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六道輪迴


  下一刻,兩聲吼在半空撞死。

  「吼……!!」

  溫羽凡的吼,從胸腔里滾出來,從撕裂的血肉里滾出來,最後從那頭自骨血深處掙起來的睚眥喉嚨里滾出來。

  三重聲音擰成一股白金色的氣浪,貼著雪原炸開。

  半面崖壁上陳年的積雪被生生吼落,轟隆隆砸進山谷。

  對面,姜鴻飛也在吼。

  大衣的碎片從肩頭簌簌剝落,那張二十幾歲的年輕面孔漲得通紅,喉嚨里滾出來的,卻是一整個百年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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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

  洶湧的氣息撞出一圈肉眼可見的白環。

  方圓十里的殘雲被這一環徹底抹平。

  天,徹底黑了。

  黑夜裡只剩兩團光。

  一團黑。

  那輪魔月懸在崖谷正中,緩緩旋轉,邊緣一寸一寸張開「口」,把星光、雪光、連這方世界稀薄得可憐的天地之氣,都一縷縷吞進去;

  一團白。

  百丈天劍懸在魔月上方三尺,劍脊上熔岩般的暗紅紋路亮到極處,像一條燒紅的鐵鏈,把整柄劍箍得死死的。

  「給我——破!」

  溫羽凡雙手握劍,十指骨節一寸寸爆響。

  白金色的光澤順著小臂爬上來,爬過肩,爬上脖頸,最後爬進眼睛裡。

  丹田最深處,那條沉睡的暗河被他整個掀翻。

  河水倒灌,順著經脈、順著脊背、順著那道被永恆劍意割開過又彌合的舊傷,盡數湧向魔月。

  身後,睚眥的虛影徹底立起。

  獨角挑破夜幕,獠牙垂成一片林。

  它把頭顱抵在溫羽凡的後背上,一頭上古凶獸的全部,順著那一點相抵,源源渡了過去。

  魔月暴漲。

  三丈,十丈,三十丈。

  「鎮壓。」

  姜鴻飛的聲音落在對面,平得像凍住的湖面。

  他五指緩緩收攏,握住那柄本沒有實體的「天下」,然後抬腳,往前走。

  一步。

  天劍下壓一寸,腳下山岩無聲碎成蛛網;

  又一步。

  魔月被壓矮三尺,邊緣的黑光被壓出細密的褶皺。

  他不快,也不重,像一位老農牽著一張犁,一步一步,把整片夜空往地里壓。

  那個年輕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不是真氣,不是氣血,是一百年守夜人從骨縫裡、從歲月里一寸寸攢下的底蘊。

  溫羽凡的後腳跟猛地一碾,整個人往前拱出半尺,像縴夫把一條逆流的船,硬生生拽回三尺。

  「不夠……那就都給你!」

  他低吼一聲,把最後一樣東西也壓了上去——血脈。

  睚眥的虛影轟然炸開,化作漫天黑金色紋路,烙進他的背、他的臂、他握劍的十指,順著劍柄一路燒進魔月。

  黑月瘋長,反咬回去,一口咬住了天劍的前鋒。

  一黑一白,在夜空正中死死咬住。

  魔月吞進一寸,天劍便燒回一寸;

  天劍壓下一寸,魔月便把那一寸連光帶勢嚼得粉碎。

  交界的邊緣已分不出黑白,只剩一圈急促明滅的「虛」,像太極圖上那隻眼,越縮越小,越縮越亮。

  風死了,雪死了,連燕山都死了——八百里山勢被兩股力量按在原地,岩層深處發出一聲悠長的呻吟。

  華北地震台網,數百里內十七個監測點,波形同時打成鋸齒;

  三顆跨洲衛星同時變軌,長焦鏡頭死死咬住那團黑白交纏的光;

  京城東北,無數窗口亮起,無數手機舉向夜空,無數直播間卡在同一幀畫面上——一彎黑月,一柄白劍,把天頂頂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咔。」

