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尋憶
沒有天旋地轉,也沒有魂入他人軀殼時該有的那種撕扯。
只是一暗。
像有人在眼前,輕輕闔上了一扇門。
再「睜眼」時,腳下已經沒有雪了。
是一條土路。
被千萬雙草鞋磨得發白、又被經年的黃塵重新埋掉的土路,從天邊鋪過來,又往天邊鋪過去。
路兩旁的村莊只剩幾截斷牆,牆頭的枯草在風裡抖。
溫羽凡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魂體,掌紋里透著這片灰敗天地的光。
逆輪仙尊立在他身側,一襲黑袍,在魂體的視野里深得看不見底,像一段從舊夢裡裁下來的夜。
前面,是一支望不到頭的隊伍。
滿眼都是古人的裝束。
逃難的人。
扶老攜幼。
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一床鋪蓋、半口豁了沿的空鍋;
有人挑著兩隻籮筐,一筐坐著孩子,一筐是全部家當;
老人拄著磨禿了的木棍,一步三晃,沒人敢扶——扶一把,自己就得跟著倒。
隊伍里不時飄出一聲壓得極低的啜泣。
哭著哭著,連哭的力氣也省了。
走著走著,隊伍里就有人慢下來。
慢著,慢著,就停了。
往道邊一坐,背靠枯樹,頭一點一點垂下去,就再沒抬起來。
後面的人繞過去。
繞得熟練,像繞過一塊石頭。
道旁的屍體漸漸多了。
蜷著的,趴著的,臉埋進塵土裡的。
烏鴉落下來,懶得叫。
千里蕭索,餓殍遍地。
溫羽凡站在這片天地里,魂體攥了攥拳,又鬆開。
他見過血。
他從血火里滾出來過,什麼樣的死人他都見過。
可眼前這幅畫面不一樣,這裡沒有刀兵,沒有仇殺,只有「活著」本身在一寸一寸地死。
顏色像被水洗過,天是灰的,路是灰的,人是灰的,連風聲都是灰的。
「師尊。」他開口,神魂傳出的聲音在記憶里盪不起一點迴響,「這裡,是劍尊的記憶?」
「不錯。」
逆輪仙尊兜帽下的目光,落在隊伍末端。
「看那兒。那個,就是他。」
溫羽凡順著看了過去。
田埂上,坐著一個孩子。
十歲不到,枯瘦如柴。
破襖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披著一張紙。
他身邊,躺著一具女屍。
三十來歲,瘦得脫了形,蒙著灰的臉側向孩子這一邊,眼睛沒閉上,望著天。
孩子沒有哭。
不是不悲。
是淚早流幹了,又或者,是連哭的那點力氣都捨不得花了。
他的雙眼空洞,沒有焦點,望著土路,望著一雙一雙從眼前過去的腳,又好像什麼都沒望。
他娘把最後一口吃的給他,是三天前的事了。
三天前,她把藏了不知多少天的半塊糠餅塞進這孩子手裡,看著他一點一點咽下去,然後就再沒起來。
三天,水米沒打牙。
很快,他的命,也要到頭了。
溫羽凡喉頭動了動。
雪原上那個老怪物的話,毫無徵兆地撞了回來——
我娘將半塊沒捨得吃的糠餅給了我,自己卻餓死在逃難的官道上。
原來說的就是這裡。
原來那句話底下,埋著的就是眼前這一幕。
「師尊怎麼知道,那就是他?」
「因為記憶有重心。」逆輪仙尊道,「而這個孩子,就是這片千里荒野的重心。」
話音未落——
溫羽凡下意識把神魂朝那孩子探了過去。
這一探,他瞳孔猛地一縮。
那具餓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小身板里,竟沉著一口溫不透的東西。
