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神魂出竅
溫羽凡的手指,緩緩地,向姜鴻飛的腦門接近。
慢得像一塊快沒電的表,秒針挪一步,歇一步。
可這只是眼睛的錯覺。
姜鴻飛的瞳孔還追得上那截指尖,一寸,又一寸;
身體卻已經徹底跟不上了——脖子抬不起,肩膀擰不動,腳下那雙碾碎過燕山凍岩的靴子,此刻像灌進了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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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這具武尊的皮肉,連「驚」都沒有驚一下。
沒有劍氣,沒有罡風,沒有殺意。
一根普普通通的手指,走向一個普普通通的腦門,走在這場普普通通的雪裡。
一百年江湖養出來的直覺,這會兒像條睡熟的狗,連耳朵都沒豎——因為它實在找不到一樣值得豎耳朵的東西。
天底下防「快」的法子有千百種。
偏偏沒人防得住「慢」。
姜鴻飛腕上那塊表,蒙子早碎成了一面蛛網,指針停在他今夜挨的第一記重拳上。
此刻他整個人,也像停在了更早的某一秒——全身上下,只剩一雙眼睛還活著,眼睜睜看著那截指尖從風雪裡渡過來。
裂了紋的輪迴盤掉在姜鴻飛身側,盤輻上那六點微芒黯了下去,像六隻終於肯合上的眼。
這一仗,打到頭了。
「輸了……」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姜鴻飛心裡反常地平靜。
棋盤是他親手擺的,計告是他親手擬的,全球降下的那半旗里,有一角還是他自己裁的。
一百年算無遺策,最後裁進去的,竟是自己。
「輪迴盤到底造出了個什麼樣的怪物?」
他參了那口盤一百年,一百年裡只敢借它的形、借它的勢,連今夜動手,都寸步不肯離開它撐起的光罩。
而那個被他親手扔進盤裡的年輕人,在裡頭活了一萬年——出來的時候,神都做過了。
隨後,他突然笑了。
笑聲從胸腔最底下翻上來,滾過喉頭時撞得劈了叉,從那張二十幾歲的年輕面孔里炸出去,蒼老得不像話。
雪片落進他咧開的嘴裡,涼的,他也不管。
「你敢殺我嗎?」
笑問出口,聲音卻又收得極穩、極客氣,像會議室里那一聲「我再講兩句」——變臉的本事,早已長進這具皮囊的骨縫裡。
他張開雙臂,原地側了半圈,把自己這具軀殼亮給對方看,像商人展示一件裹了錦緞的貨:
「這可是你的好兄弟姜鴻飛的身軀。」
「你這一指落下,我會死,他同樣會死。」
說到「他」字,他故意頓了頓,眼角的笑紋往上又堆了半分。
今夜早些時候,這具身體還掉過眼淚。
一滴,一滴,砸進雪裡,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他記得,那個雪白頭髮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此夜的第二張底牌。
他在賭。
第一張,賭溫羽凡對這具身體還有顧忌;
第二張,賭這個從輪迴盤裡爬出來的怪物,缺一樣東西——把兩道魂分開的手段。
而他,賭對了。
溫羽凡在輪迴盤裡,過了將近一萬年。
一萬年裡,他做過神:
坐過雲端,受過香火,一句話落下,山河俯首。
他習過萬千妙法,翻手是劍光成河,覆手是法陣千里。
可那都是輪迴盤給的。
那方天地什麼都肯給,什麼都給得心服口服,唯獨給不了「真」。
他在裡面修的每一門法術、每一套功法,都是那方假天地連夜趕出來的特效——出了盤口,夢就醒了,神袍留在夢裡,一件也帶不出來。
能帶出來的,只有他本來就有的東西。
他的法則,脫胎於他自己的逆輪迴神功;