  極輕的一聲。

  魔月的邊緣崩開一線黑屑,像黑雪簌簌剝落;

  同一瞬,天劍劍脊的熔岩紋里裂開一道白線,白光滋滋外漏,像傷口漏血。

  兩件東西,同時到了極限。

  「波……!!」

  最先死的,是聲音。

  天地間所有聲響被瞬間抽乾——風、雪、山的呻吟、八百里外那座城的呼吸,全沒了。

  然後,黑白相抵的那一點,塌了。

  黑月與天劍,一同炸了。

  不是爆炸,是湮滅。

  一圈沒有顏色的「無」無聲擴散,掃過之處,雪沒有了,風沒有了,連黑暗都被抹掉,只剩純粹到刺目的空白。

  半息之後,聲音才追上來。

  「轟隆……!!」

  燕山無名峰的半面崖壁被齊齊削落,平整得像被巨刀切過的豆腐;

  谷底百年不化的冰瀑連著整片凍湖,「滋」地化作沖天白汽;

  方圓十里的雪原被掀起、揉碎、又拍回地面,裸露的黑色山岩上燙起一層暗紅的釉;

  八百里外,京城家家戶戶的窗玻璃齊齊亮了一亮,像有人在東北的天上,點起了一顆白晝的太陽。

  雪停了。

  谷底多出一個方圓二里的巨坑。

  坑壁漆黑,坑底幽幽泛紅,像一隻被剜出來的、還在冒熱氣的眼睛。

  而坑的兩端——

  「噗!」

  溫羽凡被一股巨力從坑沿掀起,倒飛出去,撞穿一棵合抱古松,又犁開三十丈雪浪,才「咚」地砸進半面石壁。

  胸口一甜,一大口血噴在雪地上,血珠未及落地,便凍成了一把暗紅的沙。

  虎口崩裂,雙臂骨縫裡像塞滿燒紅的針。

  睚眥的虛影碎成一蓬火星,在他身後明明滅滅,聚不攏來。

  天星劍在他手裡發出一聲長長的、近乎嗚咽的嗡鳴。

  坑的另一頭,姜鴻飛同樣倒飛出去,背脊擦斷一蓬枯樹,落地踉蹌,一口血咳在雪上。

  可他很快站定,抬手抹了把嘴角。

  五指朝胸前一虛攏——

  「仙法,回春術。」

  一團溫潤的綠光自掌心漫開,像三月里的第一場春水,從肩頭淌到指尖,再從指尖漫回來。

  「咔啦,咔啦……」

  碎裂的骨頭在皮下自行歸位,錯開的關節滑回臼窩,翻湧的氣血一寸寸平息。

  整個過程安靜得像有人在深夜裡,把一副打散的棋子,一顆顆擺回原處。

  三息之後,綠光斂盡。

  姜鴻飛面上乾乾淨淨,抬袖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像剛睡了個好覺。

  溫羽凡撐著石壁,看著這一幕,從尾椎骨一路涼上來。

  靈氣稀薄如許的世界,竟然還有人能將仙法如此揮霍……

  「哈哈哈哈……!」

  笑聲炸開,坑沿的碎岩都被震得直跳。

  姜鴻飛仰頭大笑,笑得那副年輕面孔上,浮起了一座山的形狀。

  「好小子。」

  蒼老的聲音,隔著新犁開的深壑,從雪坡上飄了過來。

  姜鴻飛負手而立,靜靜望著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貨真價實的讚許。

  「凡胎肉體,硬生生受下『天下』的一擊——骨頭沒碎,神魂沒散。」他緩緩頷首,「換一個人,此刻已經是一攤血泥。」

  「你溫羽凡能承受得住天下之重,不錯,很不錯。」

  笑意陡然一收,他垂下眼,目光穿過漫天飛雪,一字一字,穩得像在稱量:

