糖一樣嘩啦碎落;

  一百米外,一棟居民樓的玻璃幕牆自上而下崩開一道白線,碎玻璃潑進樓下的綠化帶,濺起一片晶亮。

  而這圈看不見的牆,還在往外推。

  一百米,一百五十米,兩百米。

  沒有停下的意思。

  溫羽凡的瞳孔猛地一縮。

  長街盡頭是高架,高架過去,就是成片的居民區。

  此刻是子夜,是被子最厚、夢最沉的時候……

  他已經看見便利店門口,一個剛下夜班的店員抱著頭跌坐進雪裡;

  看見兩位環衛工扔了掃帚,連滾帶爬往樓道里縮;

  看見遠處路口,警燈一閃一閃,越來越多的車燈正朝這邊匯過來。

  京城。

  兩千萬人安睡的城。

  在這裡開打,這座城定要塌下一塊。

  這個念頭還沒落穩,他的膝蓋已經彎了。

  隨後蹬地。

  柏油路面轟然炸開一個丈許深坑,整條街的積雪被這一蹬掀上半空,又反扣下來,厚厚地罩住滿地狼藉——像替這座城,重新掖好了一層被角。

  而他的身體已化作一道烏光,筆直向上。

  十米,五十米,一百五十米。

  音爆在身後一路炸響,電視塔的避雷針自腳下一掠而過;

  金融區的玻璃幕牆映過一眼他銀白的頭髮,一閃,就只剩夜空里一個越來越小的黑點。

  雲層被一頭撞破。

  零下二十度的高空,風像一把把出鞘的刀。

  街心,姜鴻飛仰著頭,望著那個越升越高的黑點,忽然笑了。

  「心善。」

  兩個字,輕得像嘆息。

  「可惜……心善的人,劍上要少三分殺氣。」

  他撣了撣大衣前襟的雪,腕間一抖,焰火長劍在掌中轉出一朵劍花。

  下一瞬,整個人拔地而起。

  沒有音爆,沒有聲勢。

  他就那樣一步一步踩著空氣,像踩著一道看不見的、向上延伸的長階,不緊不慢,穩穩地跟了上去。

  通紅的劍身在夜色里拖出一條筆直的火線。

  千萬盞燈下,無數人看見了。

  長安街上,晚歸的騎手單腳支著電瓶車,仰著頭,頭盔忘了摘;

  環線高架上,幾十輛車不約而同打著雙閃緩緩停下,車窗里探出一顆又一顆腦袋;

  老居民樓的陽台上,穿睡衣的老漢把裹著棉被的孫子扛上肩頭,指著天,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無數手機舉向夜空。

  熱搜第一換了三茬——

  【京城上空打雷了??今晚沒有雷雨預警啊!】

  【樓上眼瞎?我拍到了,那不是雷——】

  【那他媽是兩個人!!兩個人在天上打!!】

  【我放大了,一個銀頭髮,一個提著把冒火的劍……溫羽凡!瘟神大人又跟誰幹上了?誰還能跟他打?】

  【劍尊才剛死!還有高手?操……我華夏真是藏龍臥虎!】

  同一時刻,皇城深處,一座連門牌號都沒有的小院。

  廊柱的陰影里,瘦削的身影負手而立,仰面望著天上那兩道交錯的流光,望了很久。

  「主人的計劃,」他在心中輕輕地說,「終究還是沒有騙過他嗎。」

  ……

  千米高空。

  再沒有試探了。

  「鐺!!」

  第一記交擊,聲波盪出一圈肉眼可見的白環,方圓百里的雲被齊齊推開,露出一個滾圓的洞。

  洞外是整座燈火通明的城;

  洞裡,只剩劍。

  溫羽凡先動。

  登仙踏雲步在高空連踏九步,人隨步走,劍隨身變。

  烏銀的劍光連挑七處,快得只剩殘影,專揀那襲灰衣的肩、肘、腕、膝——全是持劍的手筋所在。

  姜鴻飛不退。

  永恆劍意,不動,不改,不滅。

  他連腳下懸停的位置都沒變,只手腕極輕地一沉、一撥、一送……

  「錚!錚!錚!……」

  七劍盡被劍脊盪開。

  火星濺進寒風,沒等落地,就凍成了暗紅的冰粒。

  「劍是好劍。」灰影橫劍於胸,聲音穿過罡風,清清楚楚,「落點刁,變向賊。」

  他頓了頓。

  「可惜。運劍的手,太急。」

  話音未落,人已欺近。

  溫羽凡只覺眼前一花——不是那劍有多快,是永恆劍意根本沒有起手式。

  它不出招,它只是「在」。

  等你看見它的時候,它已經停在你咽喉前三寸了。

  變招先於意識。

  烏銀長劍自下而上狠狠撩起,硬磕劍身!