他的修為,還是重傷初愈的這一口氣。
至於逼魂出竅、拆魂分魄這一類修真界的手藝——他在盤裡學過,學得很全,學到了無上的水準。
可惜,是假的。
靈視無聲無息地漫過去:姜鴻飛體內,兩道魂疊在一處。劍尊的魂裹在最外面,像一件死活不肯脫的大衣,緊緊裹著裡頭那個孩子。
看得見。
分不開。
溫羽凡知道這一點。
於是,那根離姜鴻飛眉心只剩半寸的手指,陡然停住了。
指尖與眉心之間,一片雪恰好斜斜飄進,貼上少年人的皮膚,化了。
涼的。
姜鴻飛盯著那半寸空出來的距離,盯了足足兩息,才敢相信它真的不落下來了。
然後,他撤了。
第一步是倒著退的,靴跟在凍雪上半寸半寸地磨——他不敢轉身,怕轉身這個動作太響,驚得對面變卦。第二步快了些。
到第三步,他終於敢把後背亮出來,一退,再退,一口氣退出十幾丈,在雪裡踩出一串深深的腳窩。
站定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喘氣。
是抬手往頜下一探——半途想起這張臉寸須不長,指尖一轉,若無其事地改為攏緊大衣領口,順勢撣去肩頭的雪沫。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仿佛方才那串踉蹌的後退,只是一位老先生飯後的散步。
然後他哈哈大笑。
笑聲撞在崖壁上,震落半坡積雪,轟隆隆滾進谷底那口還冒著熱氣的大坑裡。
「哈哈……溫羽凡,你變強了又如何?」他笑夠了,才慢條斯理地開口,每個字咬得又穩又客氣,「你終究奈何不得老夫。」
「不如就此罷戰,你我各自安好,如何?」
這番話的腔調,熟練得像在長條桌上講「求同存異、互利共贏」。
八百里外,京城還亮著大半的窗,熱搜上的詞條正一個一個地換;
沒有人知道,燕山的雪谷里,一個一百歲的靈魂正借著一具二十幾歲的皮囊,跟一個一萬歲的怪物,談一筆各退一步的買賣。
溫羽凡緩緩地、緩緩地收回手。
五指一根一根蜷攏,破爛的玄色風衣袖口上,凍硬的血痂「咔」地裂開一線。
收手的這半息里,他眼底極快地掠過一些東西——雪夜裡一聲熱絡的「溫大叔」,那張年輕的臉,還有那一場沒出息的、一滴一滴砸進雪裡的眼淚。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一雙古井似的眼睛,重新落回姜鴻飛臉上。
雪落滿他的肩頭。
花白的鬢髮上霜粒簌簌,睫毛上凝著細小的冰。
他就那麼站著,目光卻漸漸從姜鴻飛臉上挪開,越過對方的肩膀,落在他身後十幾丈處——一片空無一物的夜色上。
姜鴻飛被他看得發毛,下意識回頭。
雪,山。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他的心,莫名往下沉了一寸。
下一刻,溫羽凡仰頭,開口。
那把鏽了一萬年的嗓音,在這一聲里,徹底撕開了鏽。
「師尊……!」
「您還要看到什麼時候?!」
「還請現身,助徒兒一臂之力!」
一聲不挾真氣,不催劍意,就是喊——平平地碾過整條山谷。
兩側崖壁的積雪應聲而塌,轟隆隆滾下三層。
姜鴻飛臉色大變。
「什麼!師尊?」他失聲,一身的官腔當場碎了一地,「你溫羽凡的師尊是怎麼回事?!」
他記得清楚——溫羽凡無門,無派,從沒聽說過什麼師承。
但他不敢大意,忙將神識放出。
一百年江湖,他的神識從沒鋪得這麼開過——像一匹被狠狠抖開的黑綢,貼著雪原、崖壁、谷底那口熱氣騰騰的大坑,一寸一寸地刮過去。
掠過半山腰那輛皮卡時,護林員莫名打了個寒噤,揉了揉後頸,只當是山風又起了。
神識漫過十里,又追出去三十里,把八百里燕山翻了個底朝天。
雪還是雪。
山還是山。
沒有一絲人跡。
連一隻多餘的鳥都沒有。
姜鴻飛收回神識,胸口一起一伏,指甲掐進了掌心。
怎麼會?