  「但,這只是開胃菜。」

  「接下去,才是老夫真正的手段……」

  話音未落,他竟再次抬手。

  五指張開,朝天一握……

  「六道輪迴!」

  「嗡,嗡嗡,嗡嗡嗡……!」

  坑頂那片被抹平的夜空里,六個光點同時亮起,拉長,膨脹,成形。

  六柄巨劍,各長三十丈,一字排開,懸於天際。

  第一柄,灰撲撲的,像一塊從舊城牆上拆下的磚,不亮,不鋒,墜下來的分量卻最沉、最「人間」;

  第二柄,通體幽綠,沒有火,卻像一盞點著的鬼燈,劍光所照之處,雪面都在往裡塌陷;

  第三柄,劍身上獸紋浮動,虎嘯、熊吼、鷹唳、蛇嘶,百獸之聲從同一道劍光裡層層透出;

  第四柄,暗紅如淬血,劍鋒上凝著一線冷白的殺意;

  第五柄,黑得發紅,像一塊燒透了的炭,隔著幾里地,人臉上的雪都在化;

  第六柄,劍光澄澈近乎透明,亮如晨星,安安靜靜懸在最高處——反而壓得其餘五柄,齊齊低了半寸。

  皇城根下,那座連門牌號都沒有的小院裡,瘦削的身影負手立在廊柱的陰影中,仰面望著東北。

  袖中的手指,極輕地顫了一下。

  「六道……終於都出鞘了啊。」

  ……

  「什麼?六道輪迴?」

  溫羽凡撐著石壁,緩緩站直,抹掉嘴角的血。

  心口,猛地一跳。

  不是駭於那六柄劍的威勢——再大的威勢,他也接下了。

  是「輪迴」兩個字。

  是那六柄劍的氣——灰的沉,綠的邪,獸紋的野,血紅的戾,炭黑的灼,透明的寂……

  水晶森林裡的畫面,轟地一聲,撞進腦海……

  盤坐在水晶巨樹根部的黑袍老者,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著,一個字一個字,不疾不徐:

  「這套功法,共分十三重。」

  「每兩重對應六道中的一道。」

  「人間道修力與技,惡鬼道修神魂,獸道修戰體,修羅道修戰意,地獄道捨身入魔,天道褪魔化神……」

  逆輪迴神功。

  師傅一人,在另一個世界裡自創自悟的東西。

  連師傅都說過:石壁上那十三組持劍小人,只是門徑的影子,真正的法門核心,天下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他自己走了六年,才摸到第四重的門檻。

  這世上,本不該有任何一個人,叫得出「六道輪迴」這四個字。

  除非——

  這不是逆輪迴神功。

  而是原版的輪迴劍典。

  一個意想不到的存在,從他心底最深處,緩緩浮了上來。

  還有那句壓得極低的——

  「為師與我那師兄,便爭奪宗主之位……」

  那個口頭應下罷戰、卻偷偷在星軌回源陣里加上境界限制的師兄。

  那個害師傅被大陣反噬、又趁亂偷襲的師兄。

  那個一千多年前,與師傅一同被卷落這方世界的師兄。

  劍尊是這方世界土生土長的武尊,劍意再深,根基也在「劍」上。

  六道,是修真的道統,是「那邊」的學問。

  他不該會。

  除非有人教。

  還有方才谷中那一手,綠光溫潤的——仙法回春術。

  也修真界才有的手段。

  此刻,再加一柄「六道輪迴」。

  三個詞,在漫天風雪裡,被同一隻手穩穩攥在了一起。

  什麼人會這些?

  答案呼之欲出。

  溫羽凡背脊上的冷汗「唰」地滲出來,轉眼在寒風裡凍成一層細小的冰殼。

  懷中,那座青黑小爐毫無徵兆地震了一下,爐口那點餘燼似的綠,急促明滅,像一顆被攥在別人手裡的心。

  耳膜深處,那聲輕得像氣泡的「救我」,又撞了一下。

  可他來不及細想。

  一根手指,已經遙遙指向了他。

  「不要分神。」坑頂飄下那把被百年磨平了稜角的聲音,笑意里透著一點真心實意的讚許,像一位老匠人,終於等到了一件能讓他認真的東西。

  「你現在敢分神,就是死。」

  手指往下一切。

  六道劍光,同時傾覆。

  灰的、綠的、斑斕的、血紅、黑紅、透明——六條天河自天上崩落,六色劍光轟然交疊,絞成一圈緩緩旋轉的光輪,把整座燕山照成了六種顏色。

  風先到,嗚咽著灌滿坑底;