神魂掃過去,像探進一口古井,井底幽幽的,沉著一點活的、韌得發亮的東西。
再看整片畫面,他這才發覺,這片記憶里的一切,都在悄悄朝著那個孩子的方向傾斜。
風聲也好,腳步也好,斜斜落下的那一縷天光也好,所有線條的盡頭,都是他。
……
這時,人流里,分出一個身影。
一個老道士從逃難的人群中走了出來。
湛藍的道袍洗得發白,肘彎膝蓋上補丁摞補丁。
鬚髮半白,背上斜著一個褡褳,手裡一根竹杖。
人也瘦,可脊背挺得筆直,一雙眼睛在滿面的塵土裡,亮得不像話。
溫羽凡下意識用神魂去探。
探進去,像一滴水落進深潭。
連個響都沒有。
老道士在隊伍里走了一路。
此刻,他終於停了步,繞過幾個癱坐在路邊的人,走到孩子面前,緩緩蹲了下來。
「可憐的孩子。」
聲音又干又啞,卻穩。
像枯枝,敲得出響。
「你娘沒了,不如跟著老道走吧。」
孩子沒有回答。
甚至沒有反應。
眼睛依舊望著土路,望著那一雙一雙過去的腳。
老道士也不惱。
他嘆了口氣,伸手進懷裡摸了半天,摸出半塊燒餅來。
餅很硬。
邊上帶著烤焦的殼,粗面里嵌著幾粒沒化開的鹽。
「吃吧。」
燒餅遞到孩子面前。
孩子空洞的眼睛,動了。
那點光,一點一點聚回來,落定在那半塊餅上。
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又滾了一下。
下一瞬,他撲了過來。
不是接,是搶。
兩隻黑瘦的爪子死死按住那半塊餅,塞進嘴裡就啃。
狼吞虎咽。
干硬的餅殼剌著喉嚨往下墜。
他咽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弓著背,咳得整個背脊都在抖,咳得五臟六腑都要從喉嚨里擠出來。
老道士的手掌落在他背上。
不重。
一下,又一下。
另一隻手已經解下了水囊,拔了塞子,湊到他嘴邊。
水衝下去,喉嚨里那團燒紅的鐵,才順了。
孩子就著他的手,把半囊水灌了個乾淨。
灌完,還舉著空水囊,囊口朝下,晃了晃。
一滴,都不剩。
老道士把水囊收回懷裡,用袖口替他抹了抹嘴角的餅渣,又問了一遍:
「跟著老道走?」
這回,孩子有了反應。
他先看了看那隻空了的水囊,又抬起頭,看了看眼前這個老人。
然後,他朝母親的方向,望了一眼。
只望了一眼。
脖子上的筋繃了繃,到底沒有哭出聲。
他點了點頭。
點得很用力。
這個世道,能有口吃的,比什麼都強。
老道士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孩子盯著那隻手看了兩息,伸出了自己的。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握住一隻瘦得只剩骨頭的手,把那個孩子從田埂上,一把拽了起來。
爺倆一高一矮,匯進人流,跟著隊伍往畫面深處去了。
竹杖點地。
「篤。篤。篤……」
孩子的娘,留在原地。
沒有人埋。
就像這條路上所有倒下的人一樣,沒有人埋。
一隊一隊的人從她身邊繞過去,繞過她,也繞過所有的她,往天邊去了。
溫羽凡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說不出此刻心裡是什麼滋味。
不是原諒。
陳墨的帳壓在他心口,一筆一筆,從沒消過。
可他確實看見了:
那柄壓了華夏一百年的劍,那頭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壓了一百年也沒彎過一次脊背的老怪物,他的起點,就是這條土路,這半塊燒餅,和這一具沒有人埋的屍體。