方才那聲「師尊」,喊得那樣篤定,篤定得像在喊一個就候在門口的人。
可門外,明明什麼都沒有。
——可他發現不了,不代表溫羽凡發現不了。
這件事,從來輪不到眼睛做主。
在輪迴盤裡,「天道」注視了他一萬年。
天人道的神看過他,地獄道的鬼看過他,六道輪轉,晝夜不休——他被整個輪迴,整整盯了一百世。
被那樣的目光泡過一萬年的神魂,對「被看著」這件事,敏感到骨頭縫裡。
何況,那道目光的手法,他認得。
水晶森林,水晶巨樹底下,有一雙眼睛,曾把他從皮到骨、從丹田到識海,一寸一寸地「看」過一遍——那雙眼睛像一輪太陽,一照之下,連骨縫裡的舊傷都無處可藏。
被太陽照過的人,認得太陽。
所以,剛從輪迴盤裡掙出來的那一刻——他還仰著頭,貪婪地往肺里灌那口真的、冷的、割人的風——他就已經知道了:
這片戰場上,早有一位不速之客,在暗中窺視。
藏得極好。
好到劍尊的神識貼著刮過去,也只刮到雪。
可窺視再輕,也有分量。
姜鴻飛脊背上的寒毛,一根一根立了起來。
他猛地轉回頭,望向溫羽凡目光落著的那片夜色——
下一刻。
不遠處,空間,波動了一下。
不是撕裂,也沒有轟鳴。
像一幅縫得極密的黑綢,被人從裡面抬起一根手指,輕輕頂起了一個小小的鼓包。
方圓三丈的落雪紛紛改道,雪片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客氣地請開,繞著那一小片夜空,斜斜地落。
一隻枯瘦的手,先從波動里探了出來。
五指搭在那道「縫」上,輕輕往兩邊一撩,家常得像誰掀自家的門帘。
一名黑袍老者,邁步,從空間波動中,憑空走了出來。
寬大的黑袍裹著瘦削的身形,兜帽低垂,遮去大半張溝壑縱橫的臉。
他落腳的地方沒有雪,玄色的袍角紋絲不動——零下三十度的風,到了他三尺之內,自己就繞了道。
他身後的空間波動無聲合攏,像雪夜裡的一扇門,被人從裡面輕輕帶上。
那口裂了紋的輪迴盤忽然輕輕「嗡」了一聲。
盤輻上黯了半晌的六點微芒,隔著風雪,齊齊「望」向老者走出來的方向,明明滅滅,像一件走失多年的舊物,認出了宗門裡的舊人。
風,繞著他落。
八百里外的京城對此一無所知:
雷達網上的曲線安安靜靜,連一條波紋都懶得再起。
沒有任何一台儀器曉得,這個雪夜的燕山戰場上,憑空走進來一位一千多歲的老人。
兜帽的陰影之下,那雙渾濁的老眼,緩緩地,抬了起來。
——逆輪迴仙尊。
……
「真的有人!」
「不對!」
「這不對!」
方才,就在溫羽凡那聲「師尊」落地的時候,姜鴻飛的神識把八百里燕山翻了個底朝天:
雪是雪,山是山,連一隻多餘的鳥都沒有……
而這位老者落腳的位置,恰恰就釘在他神識刮過的正中央。
刮過去的時候,那裡只有夜。
現在,那裡站著一個人。
一百年江湖養出來的直覺,在姜鴻飛背後拼命拽他的衣角:跑。
可他是執劍一百年、執棋一百年、連自己訃告都親手擬過的鎮國劍尊。
他把那半步想退的腿,硬生生拗成了一個上前。
聲音出口的剎那劈了叉,一口氣堵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
「你,你是什麼人?!」
黑袍老者沒有理他。
連一縷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他。