  劍鳴後至,像六萬柄劍同時離鞘;

  最後,是六片遮天的劍影,罩向坑底那道花白頭髮的身影。

  六片劍影合攏,光輪緩緩旋轉,坑底這方寸之地,正是輪心。

  光輪罩落的剎那,溫羽凡動了。

  他撐壁的手掌一沉,整個人反向彈射而出,肩背撞碎一蓬殘冰,白金色的光自脊背一路燒到劍柄……

  背後那頭獨角獠牙的凶獸虛影,隨著他的起勢,緩緩昂起了頭。

  「萬魔歸巢。」

  黑月升起。

  第一道黑月不劈不斬,是自下而上,斜斜地「掀」——掀向六劍之中最沉的那一柄,灰的。

  黑月吞掉了自己的聲音。

  然後——

  「咔」。

  舊城牆顏色的劍身,從被咬住的那一點開始寸寸皸裂,像一堵被抽走了地基的老牆,轟然崩塌——崩出來的不是鐵,是漫天碎磚,磚縫裡竟還滲著一縷舊城煙火的暖意。

  碎磚未落,溫羽凡的手腕已經擰到了第二劍。

  黑月橫掃,平斬血色的那柄。

  血劍自劍脊處斷成兩截,斷口沒有涌血,湧出的是一蓬冷白的殺意。

  殺意散處,整柄劍化作一片暗紅的霜,風一過,簌簌而散。

  第三劍,撩。

  黑月從肩後翻上來,在炭色巨劍的劍腰洞穿而過。

  「轟。」

  炭劍炸成一蓬黑紅的火星,火星墜地,燙穿一層雪。

  三道黑月,三柄巨劍。

  對撞的巨響這時才追上來,晚了半拍,像一聲遲到的悶雷,滾得八百里山川嗡嗡作響。

  溫羽凡落回坑沿,虎口的舊裂滲出新的血。

  三道萬魔歸巢,斬碎三柄三十丈的巨劍——代價是他的經脈里像塞進了三塊燒紅的鐵,丹田的真氣,肉眼可見地淺了一層。

  可他來不及體會這分鈍痛。

  因為他想起了上一劍。

  那柄百丈巨劍「鎮天下」落下來的時候,比這重得多。

  而眼前這三劍,碎得太輕易了。

  不是他的黑月變利了。

  是這六柄劍,從始至終,就沒有「鎮天下」那種葬送一切的分量。

  「六道輪迴」不如「鎮天下」。

  不可能。

  姜鴻飛嘴角的幅度告訴他,絕對不會是這樣。

  溫羽凡握緊天星劍,劍鋒抬起,指向剩下的三柄……

  就在這時。

  那片暗紅的霜,往回飛了。

  碎磚,往回飛。

  火星,從雪裡往外跳。

  像一卷被人倒著放的電影——

  血霜在半空重新聚攏,凝出劍脊、劍鋒、劍柄上那道冷白的殺意,暗紅巨劍完好如初,懸回了天上;

  碎磚一塊一塊嵌回劍身,舊城牆的缺口合攏,嚴絲合縫;

  黑紅的火星一枚一枚鑽回炭劍,炭劍重新燒得透亮。

  前後,不過一次呼吸。

  天上的六柄劍,又是六柄劍。

  溫羽凡的瞳孔,縮成了兩個針尖。

  「嗡!嗡!嗡!嗡!……」

  他沒給自己留思考的空隙。

  體內黑氣一浪推著一浪湧出,四道黑月接連飛出,在風雪裡撕開四道漆黑的口子——

  綠劍碎成漫天鬼火,明明滅滅;

