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睚眥臨世
姜鴻飛抬起的那隻手,五指緩緩收攏,只留一根食指。
然後,輕輕點了下來。
不快,甚至稱得上從容——像給一座老鍾,上完了最後半圈弦。
「落。」
三十六柄劍同時離位。
六柄巨劍在外,三十柄長劍在內,六色劍光首尾相銜,轉的已經不再是陣,是一口「輪」——一口緩緩旋轉、緩緩下壓的六色的輪。
輪成,陣合。
六道輪迴劍陣。
罩落。
風聲先死,劍鳴後至,又密又急,像冰雹砸在鐵皮屋頂上。
輪心正下方,溫羽凡沒有等劍及體。
靈視推到極限,瞳孔里,三十六道軌跡一齊亮起——
太多了。
看清這一道,就看不見下一道;
他的靈視像一盞只能照亮三步的燈,而劍,從三十六個方向來。
登仙踏雲步連踏,整個人朝劍光最薄的間隙里鑽。
第一劍貼著耳廓掠過,削斷幾縷花白的頭髮;
第二劍挑開風衣下擺,在腿側犁出一線;
第三劍是透明的,無聲無息,從背後沒進半寸,又在劇痛炸開之前,拔了出去。
血珠還沒離開皮膚,先凍在了創口邊緣。
一道,兩道,三道。
劍痕,開始上帳。
他反手甩出天星劍。
三百六十片刀刃應聲離體,在身周絞成一面旋轉的星盾,星軌銀紋層層疊疊,亮得像把一條銀河纏在了身上。
「鐺鐺鐺鐺……!」
星盾與劍陣撞出漫天火星。
一息。
只撐了一息。
三十柄長劍不劈、不砍,只是貼著星盾「磨」——磨碎一片星刃,六道氣機立刻從輪上淌下來,填進劍身。
碎處即補處,一息不滿。
生生不息。
星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像一塊同時被三十把銼刀伺候的鐵。
溫羽凡腮上咬出一道硬棱,把丹田底下最後一口真氣,也拽了上來。
「萬魔歸巢!」
今夜最後一道黑月轟然斬出,斜斜咬向輪緣,要撕開一道口子。
黑月吞掉了自己的聲音。
也只吞掉了一個「響」的工夫……
三柄長劍迎上來,不閃,不避,任黑月洞穿;
碎片在半空一滯,旁邊五柄劍的氣機淌過去,倒卷,歸位。
又是六柄新劍,齊齊整整。
黑月的余勢,被那口緩緩旋轉的輪,一寸一寸磨散。
像一滴墨,掉進了磨盤。
懷口,青黑小爐燙得像塊烙鐵,爐口的綠光瘋了似的明滅,一下,一下,撞他的心口。
耳膜深處,那個氣泡似的聲音,頭一回帶上了哭腔:
「救我……」
溫羽凡沒有分神。
不能分神。
因為巨劍,到了。
灰的那一柄。
六柄里最沉的一柄,一身舊城牆的顏色,連雪落在上頭,都帶著點老巷子的煙火氣。
它不快,甚至可以說慢,慢得像一堵推過來的牆。
躲?
他試了。
登仙踏雲步的最後半步已經踏出去,左邊的隙、右邊的縫,全在靈視里亮著……
可那口輪,跟著轉了半分。
所有的隙,同時合攏。
左側綠劍封空,右側天劍鎖勢,腳下血劍的冷白殺意,把整片凍土都封死了。
天地之間,只剩頭頂那一面牆。
他不躲了。
天星劍歸手,三百六十片刀刃重凝成劍,雙手握持,劍尖朝天。
身後,那頭獨角、獠牙的凶獸虛影,與他同時昂起了頭。
白金色的光,自腳底的凍岩,一路燒上天靈蓋。
「給我停!!」
人獸同吼,劍牆相撞。
「轟!!」
那一瞬,整條山脊,齊齊矮了一寸。
八百里外,京城。
無數扇窗玻璃嗡嗡發顫,窗上的霜花簌簌而落;
剛爬上熱搜第一的詞條,還掛著半截驚嘆——
【燕山方向的天,剛剛變了六種顏色??】
配圖裡,六色光輪懸在雪原夜幕正中,像一枚正要蓋落的印章。
三顆近地衛星的鏡頭死死咬住那一點;
進山國道上,一輛夜巡的護林皮卡斜停在路肩,護林員舉著手機的手,一直在抖。
雪原正中。
白金色的光,正被一寸一寸壓暗。
溫羽凡單膝砸在凍岩上,雙臂撐著天星劍,劍身彎出一道極緩的弧。
膝下的岩面碎了三層,又凍上三層。
金剛不壞的骨面上,裂紋一道疊著一道,像開春前的河面。
血順著下頜往下滴,在劍柄的星紋上,凍出一溜細碎的紅冰碴。