風繞著老者走,雪避著老者落。
他就在那一小片無雪的干地里慢悠悠踱了兩步,靴底碾過焦黑的凍岩,悄無聲息……
兜帽微微抬起一線。
那雙渾濁的老眼,隔著十幾丈風雪,落在了溫羽凡身上。
「沒想到。」
老者的聲音不疾不徐,幹得像枯枝上抖下來的雪。
「你竟然能發現為師。」
「不錯,果然大有長進。」
就這麼兩句。
沒有驚異,沒有追問,平平常常,像在驗收一件早有預期的貨,如今成色比預期還好些,也就值一句「不錯」。
……
溫羽凡動了。
滿身的舊傷一齊抗議——冰痂崩裂的細響順著小臂一路炸到肩胛。
可他還是把腰挺直,抬起右手。
五指凍僵,抱不成一個囫圇的拳,就那麼勉勉強強地拱在胸前。
「請師傅教我——怎麼救我的兄弟。」
兄弟。
兩個字出口,耳膜最深處,那聲輕得像氣泡的「救我」,又輕輕撞了一下。
靈視里看過的一幕隨之浮上來:這具年輕的軀殼裡,劍尊的魂裹在最外層,像一件死活不肯脫的大衣,緊緊裹著裡頭那個孩子。
看得見。
分不開。
他自己,分不開。
……
兜帽的陰影里,那絲玩味的光,又浮了上來。
「你不問為師——」
「為什麼會在這裡?」
溫羽凡沉默了一息。
答案,他大概能猜到幾分。
水晶森林裡,師傅講過的舊事:
掌教座下只收兩名親傳弟子;
師兄進境神速,師傅望塵莫及;
後來爭宗主之位……
一千多年前,師兄弟倆一同被卷落這方世界。
罷戰的口頭之約,星軌回源陣里多出來的境界限制,大陣反噬,趁亂偷襲……
再後來,一個從峨眉山崖洞的枯骨里活了過來,在水晶森林裡收了他這個徒弟。
另一個呢?
今夜,一個土生土長的華夏劍尊,張口便是原版的六道輪迴,抬手便是仙家的回春術,懷裡還揣著輪迴宗的鎮宗之寶。
六道,是「那邊」的學問。
總得有人教。
那個教的人是誰,把鎮宗之寶帶過山來的人又是誰——溫羽凡不是猜不到。
他只是不問。
「不重要。」
他說。
「我只要救我的兄弟。」
……
老者渾濁的眼底,那點玩味慢慢褪去,沉澱成一種更深的東西——像考官看見考生把最難的一道題空著沒答,不是因為不會,而是因為知道這道題不該答。
「好。」
他緩緩頷首。
「在修仙界,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能讓你多活千年。」
「千年」兩個字,從那具一千多歲的喉嚨里吐出來,輕飄飄的,落地卻有山那麼重。
……
好一個「不重要」。
好一對目中無人的師徒!
姜鴻飛被這兩個人從頭到尾晾在中間,晾得里外透涼。
他們談師承,談救命,談修仙界的千年萬年——談得越熱絡,就把他襯得越像雪地里一塊多餘的石頭。
他執劍一百年,走到哪裡,哪裡就是上座;
會議室里他咳嗽半聲,做記錄的年輕人都要停筆抬頭。
今夜,兩個來歷不明的傢伙,當著他的面,商量怎麼「進他的體內」。
他左手一翻,裂紋縱橫的輪迴盤從雪地里跳回掌心,五指扣緊。
「老夫在這兒站了半宿……賠進去百年攢下的本源……」
目光從溫羽凡臉上刮過,再刮過那位從頭到尾沒拿正眼瞧過他的黑袍老者,眼底一層一層燒上來。
「你們兩個傢伙卻在那裡自說自話,要奪我這身軀。當我堂堂鎮國劍尊——是紙糊的嗎?!」
最後一句是吼出來的。
吼聲撞上崖壁,滾進谷底,驚起一蓬雪霧。
話音未落,姜鴻飛雙指併攏,往前一引。
「嗡……!!」
三十六道劍光同時轉向!