  天劍碎成一場倒卷的星光,亮得刺目;

  血劍再碎一次,霜色比前次更薄;

  灰劍被正面撞上,崩得最碎,磚屑打在坑壁上,噼啪如雨。

  然後……

  復原。

  鬼火歸燈,星光歸鞘,血霜凝形,碎磚壘牆。

  一次呼吸。

  六柄劍,齊齊整整,六根劍毛都沒崩掉。

  第七道黑月升到一半的時候,溫羽凡收了手。

  不是不想斬。

  是斬不動了。

  丹田真氣空了三成,經脈里的滯澀越積越沉,每催動一次萬魔歸巢,都像從一口見了底的井裡硬拽出一桶水。

  識海深處,那塊常年安靜的系統面板,久未有過的再次紅了一整片。

  溫羽凡懸在半空,呼吸壓得極緩。

  他想起那片水晶森林裡,枯瘦老者敲著膝蓋講的道理:

  六道輪迴,環環相扣。

  一重連著一重,缺一環,後面的路就走不通。

  那時他以為自己聽懂了。

  現在他才知道,老人講的「路」從來不是平直的。

  而對面那位,至少六道圓滿,已經把六條路,走成了一個「環」。

  他自己,六道才走了一半——

  修羅道的戰意才剛剛破土,往上的樣子,他只在仙尊的話里聽過一個詞——

  六道歸一。

  六道疊在一處,六道圓滿……

  是什麼樣的光景?

  溫羽凡第一次,對一套功法生出了面對深海的寒意。

  他甚至不知道,那口「輪」里,還轉著多少他沒見過的轉法。

  半空中,姜鴻飛看著溫羽凡收劍懸停,笑了。

  笑得很慢。

  「看出來了?」

  他抬手,虛虛一攏,像在攏一件順手的器物。

  「六道輪迴的妙處,不在殺,在生生不息。」

  「一劍碎了,氣機便會從別處補足,碎在哪兒,補在哪兒。」

  「六劍輪轉,生生不息。」

  他看著溫羽凡,一字一字,說得很慢:

  「想靠蠻力破它?」

  「痴心妄想。」

  說完,他抬手,往頜下一探——半途想起什麼,指尖一轉,把這隻年輕的手,若無其事地背回了身後。

  溫羽凡來不及細細琢磨這些話,因為六劍已至。

  灰劍當頭,壓得整片天往下沉了三寸;

  綠劍陰陰繞向他的左側,像一盞往人袖子裡湊的鬼燈;

  血劍最快,先一步鎖死了他右下方唯一一條生路;

  炭劍壓陣,隔著幾十丈,溫羽凡睫毛上的霜都在化;

  天劍只是懸在那裡,其餘五劍的鋒,便不自覺地矮了半寸。

  溫羽凡心知不可力敵。

  足尖猛然在空中一點:

  登仙踏雲步。

  第一步,倒射。

  整個人像一枚倒射的釘子,灰劍貼著他的腳底砸進山岩,整座峰頭矮了一截,他連劍風裡那縷舊城煙火氣都聞得清清楚楚。

  第二步,斜掠。

  綠劍的幽光擦著後背掃過,玄色風衣的下擺「嗤」地開了一道口子,布片卷進劍光,燒都沒燒,就直接「沒」了。

  第三步,橫滑。

  第四步,回身。

  第五步,他出現在血劍的落點之外——差之毫厘。

  九步連踏,人在劍縫裡穿。

  六柄巨劍追著他的軌跡,一柄接一柄,依次砸落。

  「轟!」

  「轟!」

  「轟隆……!!」

  燕山在抖。

  八百里山河,跟著一起抖。

  千里之外,京城。

  無數塊屏幕前,直播畫面卡成了一幀一幀的幻燈片:

  一幀,黑月撕開雲層;

  一幀,巨劍落山,山頭炸成雪霧;

  再一幀,整條山脊凹下去一塊,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按了一下。

  熱搜換了一茬又一茬,最後被一行字焊死在了第一:

  【整個京城都在搖晃!】

  華北地震網上,監測儀的曲線整片整片炸成鋸齒;

  氣象台的紅色回波報了三遍;

  空管的繞航指令發了一版又一版;

  官廳水庫的冰面炸出一圈圈白紋,水汽沖天。

  車流僵在高架上,雙閃一排一排亮起來,喇叭聲宣天。

  沉睡的人們都被驚醒,以為是大地震,紛紛逃到街上,鬧哄哄的。

  而山里沒有人潮,只有劍。

  六柄巨劍不知疲倦,不問結果,一劍砸空,氣機一轉,下一劍已經從另一個角度壓了下來。

  一劍落,一劍起。

  舊坑還沒騰起煙,新坑已經砸了出來。

  整座無名峰,肉眼可見地矮下去,雪霧混著碎石,漫得半邊天都是灰的。

  方圓十里的山體上,深坑一個疊著一個,像一隻無形的手,在燕山背上一下、一下地鑿。

  溫羽凡在坑與坑之間穿。

  左肩剛從血劍的劍風裡堪堪讓開,膝彎已經撞上了綠劍砸出的氣牆;

  他擰腰硬扭,肋下一道舊傷「咔」地繃開,白金色的光順著裂口往外滲,一落地就凍成了霜。

  ……

  再躲下去,躲不完。

  這些劍不是招式,是六條河。

  河水,是避不完的。

  溫羽凡目光一冷——

  破不了劍,就殺人。

  姜鴻飛懸在半空,一步沒動。

  他手中無劍。

  火焰長劍化作巨劍開得了天,撼得動地,未必護得住他自己。

  賭了。

  下一步踏出,他忽然收勢,整個人貼著地皮一彈,反方向掠出——

  直取半空中那道人影。

  他的身形快得只剩一線白金,背後凶獸虛影獠牙畢露,與主人朝著同一個方向,撲咬。

  十丈。

  五丈。

  姜鴻飛看著那道撲到眼前的白金光,忽然笑了。

  「天真。」

  「修士鬥法,怎麼可能給對手……」

  他身後,一股能量無聲地盪開。

  「留這麼大的一扇門。」

  六柄劍浮現出來。

  不是巨劍。

  尋常長劍的長短,尋常長劍的分量。

  可劍身之上,灰的、幽綠的、斑斕的、血色的、黑紅的、透明的,六種顏色,和六柄巨劍一模一樣、只是小了一號的劍,安安靜靜懸成一圈。

  溫羽凡的劍光,已經到了姜鴻飛面前三尺。

  六柄長劍,同時「錚」地一震。

  激射而出。

  不是平直地射出。

  是轉。

  六柄劍在半空打起旋來,六道劍光絞成一團,織成一面旋轉的網,網眼不封路,封「勢」。

  「鐺!鐺!鐺鐺鐺!」

  溫羽凡的劍脊、拳鋒、膝、肘,攻出去的每一路,都被那張網接了個正著……

  他想變招,網跟著他轉,他想撤,網反往他身上貼。

  好快的劍。

  好毒的劍。

  而封勢的劍,從來不止會封。

  一柄透明的長劍忽然從網眼裡鑽出來,沒有軌跡,沒有徵兆——

  「嗤。」

  左肋。

  獸道戰體繃到極致的皮肉,被這道劍尖像穿過一層窗紙一樣透了進去——入肉三分,拔走,帶出一串血珠,落地凍成暗紅的冰砂。

  第二柄,綠的,從他耳後掠過,削走了小半綹花白的頭髮。

  第三柄,血色的,在他小腿上拉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還沒湧出來,就被劍上殘存的修羅之意鎖了創口,暗河淤堵,傷口邊緣泛起一層冷白。

  三劍,三傷。

  前後不過一息。

  溫羽凡撲出去的勢頭,被這六柄長劍硬生生絞了回來。

  姜鴻飛的衣角,他碰都沒碰到。

  「轟——!」

  身後,天塌了。

  六柄巨劍,到了。

  天劍當頭,灰劍兜腳,綠劍封左,血劍鎖右,炭劍自背後當山壓落,六道劍勢合圍,天地之間只剩下一個字——

  困。

  溫羽凡懸在陣中,眼神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進,有六長劍封勢;

  退,有六巨劍合圍。

  腹背受敵。

  硬拼?