從這條路走出去的孩子,後來的名字,叫劍尊。
「走吧。」
逆輪仙尊已經轉過身,黑袍下擺掃過枯草。
「這裡,沒有什麼可看的了。」
那聲音平平。
聽不出惋惜,也聽不出涼薄。
溫羽凡沒問。
魂體不踩雪,也不踩這條土路。
兩道身影並肩掠起,向著畫面盡頭行去。
身後,風把那片灰敗的荒野,一點一點吹散。
像一疊被狂風掀起的舊照片,嘩啦啦地,卷著碎去……
灰敗褪盡。
一片紅,撲面而來。
紅燈籠。
紅地毯。
燙金的雙喜字。
暖烘烘的人聲混著喜樂,從四面八方漫上來。
溫羽凡瞳孔微微一縮。
他認得這裡。
大堂正門,鎏金的牌匾,鑫源酒店。
紅毯從門口一路鋪上二樓宴會廳,花籃里的粉百合紅玫瑰擠擠挨挨,緞帶上寫著「百年好合」。
2029年10月10日。
川中,某縣城。
這是姜鴻飛的婚禮。
這場婚禮,他來過。
記憶里的宴會廳,鮮活得纖毫畢現。
二樓門口,那個穿深灰色西裝的年輕人正手忙腳亂地扯領帶,被一個軍綠色立領夾克的漢子一巴掌拍開:
「別拽!都給你睡到手了,還怕個啥?」
「師傅,我這是緊張……」
「緊張個屁!」
溫羽凡站在記憶的邊緣,靜靜看著。
他看見新娘進來了。
正紅的改良嫁衣,赤紅緞面上金線繡著喜鵲登梅,金髮編成辮子盤在腦後,耳垂上墜著紅瑪瑙。
新娘媽挽著女兒的手臂,一路走,一路掉眼淚,嘴角卻一直咧著。
他看見戴絲絲領著伴娘團,一水兒的淺藍裙子。
他看見主桌:
主桌上坐著一個穿深色禮服的男人,懷裡抱著個圓頭圓腦的糯娃娃;
身邊坐著個穿酒紅旗袍的女人,琥珀色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是夜鶯。
那是團團。
那是——他自己。
而斜對面,一個穿著素白長衫的男人正摟著自己的兒子,沖新郎擠眉弄眼,嗓門壓都壓不住:
「鴻飛,你將來要是生個閨女,咱們現在就把這事定下來……」
「陳墨。」
溫羽凡的魂體,僵在了原地。
記憶里的陳墨,鮮活得不講道理。
眉毛還是那兩道眉。
笑起來,還是那副偷著腥的貓樣。
連伸手去揉兒子後腦勺的手法,都跟從前一模一樣。
溫羽凡抬起手,朝那個肩膀探了過去。
指尖從陳墨的肩頭,穿了過去。
像穿過一縷煙。
記憶里的人渾然不覺。
滿堂的笑聲照舊,燈火照舊。
陳墨還在為一句娃娃親跟夜鶯拌嘴,朱夢婕笑著去拍丈夫的胳膊,陳文遠在旁邊嚷「我比他大」……
溫羽凡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兩息。
收了回來。
原來魂體碰不到記憶里的東西。
原來有些人,只剩這一層影子,還能再這樣「看」一眼。
黑袍的影子從他身側掠過。
穿過喜桌,穿過燈籠,穿過滿堂鮮衣怒馬的賓客,徑直向著宴會廳更深處行去。
沒有一絲停留。
對這滿堂的紅,這位一千多歲的老人,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溫羽凡收回目光,把喉嚨里那點發哽的東西咽了回去,快步跟了上去。
畫面再度翻卷。
這一次,快得像有人在身後替他們翻書。
紐約。
第五大道,梧桐葉落了一地。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兩手拎滿了購物袋。