外環六柄巨劍轟然抬頭,內圈三十柄長劍反向絞轉,六色劍光咬尾相銜,轉出一口緩緩下壓的巨輪,劍尖齊齊調轉,壓向那道黑袍身影!
劍陣過處,風聲先死。
方圓十丈的積雪被絞起的氣機掀上半空,懸著,不敢落。
姜鴻飛這手忽然轉攻——
不求殺敵,只求把這份無視砸碎;
順帶,在這位深不可測的老人靠近之前,先掂一掂他的斤兩。
做了一百年棋手的人,習慣把一切未知,儘快變成已知。
……
溫羽凡的天星劍,也動了。
卻不攔。
方才還纏著三十六劍的三百六十片柳葉刃一齊鬆了口——不戀戰,不護航,一片銜著一片倒飛而回……
「咔嗒、咔嗒……」
次第歸匣,像一串精密的鎖,被人一口氣又擰了回去。
他沒有下令攔截。
因為不需要。
能讓師傅親自出手,那是抬舉對面那個「一百歲」的晚輩;
做弟子的橫劍搶在前頭,反倒是不識抬舉。
他只需要站在雪裡,靜靜看著。
……
罡風掀雪,六色光華把黑袍老者的影子在雪面上拉得老長。
老者終於抬了一下眼皮。
目光掃過當頭壓下的那口輪,渾濁的眼底,極淡地掠過一絲輕蔑——
像看一個孩子,舉著木劍,喊打喊殺。
然後,他抬手。
只是像撣去肩頭落雪那樣——
隨意地,一揮。
「啪。」
很輕的一聲。
像有人隔著桌子,拍了一下蒙塵的燈罩。
下一瞬……
「轟!!」
三十六劍,在半空同時爆碎。
不是斬斷,不是崩裂,是爆碎——六柄三十丈的巨劍、三十柄流轉的長劍,在同一息里齊齊炸成一蓬金鐵碎屑。
六色劍光來不及慘叫,齊齊熄滅,像六盞燈被同一陣風吹過。
碎屑漫天,映著雪光,亮得像有人把一條銀河砸碎了,揚進風裡。
而劍陣的核心,那柄領陣的火焰長劍,在空中寸寸斷開,碎成數段,一段、一段,從空中砸落到雪裡。
熔岩般的暗紋,熄了。
每一段斷劍陷進雪面,都「嗤」地騰起一小股白汽,在雪原上燙出幾個幽幽發黑的洞。
劍氣斷了,劍意斷了,連六道氣機「碎生即補」的那點生生不息,也斷了……
「噗……!!」
反噬緊隨而至。
姜鴻飛膝頭一軟,單膝砸進雪裡,一大口血噴出來——金紅色的,神魂本源的精血。
血珠還沒散成霧,就在零下三十度的風裡凍成一把冰砂,簌簌撒在身前。
那口裂了紋的輪迴盤,從他脫力的指縫裡滑出去,悶悶地栽進雪窩。
他撐著膝蓋,指縫滲著金紅的血絲,肩頭劇烈起伏。
一百年來,他頭一回以這麼狼狽的姿勢,跪在雪裡。
而做完這一切的黑袍老者,依然沒有正眼看他。
從頭到尾,一次都沒有。
老者只是抬起另一隻手,隔著風雪,向那口栽進雪窩的玉盤輕輕一招。
輪迴盤微微一頓,隨即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從雪裡慢慢升起,越過風雪,穩穩落進那隻枯瘦的掌心。
巴掌大的古玉,玉色溫潤,蛛絲般的裂紋爬滿盤面,六道環紋首尾相銜。
輪輻上那六點微芒「望」了老者最後一眼,隨即一齊黯下去,溫溫順順,像六隻終於認出舊主、再不敢亂看的眼。