  之前已經嘗試過,蠻力無效。

  走。

  他沒有半分猶豫。

  足尖在殺來的透明長劍的劍脊上一點。

  那一借,險到了極處,劍刃離他的皮肉只隔一線。

  登仙踏雲步的最後一步徹底炸開,白金光沖霄而起,他整個人從炭劍與天劍的夾縫裡擠了出去,撕開半幅雪幕。

  「轟隆隆……」

  一柄巨劍砸在他方才懸停的下方地面,砸出一個方圓十丈的新坑,坑底的碎石被壓成了粉。

  然後,追。

  六柄巨劍,六柄長劍。

  十二道劍光,一重一重,朝他卷了過來。

  巨劍重。

  一劍壓下來,半邊天都是它的,躲無可躲,只能借力打力,把那股「沉」卸進山體裡。

  長劍刁。

  刁鑽得像從骨頭縫裡生出來的,專挑他轉身的死角、舊傷的位置、換氣的那半息。

  巨劍開路,長劍收割。

  巨劍逼他起跳,長劍就在半空里等他;

  長劍逼他落地,巨劍就朝他的落點砸。

  一剛一柔,一明一暗,十二柄劍配合得不像十二柄劍,像一隻長著十二根手指的手。

  溫羽凡把靈視開到了極致。

  也只夠他在劍光落下之前,看見半息軌跡。

  就好比孫悟空進了如來佛祖的大手。

  他就只能在這隻手裡翻。

  灰劍壓頂,他從劍脊外側翻出去,砸進三尺深的積雪,透明的劍光「叮」地釘進他方才的腳印,釘出半尺深的冰洞。

  透明長劍封他右上死角,他手腕反擰,星軌銀紋劍橫架:

  「鐺!」

  虎口的舊裂,添了新血,一線紅順著劍柄的星紋往下淌,凍成一粒紅珠。

  此刻血色的長劍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後頸三寸。

  溫羽凡後頸的汗毛倒豎,獸道的本能先於意識發動——頭都沒有回,反手一肘撞碎空氣,整個人擰著腰從劍鋒上滾了過去……

  但肋下還是被劍氣犁開了一線,白金色的光「滋」地暗了一角。

  多次死裡逃生後,追擊的劍忽然停了。

  溫羽凡落在一截斷松上,抹了把嘴角。

  喘了半口氣。

  不是累。

  是心口發涼。

  他斬碎了對方的劍,劍復原;

  他閃過了十九次合圍,第十九次和第一次之間,只差分毫;

  獸道戰體超頻運轉,舊傷疊著新傷,周身白金色的光,已經暗了三成。

  而對面的姜鴻飛,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隔著一里風雪,看了他很久。

  「好身法。」

  姜鴻飛由衷地說。

  「這都能硬熬。」

  「可惜……還不夠。」

  溫羽凡按著斷松的手指,緊了緊。

  「十二劍,你還能躲。」

  姜鴻飛抬起那隻手,五指緩緩張開。

  一道霧色在他身後無聲地鋪開,鋪得比六柄巨劍合起來還要寬……

  「那,三十六劍呢?」

  二十四柄長劍,一柄一柄,自霧中浮起,像從水底立起來的一片刀陣。

  灰的、綠的、斑斕的、血色的、黑紅的、透明的——六種顏色,各四柄,成排成列,劍尖微微低垂,像二十四柄出了半鞘的刀。

  已出的六巨劍,六長劍此時也已歸了位。

  風一過。

  三十六柄劍同時輕顫,顫出一陣極輕、極密的嗡鳴:

  像三十六根弦,在同一瞬間,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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