  「鐺!」

  巨響震散了半片雲。

  劍鋒擦著頸側掠過,削落一縷銀髮。

  頸側,一線極細的血口再次綻開了。

  永恆劍意之下,再硬的骨頭,也只是一塊結實的血肉。

  溫羽凡垂眼。

  血珠順著脖頸滾落,在寒風裡,一顆一顆,凍成一粒粒紅冰。

  他反而笑了。

  不退,反進。

  天星劍三百六十片刀刃一分為二:

  其中一百八十片應聲離體,散作漫天星雨,從九個角度同時絞向那襲灰衣;

  另一半一百八十片重凝成一柄完整長劍,握在溫羽凡手中,人劍合一,貼著對方劍火的縫隙直插而入。

  劍走連環,一劍快過一劍,上一劍的收勢正是下一劍的起手,環環相扣,硬生生把整片夜空織成了一張劍網。

  三十招,不分勝負。

  五十招,還是不分勝負。

  一百招時,劍火與星銀每次相撞,都炸開一圈雪白的氣環,一圈壓著一圈向四野滾盪;

  雲被攪成一張破網,月光和城市的燈從網眼裡漏下來,把兩道人影照得忽明忽暗。

  遠處,一架晚班客機壓著高度盤旋改道,滿艙乘客擠在左舷,隔著結霜的舷窗拼命按快門;

  空管的命令一條接一條,方圓兩百公里的航班全部讓出航路;

  氣象雷達上,一個不該存在的「雷暴」紅團盤踞在京字正上方,值班員盯著屏幕,手一直在抖。

  ……

  但劍尊到底比溫羽凡多磨了近百年的劍。

  第一百零七招,溫羽凡的劍第一次落空——不是對手躲開了,是對手根本沒躲。

  那一劍遞出的角度,恰好比他的劍快半寸、深半寸。

  半寸而已,在武尊境的交手裡,就是生與死。

  「當!」

  兩劍相錯,對方劍身順著他劍脊一線滑進,劍尖挑開護體真氣,在虎口劃開一線血口。

  「老夫見過七柄劍。」姜鴻飛在劍光中開口,不急不緩,像在山道上閒聊,「七柄號稱天下第一的劍。每一柄,都跟你一樣,以為年輕,就贏得了時間。」

  第一百二十招,溫羽凡左肩中劍。

  金剛不壞的骨面發出「咔」的一聲悶響,裂紋又添一道。

  自愈的暗河涌過去,被死死攔在外頭。

  第一百四十招,左肋。

  第一百五十一招,持劍的右腕。

  他已數不清自己挨了多少劍。

  每一道口子都不深,每一道都在滲血;

  血珠撒下去,落進整座城的燈海里,像一場極小、極慢的紅色流星雨。

  握劍的手開始發顫,劍尖的軌跡,第一次抖出了肉眼可見的毛邊。

  呼吸帶霜。

  真氣空了三成。

  而對面的劍,卻越來越「滿」。

  那不再是姜鴻飛二十幾年的劍,是一柄在鞘中養了百年的劍——

  一劍一式,正得像從兵書里走出來;

  正過了頭,就正成了不留退路的殺著。

  第一百六十三招,溫羽凡又硬受了半劍。

  他知道,再撐十招,他該考慮的就不是怎麼贏,而是怎麼死了。

  於是劍交左手,借力倒掠出去,停在三百米外的夜空里。

  風把他的白髮吹得很亂。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握劍的手。

  身上各處傷口的血還在冒,凍住的、沒凍住的,混作一處,糊在星軌銀紋的劍柄上。

  就在這一眼裡,很多東西涌了上來。

  想起觥山之上:年輕人撇了撇嘴,嘟囔著「好心沒好報」;

  想起冰島之上:「我來我來!」這個年輕人搶過處理好的肉塊,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燒烤這活兒我熟,以前我跟朋友沒少擼串,保證把這鱗蜥肉烤得外焦里嫩!」;

  ……

  想起這具身體最深處那口深井中正在下沉的,還在拼命向上,撲騰著伸出的手,以及那聲輕得像耳語的「救我」。

  把兄弟還給我。

  這個念頭落下的瞬間,他眼裡最後一點溫度,沉了下去。

  不是冷。

  是定。

  對面,姜鴻飛的劍尖微微一偏,似乎察覺了什麼。

  有什麼要來了。

  溫羽凡呼吸一沉——丹田最深處,那條沉睡了太久的河,「轟」然開閘。

  白金線自皮肉之下浮起。

  先是手背,隨即連成線、燒成河,順著手臂一路向上:肩、頸、脊背,一寸一寸,亮得驚心。

  所過之處,血珠蒸發,傷口邊緣騰起細密的白汽。

  高空驟熱。

  零下二十度的罡風撞進他周身三尺,「噼啪」炸作漫天白霧。

  一頭豺身龍首的凶獸虛影,在他背後緩緩張開。

  獠牙森列,雙目是兩口燒紅的深井;

  僅僅是懸在那裡,千米之下的萬家燈火,都跟著晃了一晃。

  「吼——!!」

  咆哮不是從喉嚨里出來的。

  是從血脈里、骨頭裡、那頭凶獸沉睡的地方,直衝出來的。

  聲浪滾過雲層,撞得滿城幕牆嗡嗡作響;

  高架橋下,千萬條狗在同一瞬對天狂吠;

  無數直播間的畫面,齊齊一抖。

  對面,姜鴻飛橫劍於胸前。

  劍上的火焰被那聲咆哮壓得伏低,像兩簇不敢喘氣的燭火。

  他眯起眼。

  那兩口枯井般的眼底,頭一回,泛起了認真的光。

  「睚眥。」

  他緩緩抬劍,劍尖遙遙指向那團燃燒的白金色。

  「打算亮底牌了嗎?」

  「老夫等這一聲……等了許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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