「我輪迴宗的鎮宗之寶。」
老者垂眼,看了一眼。
只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驚,沒有喜,沒有恨,也沒有千言萬語——像一個人路過自家老宅,看了一眼門上新換的鎖。
「終於還是落入本尊之手了。」
語氣平得像在念一句早就謄清的帳。
說完,他掀開袍角,把玉盤揣入懷中——揣得那樣隨意,像揣一封遲到了一千年、如今也不急著拆的家書。
雪,還在落。
落在他三尺之外,繞著走。
……
下一瞬,姜鴻飛眼前一花。
黑袍老者的身形從原地淡去,再出現時,已立在溫羽凡面前。
中間隔的那十幾丈雪原,仿佛被他折進了袖子裡。
兜帽的陰影罩下來,渾濁的老眼裡,映著那個花白頭髮、破爛風衣、滿身冰痂的徒弟。
「要救你的兄弟……不難。」
老者開口,不疾不徐。
「只需神魂出竅,進入他的體內,將你兄弟的神魂——從裡頭撈出來。」
這點溫羽凡知道,在輪迴盤中他能辦到。
但現實世界中,他沒有法門,所以他不接話,只洗耳恭聽。
「正好。」
老者頓了頓。
「為師也有些事情,需要進入此人的體內,探查一番。」
探查什麼,他沒說。
溫羽凡也沒問。
恰是方才那句「不重要」的另一半。
「你可有膽子——隨為師同往?」
……
溫羽凡沒有立刻答話。
因為他掂得出這句話的分量。
神魂出竅,魂入他人之軀——那是把命從骨頭裡抽出來,塞進別人磨了百年的劍鞘里去。
輪迴盤裡的法術,是假的。
那方天地連夜趕出來的特效,出了盤口,一件也帶不走。
可裡面的經歷,是真的。
疼是真的,怕是真的,死,也是真的。
曾有一世,他做過驅邪的道士。
那一夜油燈如豆,符紙燒到指尖,他神魂出竅鑽進病人體內——那軀殼像一口倒扣的鐵鐘,鍾里的東西披著病人的嗓音喊救命,等他入了彀,才慢慢轉過「臉」來。
那一世,他死在了那口鐘里。
神魂被咬斷的滋味,他記了一世,又記了一世——像燭芯被人兩指掐滅,連掙扎都來不及冒一縷煙。
在盤裡,死了,還能轉生一世。
命是假的,可以轉世,好歹留一條「再來」的路。
可現在,腳下是真實世界的雪。
真死,就沒有下一世了。
……
風雪裡,那個花白頭髮的男人站得筆直。
兩條腿從膝蓋往下都在輕輕地抖——重傷初愈的肉身在抗議。
可他的眼睛不抖,聲音也不抖。
一萬年,一百世,生死帳他見得太多。
這一筆,他掂過了:
命,押上。
「有勞師傅了。」
五個字,落地生根,沒有半分猶豫。
老者抬起枯瘦的手,五指扣住溫羽凡的手腕。
那隻手涼得像一塊埋了千年的玉,扣上腕脈的一瞬,溫羽凡整條手臂的寒毛都立了起來——不是怕,是本能。
「好。」
「既然如此……」
「放鬆,不要做任何抵抗。」
「為師這就帶你,神魂出竅。」
溫羽凡還沒來得及應一聲「是」——
一股古怪的感覺,陡然從尾椎升起,順著脊柱,一路直衝天靈蓋!