時代廣場的巨幕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仰著頭,看什麼都新鮮,活像頭一回進城的土豹子。
曼徹斯特。
老特拉福德球場,藍色圍巾匯成一片海。
皮球入網的一瞬,聲浪掀了天,那小子吼得嗓音劈叉。
冰島。
荒原盡頭,綠光橫貫天頂,像一條活的河。
金髮姑娘凍得直跺腳。
年輕人把自己身上唯一的外套剝下來裹到她身上,自己縮著脖子,嘴硬:
「我練功夫的,我不冷。」
呵出來的白氣,比誰都多。
再一幕,是小木屋的灶台。
他端出一盤黑得看不出原形的回鍋肉,筷子擺得整整齊齊,滿臉都是「快誇我」的期待。
姑娘夾了一筷子,眼淚都快辣出來了,還是豎起了大拇指。
一場,又一場。
每一場都很亮,很暖。
每一場裡,那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都在笑,笑得沒心沒肺。
這才是姜鴻飛。
在川中的小城裡長大,把地球另一端的路都走了一遍,最後領著一個金髮碧眼的姑娘回老家成親的、普普通通又熱熱鬧鬧的姜鴻飛。
也是此刻,被那件「死活不肯脫的大衣」裹在最深處、連一句「救我」都要掐著風聲才敢喊出來的姜鴻飛。
逆輪仙尊對這一切,顯然沒有任何興趣。
紐約的落日,曼城的聲浪,冰島的極光……
他一步都不曾停留,袍角帶起的風,穿過一張又一張笑臉,向著記憶更深處,繼續行去。
溫羽凡緊緊跟上。
畫面還在一層一層向里翻。
越來越深。
越來越靜。
溫羽凡的心,卻越來越沉。
兄弟還壓在最裡面。
壓在那聲被風偷走的「救我」底下。
鴻飛。
撐住。
我們來了。
……
畫面一轉再轉。
2029年那片喜宴的紅,還沒從眼底涼透,記憶的長河便一個急轉彎,一頭扎進了更舊、更深的年月里。
流得極快。
快得像狂風掀動一本舊帳——
雪原、渡口、荒廟、集市;
刀兵、水火、豐年、飢年;
娶親的嗩吶還沒落地,出殯的紙錢已經飄過了下一頁……
逆輪仙尊幾乎沒有駐足。
黑袍紋絲不動,步子不緊不慢,渾濁的老眼垂著,像一個巡視自家田地的老農,哪塊地苗齊苗缺,掃一眼,便不再看第二眼。
溫羽凡的魂體跟在一側,看得眼花繚亂,好幾次想問一句「這是什麼地方」,話還沒出口,天已經換了幾重。
很快,他就咂摸出味兒來了——
這條河,是按照某種規律「流」的。
這位師尊,是在記憶里追一個人的影子。
凡是沒有那個老道士的畫面,仙尊一眼都不多給。
凡是老道士露面的畫面,河流便驟然一緩。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按住了書頁。
比如,眼下這一個。
山中小屋外的院落。
天剛蒙蒙亮,山霧未散,濕漉漉地貼著籬笆打轉。
院子不大,泥地掃得乾乾淨淨;
東邊一畦菜,西邊一口水缸,缸沿豁了個口。
後來那位名動華夏的劍尊,此刻,還只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一身洗白的粗布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髮髻扎得利落,手裡一柄再普通不過的鐵劍。
可他那套劍,一點都不普通。
劈、撩、掛、刺,一式快過一式,劍尖破開晨霧,帶起一線極細的嘯音;
騰挪進退,落點分毫不差,一套走完,泥地上竟沒留下一個亂腳印。
最後一式收劍,劍尖斜指地面,紋絲不顫。
青年吐出一口悠長的白氣,汗珠順著下頜,啪嗒,砸進土裡。
檐下,老道士坐在門檻上,膝頭攤著一卷翻毛了邊的舊書,手邊小泥爐煨著水,咕嘟咕嘟,響得很有耐心。