灰劍離他的後背,三尺,兩尺,一尺……
「咔。」
天星劍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雙膝一軟,他整個人被壓得伏了下去,胸腹、面頰、下頜,一寸一寸貼上冰面。
舊城牆顏色的巨劍劍身平落,穩穩壓在他的背脊上。
不是斬。
是鎮。
像一枚鎮紙,把一頁寫滿字的紙,輕輕壓進了燕山這場大雪裡。
身後,凶獸的虛影也被壓得伏低了頭顱,獨角牴進雪裡,喉間卻還滾著一聲接一聲、不肯停的低雷。
雪還在下。
落在劍身上,不化。
劍下的人,還在喘。
一呼,一團白汽從劍身與冰面的縫隙里擠出來;
一吸,又被風叼走。
滿身劍痕,深深淺淺——
舊的凍成暗色,新的還在往外滲;
血一離皮肉就凍住,把他和這方凍岩,凍得難分彼此。
只有握劍的那隻手,沒松。
虎口崩裂,血凍在星紋里,五指卻一寸都沒往後退。
雪地里傳來腳步聲。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姜鴻飛踏著沒踝的積雪走過來,大衣下擺掃過雪面,帶起一線細細的雪煙,像遛彎,像巡視自家的院子。
走到近前,他停住,仰頭望了一眼頭頂緩緩旋轉的六色光輪——像掌柜的驗一件剛出窯的瓷器。
「嘖。」
他輕輕咂了一聲,竟帶著三分真心實意的惋惜。
「這口輪,老夫鑄了一百年。」
「能撐到讓它整個落下來的——百年裡,你是獨一份。」
劍下,溫羽凡聽見了。
他從劍身與凍岩之間那一線縫隙里,看見一雙擦得乾乾淨淨的皮靴,走到眼前,停住。
他動了動。
只剩小指還能動一動了——他便把最後一絲力氣,全填進握劍的那隻手。
指節,一寸,一寸,收緊。
「……老東西。」
血沫子從牙縫裡擠出來,落在冰上,燙出一個小小的紅點。
「三十六劍……」
「……也不過,如此。」
姜鴻飛垂下眼。
那張二十幾歲的臉上,是一雙比雪原還空、還老的眼睛。
他沒有急著動手。
反而在劍旁蹲了下來,大衣下擺鋪進雪裡,單手摘去皮手套,露出一雙乾淨、修長、屬於年輕人的手。
兩根手指搭上劍脊,他不緊不慢地把上頭那層薄雪抹開,像老匠人擦拭一件用順手的舊傢伙。
隨即他微微偏頭,隔著劍身,與那雙還睜著的眼睛,平視到了一處。
「換了其他人,」他開口,聲音不高,「早已經死了。」
「三十六劍落下來,尋常武尊撐不過三個呼吸。是你這副金剛不壞的身子,讓你多撐了一會兒。」
他說著,空著的那隻手探過來,用指背輕輕拍了拍溫羽凡凍得發紫的臉,力道竟算得上溫和。
「但這,並不是好事。」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拍淨膝頭的雪,仰頭望了一眼頭頂那口仍在緩緩旋轉的六色光輪。
「死得快,罪受得就短。」他抬起拇指與食指,在眼前捻出一線幾乎看不見的縫,「但對你不行。不是老夫心狠。只因你是金剛不壞之體,這些劍,一劍斬不下你的頭,只能留下一些小傷口……所以老夫迫不得已只好換一種方式殺你。」
光輪外緣,數十道劍光無聲分出,一柄柄縮成牛毛粗細,懸成一片冷森森的薄霧,齊齊對著劍下那人。
「老夫的劍,一息,割一線。」
「一輪,三十線。」
「你的血肉很硬。」他的指尖在半空里緩緩拖過,像在比畫一張薄紙,「硬——就意味著,這個過程,會很長。你要做好準備。」
他重新垂下眼,看著腳下的人,目光里竟真有幾分惋惜,像大夫對著救不回的病人,交代最後幾句病情。
「對了,你應該也知道,這種事,有一個專門的詞吧?」
「叫做——凌遲。」
劍身底下,溫羽凡聽見了。
他的臉貼著冰,動彈不得,喉嚨里卻滾出一聲含混的笑,笑出一口血沫,順著冰面緩緩洇開。
他沒應聲,只把身上唯一還聽使喚的那隻手,朝身側摸了半寸——指尖按上一塊碎冰的茬口,手腕不抖,反掌慢慢碾了過去。
冰茬割進皮肉,血珠一涌,他眼都沒眨。
痛?