像有人在井底往上提水,而他就是那桶水;
像一縷絲,從織了萬年的錦里被整個抽出來;
像一隻看不見的鉤子,輕輕搭住了他的魂,往上一提……
守了一萬年的門,此刻要他親手一扇一扇全打開:識海,心湖,丹田,骨縫裡那些從不肯松的警惕……
對旁人,這或許只是一句「放鬆」。
對一個在輪迴盤裡被盯了一百世、靠不肯松的警惕活下來的人——這是今夜最險的一關。
溫羽凡閉了閉眼。
然後,依言,不做任何反抗。
一扇門開了。
又一扇。
「轟……」
……
再「睜眼」時,世界換了樣。
雪還在落,卻落不進他「身體」里了——穿過,沒有重量,沒有溫度,只餘一種極淡的、像被月光颳了一下的涼。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半透明,掌紋里透著身後的雪光,像一縷還沒散盡的煙。
然後他抬起頭,看見了自己。
準確地說——是自己的肉身。
花白的頭髮上凝著霜,破爛的風衣下擺凍成硬片,滿身黑紅的冰痂一層壓著一層,就那麼筆直地立在雪地里,眼睛睜著……
像一件掛空了的大衣。
像一棟主人剛走、燈還沒來得及關的房子。
前襟口袋裡,那座青黑小爐還貼著肉身的心口。
主人離魂的一瞬,爐口那點綠,急促地明滅了兩下,又安靜了。
而在他肉身旁,逆輪迴仙尊的軀殼同樣立在那裡:黑袍垂落,兜帽低壓,紋絲不動,同樣「空」著。
兩具軀殼並肩而立,面無表情,任雪落上肩頭。
他的魂體,是方才被逆輪迴仙尊的魂體,整個從天靈蓋里拉出來的。
「別看了。」
逆輪迴仙尊的魂體立在他身側。
形貌與肉身一般無二,只是那襲黑袍,在魂體的視野里深得看不見底,像一段從雪夜裡裁下來的夜。
「魂體離體,不能太久。」
「肉身無人看顧,也不太安全……」
「早去,早回。」
「好。」
溫羽凡只應了一個字。
魂體離體的滋味,他熟。
餓鬼道里熬過的那幾世,讓他比誰都清楚:魂離了身,就像魚離了水。這個世界靈氣稀薄,每一口風,都在往鰓里灌。
半刻,都嫌多。
……
「呃!啊!……不,不要過來啊!!」
尖叫撕開了雪谷。
姜鴻飛見狀,跑了。
堂堂鎮國劍尊——兩根手指捻落過老劍聖、執劍一百年、連自己的死訊都親手擬過的百年怪物……
拔腿就跑。
今夜他賭對過一件事:那個從輪迴盤裡爬出來的怪物,缺一樣把兩道魂分開的手段。
他賭對了。
可他沒算到,下一刻,會有人把這手段,齊齊整整地送上門來。
官腔碎了,架子碎了,「求同存異、互利共贏」全碎了。
一百年江湖養的是劍和算計,從來不是腿;
這具二十幾歲的身體倒是能跑,可恐懼比腿先到——第一步就踩碎了一塊凍雪殼,整個人踉蹌著撲出去,大衣下擺灌滿了風,金紅的血沫子一路咳、一路撒。
嗓子徹底回到了二十歲,又尖又劈:
「你們不要過來啊!!」
可他哪裡跑得過。
魂體,不踩雪。
兩道身影,一道深黑,一道淡得像煙,無聲無息掠過整條雪谷,快得連風都沒有驚動——比今夜任何一柄劍都快。
姜鴻飛機靈靈一個寒顫,只覺後背一涼,像兩根冰冷的針,同時抵上了後心——
「嗖。」
「嗖。」
兩道魂體一前一後,沒入他的後背。
雪原上,人聲俱寂。
只剩兩具空了的肉身和一具塞進了四道魂的軀殼,立在風雪裡。
肩頭的落雪,很快積起薄薄一層。
八百里外,京城重新亮起的萬家燈火里,沒有任何一台儀器知道:
那場驚天動地的戰爭,此刻搬進了一個二十幾歲年輕人的身體裡。
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