他從頭到尾,沒抬過幾次眼。
直到劍音落定,才掀了掀眼皮:
「嗯。」
「練得不錯。」
平平淡淡四個字,像在夸今天格外下蛋的母雞。
青年卻咧開嘴笑了,一口白牙亮得晃眼。
他把劍往門檻上一擱,大步湊過去,一屁股在師父另一側坐下:
「師父!您可算捨得夸一句了!」
「徒兒這套劍,練了整十年。方才收勢,氣走周天,一寸都沒岔……師父,您給句實話,徒兒這算不算是,神功大成了?」
老道沒答。
慢條斯理地,先掀開壺蓋看了看水,又拿蒲扇撥了撥炭。
炭星子騰起一粒紅。
「水開了。」他說,「喝口熱的,再吹山風。」
「師父!」
青年急了,嗓門大了半度,隨即又壓低下去,可那股滾燙的勁兒,怎麼壓也壓不住:
「徒兒說正經的。前幾日下山換糧,徒兒聽鎮上的人講——江南又起了義軍。前明的舊部,在海上,也還沒散……」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嚇人:
「徒兒這一身本事,是您一劍一劍餵出來的,總不能就這麼在山裡爛掉。徒兒想下山。去幫那些有志之士……」
「反清復明,還我漢家山河!」
說話時,胸口挺得老高,像一桿剛開了刃的新槍。
溫羽凡懸在院子上方,心頭微微一動。
反清復明。
電視劇里經常出現的輕飄飄的四個字,落進這幅畫面里,是一個青年燒得發亮的半生。
院裡靜了一瞬。
籬笆底下,雞在刨食,咕咕兩聲。
老道端起粗陶碗,吹了吹,呷了一口,這才緩緩開腔:
「反清復明。」
四個字,念得又平又慢,像在念一頁與己無關的舊帳。
「王朝更替,天道輪轉,本就是定數。大明的氣數,前些年就盡了——天要收它,誰也留不住。」他望著院牆外那一線將亮未亮的天,眼底沒有半分波瀾,「你若非要攔,那不叫反清。」
「叫逆天。」
青年張了張嘴。
老道卻已把碗擱下,目光頭一回真正落到他臉上,上上下下,慢慢掃了一遍:
「再說——就你這點微末道行,也好意思叫神功大成?」
「下了山,隨便哪座軍營里的教頭,都能單手把你按在地上捶。碰一鼻子灰,那還是祖師爺庇佑;弄不好,灰都來不及碰,人就先沒了。」
「為師把你從死人堆里撿回來……」
「不是讓你再回死人堆里,白扔一條命的。」
說完,端碗起身,踱進屋裡去了。
自始至終,沒給徒弟留半個還嘴的縫。
青年僵在門檻上,胸膛起伏了兩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想追進去,腳抬了半步——
又停住了。
半晌,他低下頭,盯著自己沾了露水的布鞋,聲音悶悶的:
「……徒兒知道了。」
溫羽凡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那顆頭低下去的一瞬,青年眼底那簇火,晃了一下。
沒滅。
只是縮了縮,藏進了灰燼里。
畫面一跳,入夜。
老道士屋裡,油燈早熄,窗紙上只洇著一點將燼未燼的炭紅。
隔壁屋裡,黑暗中,一個影子無聲無息地坐了起來。
摸黑穿衣,束髮,動作又輕又快。
鐵劍拿舊布一裹,斜背了;
灶間的米缸掀開一條縫,他的手伸進去,頓了頓,終究只抓了兩把乾糧,又把缸蓋原樣扣好,嚴絲合縫。
行李打好,他走到師父門前。
站住了。
黑暗裡看不清臉,只看得見一道瘦長的影子,在那扇門板上,釘了很久很久。
屋裡,沒有一點聲息。
他終於撩起衣擺,朝那扇門,深深一揖,到地。
再揖。
三揖。
而後轉身,翻出後籬,下了山道。
月光把一條下山的路照得發白。