痛這東西,他熟得很。
凌遲的痛苦,比起當初修煉亢龍功所要承受的痛來說,便如撓痒痒。
他不怕。
他怕的是輸。
因為在這世上,他還壓著兩筆沒清的帳。
一筆,是陳墨。
意識被巨劍壓得發沉,眼前不禁出現了幻覺——
他看見陳墨背對著他,玄音劍橫在身前,替他把那片鋪天蓋地的劍光死死擋在外頭;
那人肩上中了劍,半邊身子都是血,卻還回過頭,沖他齜牙笑了一下,嘴唇動著,似乎在說「哭喪個臉做什麼」。
再然後,一柄劍透胸而過。
玄音劍脫手墜地,發出一聲悠長的顫鳴。
陳墨雙膝重重砸了下去,身子往前栽,一隻手卻還固執地朝他的方向伸著,五指張開,像要抓住什麼,又像要推他走。
那隻手,最終沒能落下來。
劍下,溫羽凡的眼眶一寸寸燒紅,卻幹得流不出淚——巨劍壓著,他連哭的餘地都沒有。
另一筆,是姜鴻飛。
他費力地把視線挪回眼前這張臉上。
這張臉他太熟了。
會哼跑調的川戲,會攤著手耍貧,會站在遠處沖他用力揮手。
可此刻,那張臉上安著的,是一雙比雪原還空、還老的眼睛……
耳膜最深處,那個氣泡似的聲音,還在一下、一下地撞——
「救我……」
帶著哭腔,很輕。
是那縷被壓進骨縫裡,也不肯熄滅的、真正的姜鴻飛。
懷口的小爐燙得嚇人。
爐口那點綠光瘋了似的明滅,隔著布料撞他的心口,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極深極暗的地方,拍著門。
陳墨的仇,要報。
姜鴻飛,要奪回來。
他不能輸,不能死。
他要是死在這兒,三個人,就都輸了。
「呃啊……」
他背上的肌肉驟然一塊塊鼓起,脖頸青筋繃起,白金色的光自碎裂的骨縫裡重新聚起,拼了命地往上頂。
巨劍紋絲不動,反倒一寸寸壓了回來。
骨節發出一連串不堪重負的脆響,他被重新摁回冰面,啃了一嘴混著血的冰碴。
再頂。
再被壓回。
真氣,見了底;
暗河,被金鐘罩死;
天星劍,還彎著;
身上的刀口,還在一線一線地添。
——拿什麼贏?
他突然想到:這一身血肉里,還有一樣東西,沒有動。
那股力量!
那條他一直死死壓著、半步都不敢踏近的路。
一想到它,溫羽凡渾身的汗毛,先於理智,倒豎起來……
骨血最深處,那東西一直醒著。
它似乎早等到了這一刻,貼著他的骨頭,低低地、耐心地誘著,聲音像從一口枯井裡漫上來:戴上我。
起來。
殺。
溫羽凡的呼吸,亂了一瞬。
他比誰都清楚這東西的後果。
當初是那個總把「小事」掛在嘴邊的傢伙,指節扣著他臉上的鎏金邊緣,七成功力灌進指尖,硬生生把一具「長」在臉上的青銅面具,撕開了一角。
如今,替他扯下面具的人,成了一抔灰。
戴上它,或許就再也摘不下來;
或許殺紅了眼,連陳墨的仇、姜鴻飛的臉,都一併不認得了。
可若不戴——
他今夜就得死在這兒,死在帳還沒算清之前。
風雪從劍身的縫隙里灌進來,他閉了閉眼。
「現在,必須傾盡一切。」
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猶豫,已滅得乾乾淨淨。
怪物就怪物。
哪怕面具扣上之後,頭一個要殺的是他自己——他也認。
至少今夜,他得先站起來。
他不再去頂背上的劍,而是把最後一縷意識,一寸寸沉進骨血深處,叩響了那扇青銅的門。
然後,他開口。
嗓子被血和冰壓得又啞又碎,可那十六個字,一個比一個沉,一個比一個亮——
「睚眥臨世……」
骨血深處,有什麼東西,應聲而動。
「殺伐震蒼……」
胸口那道多年前的舊傷,驟然亮起一點暗紅,像憑空多生出一副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恩怨昭彰……」
暗紅順著血管奔涌開來,皮膚底下,原本的白金紋路被一寸寸染成血色。
「分毫必償!」
密語出。
「轟隆……!!」
無與倫比的狂暴氣息,自雪原正中沖天而起!