那道背影起落如飛,幾個起落,就扎進了林子深處。
而屋裡——
老道都知道,沒有攔。
老道士躺在床上,眼睛睜著。
黑漆漆的屋裡,那雙老眼亮得像兩點磷火。
山道上每一聲踩斷枯枝的脆響,每一步的頓挫,他數得分毫不差。
數到腳步聲徹底沒了。
他沒有起身,沒有嘆氣,更沒有追出去。
只是翻了個身,把薄被往上拉了拉——像把一盞燈芯,輕輕擰小了一分。
屋角炭盆里最後一點紅,嗶剝一聲,暗了下去。
畫面再度加速。
下山的青年一頭扎進滾滾紅塵:烽火、城頭、江水、酒旗;聚義、兵敗、漂泊、離散……
逆輪仙尊的腳步沒有半分遲疑,攜著溫羽凡,從這些畫面上一掠而過,快得像一陣穿堂風。
溫羽凡忍不住回頭:「師尊,他下山之後……」
「無關緊要。」逆輪仙尊的聲音淡淡,「不值得去看。」
溫羽凡一怔,但沒有再說什麼。
他知道——
這位師尊看的,從來不是這個故事。
也不知掠過了多少年。
畫面不報年月,只能從別處估摸:山道邊的樹粗了一圍,籬笆換了新竹,院裡那口水缸,豁口還是那個豁口。
山道上,有人上來了。
一個中年人。
四十多歲的年紀,風塵滿面,鬢角見了霜。
背上一柄舊劍,劍穗倒是新的,人卻舊了。
他走得很慢。
不是腿腳慢——是每一步都踩得極沉,像鞋底沾的不是泥,是半生的灰。
走到院門口,他停住了。
院裡,老道士坐在檐下,就著天光補一件舊蓑衣,針腳不緊不慢。
山外的王朝,換了一茬又一茬。
老道沒老。
一寸都沒老。
連坐的位置,都沒挪過。
中年人站在籬笆外,喉結滾了幾滾,嘴唇哆嗦著,愣是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最後,他撩衣跪了。
「咚。」
額頭磕在泥地上。
老道穿針的手停了停,抬頭看他一眼——沒有驚,沒有喜,沒有責,甚至沒有問。
只像看一個出門趕集、這會兒才溜達回來的貪玩孩子:
「回來了?」
中年人跪在地上,肩膀猛地一抖。
「……師傅。」
「外頭,如何?」
伏著的身影半晌沒動,末了,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比哭還難聽的笑:
「不如何。」
「碰了一鼻子灰。」
「……好幾鼻子。」
老道「嗯」了一聲,低頭,又縫了兩針。
「紅塵里滾這一遭,不是壞事。」他咬斷線頭,拍拍蓑衣上的灰,「不甘咽了,傲氣磨了,生死興亡,也都親眼瞧過了。心裡頭空了,才裝得進東西。」
「往後收心修道……」
「也會事半功倍。」
說完,起身,拍拍膝頭的線頭,往灶間去了。
「鍋里還有粥。自己盛。」
灶間的火光透出來,鋪在門檻上。
那中年人伏了半晌,到底還是爬起來,淨了手,進屋盛粥去了。
粥很稠,很燙。
他捧著碗,吃著吃著,大滴大滴的眼淚砸進碗裡,也不擦,和著粥,一口一口,全咽了下去。
溫羽凡懸在半空,喉頭沒來由地一熱。
「這位前輩……」他忍不住低聲道,「倒真有幾分高人風骨。不責,不問,不勸……就一碗熱粥。」
逆輪仙尊沒有接話。
黑袍之下,那雙渾濁的老眼,只落在老道士的背影上。
那背影,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
連衣擺上褶子的走向,都沒變過。
修道人的歲月,乏善可陳。
之後的場景:春去秋來,掃葉,汲水,練劍,吐納……
逆輪仙尊幾乎是拽著溫羽凡,從這幾十年裡一穿而過。
直到,某個深夜。
山還是那座山。
老道,沒有出現在這一幅畫面里。
可逆輪仙尊,停住了。
這一次,停得極穩,極重。
溫羽凡微微一怔——老道不在,這是頭一回。
山後岩洞裡,盤膝坐著一個中年人。
是當年那個中年人——兩鬢全白了,眼角刻著深紋,舊道袍洗得發灰。
可他坐得極穩,像一塊生了根的石頭。
十指摳進膝下的凍土,摳出十道深痕。
他閉著眼,周身骨骼節節作響,像一串被拉滿的弩機。
而他丹田的位置,一點極細的金光,正在一漲,一縮。
一漲。
一縮。
像一顆在寒冬臘月里,硬要活下來的心臟。
方圓百里,這方世界稀薄得可憐、平日裡連草都不肯多餵一口的天地靈氣,竟被攪動了。
一縷,又一縷,從四面八方的夜色里滲出來,翻山越嶺地爬——爬得極慢,極艱難,卻沒有一縷回頭,盡數匯向那一點金光。
像百川,不顧一切地,要灌進一口枯了百年的井。
逆輪仙尊靜靜看著。
半晌,他開口了。
聲音里,竟透著一絲貨真價實的意外:
「沒想到。」
「在這方靈氣稀薄到近乎枯竭的世界……」
「竟然還有人,能成功結丹。」
溫羽凡心頭一跳。
結丹。
這兩個字,他只在網絡小說里讀過;
落在這位修真仙尊口中,卻是另一副千鈞的分量。
逆輪仙尊又看了一會兒。
看那點金光一寸寸凝實,看中年人額角的冷汗一層層滾落,看他咬緊的齒關里,滲出一線暗紅……
然後,他轉身了。
「師尊?」溫羽凡一怔,「不看完麼?還差最後一步……」
「不必。不過是段記憶。」
黑袍一擺,聲音聽不出情緒:
「丹成丹敗,早有定數。」
只是溫羽凡瞧得分明——轉身的那一瞬,這位師尊渾濁的老眼裡,掠過一絲極淡、極冷的東西。
不像惋惜。
倒像,確認。
畫面再翻。
還是那座山,那座小屋。
晨光里,一道身影從山道上狂奔而來——
青年。
又是青年的模樣!
丹成返還,白髮盡黑,溝壑撫平,連佝僂了十幾年的脊背,都重新挺得筆直。
任誰看一眼,都只當是個二十出頭的後生。
他一路狂奔,一路大笑,驚得滿林宿鳥撲稜稜飛起:
「師父……!師父!!」
「成了!徒兒成了!!」
檐下,老道士正彎腰餵雞。
聞聲直起身,拍拍手上的麩皮,眯眼看他撞進院子,撞得籬笆亂顫。
「成了?」
「成了!!」青年撲到跟前,語無倫次,「昨夜坐關,金丹成了!師父您聽,您摸……」
他抓著老道的手,就往自己丹田上按,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老道任他抓著,任他嚷。
渾濁的老眼,在這張重新煥發出光來的年輕臉上一寸一寸看過去——
像在驗看一件終於出窯的、成了形的器物。
而後,他笑了。
這一回,笑得很真,眼角的溝壑全舒展開來:
「好。好!好徒兒!」
「今晚為師親自下廚……做頓大餐,給你慶賀!」
入夜。
院裡燃起一堆篝火,火上架著一隻肥碩的野雞,油星噼啪,香氣順著山風飄出去老遠。
說是大餐,其實不過:一隻燒野雞,一鍋山菌湯,一碟醃山菜,一盆糙米飯。
可灶台邊那個老道,忙得頭臉是汗;
火邊蹲著的青年一手轉著烤簽,一手總往湯鍋那邊夠,被老道拿筷子敲了三回手背。
「急什麼。」
「太香了啊師父!」
「幾十年了,就沒見你改過這副饞相。」
湯開了,雞熟了。
青年撕下一條雞腿,鄭重其事地放進老道碗裡;
老道又夾回去;一老一少,一隻雞腿在兩隻碗間推了三個來回,最後還是落回了青年碗裡。
「你丹成,你多吃。」
老道又從老槐樹底下起出一壇泥封的酒,拍掉封泥,酒香沖天。
「這壇酒,埋了幾十年。」他給青年滿上,「本就想著,等你有出息的這一天。」
青年慌忙起身,又慌忙擺手:「師父,徒兒不敢……」