那是一道暗紅的、近乎實質的光柱,蠻橫地撞進鉛灰色的天穹,將頭頂那口六色光輪硬生生頂得一歪,輪面裂紋如蛛網般炸開。
他周身的雪粒、血珠、白汽齊齊在半空一滯,繼而倒卷著飛上天,懸停的雲層被從裡頭撕開一個透亮的大洞。
八百里外,京城。
幾十個對準燕山方向的直播間,畫面毫無徵兆地一齊泛紅,彈幕齊刷刷卡在半句,隨即滿屏雪花,主播的驚叫斷在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里。
舉著手機錄屏的人只覺掌心一燙,機器一排排自動熄屏,甩著手直抽冷氣。
華北氣象中心的值班大廳里,雷達屏幕上那團燕山回波被系統標成刺目的深紅。
值班員剛要開口,那團紅已在屏幕上漲開,邊緣拉出獨角與獠牙的輪廓,像一頭伏在群山之上、緩緩張口的獸。
他「嚯」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滑出老遠。
京津城際的調度台前,沿線信號燈毫無規律地明滅跳動。
調度員一把按住對講機,當機立斷,將兩列夜行客車生生扣在了半路。
還在刷著「天上有劍」的網友,愕然發現剛發出的字全擰成了亂碼
再一刷新,只剩一個怎麼也轉不完的圈。
深空之中,三顆衛星傳回的最後一幀畫面里——六色光輪之下,亮起兩點猩紅,隔著八十公里雲層,直直地「看」了過來。
信號,隨即中斷。
雪原正中。
壓在溫羽凡背上的灰劍,猛地一顫,劍身積雪齊齊炸起。
劍下那點暗紅越來越盛,一股蠻不講理的巨力自下而上拱起,像有什麼活物,要從封死的棺木里,硬生生頂開棺蓋。
「錚——」
灰劍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再壓不住,劍身被一寸寸頂離那道脊背,終於穩不住勢頭,貼著空氣向後滑退。
它退一步,凍岩上便被劍刃犁出一道深溝,冰碴與火星濺起老高。
光輪邊緣,幾柄長劍率先繃斷氣機,倒卷著倒飛而出,「奪奪奪」釘進兩側山體,兀自顫個不停。
劍下那人,站了起來。
先是一隻手撐上凍岩,五指扣進岩面,直沒至指根;
隨即,那條被壓彎的脊背一寸寸挺直,頸椎、肩胛、腰椎,骨節如一串點燃的爆竹,噼啪炸響。
他垂著頭,花白頭髮上滴下血與融化的雪水;
腳下,凍岩以他為中心向四周崩裂、塌陷。
白金光已盡數轉作暗紅,血色紋路順著脖頸,爬上半邊側臉。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臉上。
不是去取什麼——是從血肉深處,往外「請」。
額心先鼓起一線青銅的棱,順著眉骨向兩側蔓延;
斷角自額角頂出,獠牙自兩頰浮起,猙獰的睚眥紋路一路爬過鼻樑、鋪滿下頜,暗紅光在紋路里來回奔涌,像燒化的鐵水澆進了模具。
「咔。」
一聲輕響,面具在他臉上,嚴絲合縫地扣合。
身後,那頭凶獸虛影隨之徹底凝實,再不是半透明的光,而像披著一身血與鐵。
它緩緩昂起頭顱,獨角挑起一線雪霧,喉間滾出沉悶的雷。
面具原本空洞的眼窩深處,兩點猩紅,一左一右,亮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氣不是白的,泛著淡紅,掠過雪面,「滋滋」地融塌了一層。
對面,姜鴻飛動了。
他向後退了半步——仿佛連風雪,都替他讓了半步。
那雙空老的眼睛裡,頭一回有了神色,不是懼,是一種近乎灼熱的凝重,像鑄了一輩子劍的匠人,終於撞見一塊自己也壓不住的鐵。
他低低笑了起來,笑聲滾過雪原。
「好。」
「好一個溫羽凡,還有如此底牌。」
他抬起手,散落四周的殘劍一柄柄震顫著飛回,在他身後重新聚成一片森然劍林。
他五指緩緩張開。
「老夫倒要看看。」他盯著那張面具,一字一頓,「你這張底牌,能給老夫帶來多少驚喜。」
面具下的人沒有答話。
他只朝前,邁出了一步。
一步落下,整條山脊,齊齊一沉。
漫天風雪,應聲而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