「今日你丹成,在我門下,總算熬出頭了。」老道把酒碗按回他手裡,「師徒之間,有什麼敢不敢的。」
火光暖融融的。
兩個人,一壇酒,一隻雞。
老道絮絮講剛帶他回山那年的糗事——
瘦得像根柴,站在院裡風一吹就倒,偷喝了給病雀熬的藥,苦得滿山打滾……
青年笑得直拍大腿:「您那時候還罵我,說撿回來也是白撿,不如熬湯!」
「哦?」老道挑眉,「有這回事?」
「有!我可都記著呢……」
青年仰頭,滿碗的酒一飲而盡,又自己把碗遞過去:「師父,再來!」
老道笑著,提壺,滿上。
滿得齊著碗口。
夜很靜。
靜得,連一聲蟲鳴都沒有。
酒過三巡,青年面頰通紅,起身,舉碗,朝老道恭恭敬敬一揖到地:
「師父!這一杯,徒兒敬您。」
「沒有您,就沒有徒兒的今日。徒兒就是粉身碎骨,也報答不完……」
他仰起脖頸,酒水汩汩入喉。
火光在他年輕的臉上跳動,映著滿院暖香,映著他毫無防備的、笑意盈盈的眼睛……
也映著對面,老道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然後。
青年的笑,凝住了。
碗從手裡滑落,「啪」,摔在地上,酒潑了一地,像一朵洇開的黑花。
他張了張嘴:
「師……」
轟的一聲,一頭栽倒,連人帶凳,砸進火堆旁的塵土裡。
湯,還冒著熱氣。
雞架上最後一線油滴進火里,「滋」。
溫羽凡下意識地伸手去扶——
指尖穿了過去,像穿過一片霧。
他僵在半空,緩緩收回了手。
老道坐在原地,沒有起身,甚至沒有看那隻碎碗。
他慢慢放下自己的酒杯,彎下腰,把那摔裂的酒碗輕輕拾起來,擱回桌上。
然後,才像想起什麼似的,望向地上那具還在輕輕抽搐的年輕身體——
那雙眼睛睜得極大,盛滿火光,盛滿不敢置信,兩行淚滾進鬢髮,喉嚨里只擠得出細碎的、壓不住的嗬嗬聲……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一嘆,又輕,又柔。
「好徒兒。」
「為師……」
「對不起你。」
畫面,在這裡,靜了一瞬。
溫羽凡渾身的魂體都僵住了。
方才,他還笑那樁「偷喝鳥藥」的糗事,還覺得那碗熱粥、那頓大餐,是這條記憶長河裡難得的暖……
「呵。」
一聲極輕、極冷的笑,在他身側響起。
「我就知道。」
逆輪仙尊負手而立,黑袍在無風的畫面里紋絲不動,渾濁的老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
「我那師兄,哪會有這麼好的心腸。」
「他本是機關算盡之人。」
「從一開始收留這小子……」
「只怕,就沒安過好心。」
溫羽凡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想起那條逃難的官道,餓殍枕藉,千里荒野;
想起一個老道,偏偏在那樣一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孩子面前,停了腳;
想起如今站在雪原上的那具身體,頂著一張年輕的臉,內里卻是一道蒼老的魂……
那個詞,轟的一聲,頂到了喉嚨口:
「他這是想……」
後頭兩個字,他終究沒能說出口。
逆輪仙尊抬起手,虛虛一壓,打斷了他。
「不必猜。」
他望著畫面,聲音平得像一口古井:
「馬上,就要見分曉了。」
「繼續看下去便是。」
話音落處,畫面輕輕一盪,又流了起來。
溫羽凡定了定神。
魂體本不需要呼吸,他還是深深吸了一口……
隨後跟了上去。